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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五章 向前走作表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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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沉落旷野,漫天晚霞把西边天际染成一片橘红,冬日昼短夜长,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暮色便彻底笼罩了整片鲁西田野。

邢成义驾驶电动三轮车,载着一家人顺着来时冻土土路缓缓返程,车厢里没了白日去往娘家时淡淡的伤感,只剩至亲相聚过后踏实的暖意。两个孩子一路困倦,三岁的邢人汐靠在母亲怀里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方才在边家老宅疯玩一下午,孩童的精力早已耗尽;十四个月的邢志强早早睡得安稳,小脸蛋埋在母亲衣襟间,呼吸均匀绵长。

一路晚风微凉,吹得路边枯杨树枝条簌簌作响,乡间路上已然少见行人,走亲的乡人全都早早归家闭户,家家户户烟囱再度升起晚饭炊烟,菏泽乡下正月初三的傍晚,安静又妥帖。

三十五分钟车程分毫未差,三轮车稳稳驶回苏门楼村邢家小院,停稳在门楼底下。邢父率先下车开门,邢成义停好车、拉紧手刹,一家人轻手轻脚行动,生怕惊醒熟睡的两个孩子。

彼时菏泽农村旧俗根深蒂固:初一拜本家近支族人,初二走姑家姨家,初三必须回娘家看望岳母外祖,初四全员动身拜见男方爷爷奶奶、本家老祖宅长辈,长幼次序、走亲先后半点乱不得,老一辈最看重过年走亲的先后规矩,乱了次序便是不懂礼数、不尊先祖。

一进家门,邢母脱下满身寒气的厚棉袄,挂在堂屋门后,搓了搓被风吹凉的双手,坐在烧得温热的煤炉旁,没有片刻歇息,便开口说起年后剩下的拜年行程,一口地道菏泽乡土口音,句句贴合当地过年老规矩:

“咱们初三娘家走完,年后最要紧的一趟亲戚,就是明天初四,去你爷爷的老宅。咱菏泽乡下过年老理儿,初三不看爷,初四必访祖,娘家亲戚走完,头一桩大事就是回老家拜老祖、看你爷爷,这是本家根上的礼数,万万不能迟,更不能不去。”

邢父添了两块无烟煤,炉火瞬间烧得更旺,屋内暖意更足,他跟着点头,深谙本地宗族礼数:“没错,咱鲁西南农村最讲究这个,外亲再亲也是外戚,爷爷是邢家本家老祖,是根。你爷爷今年七十八,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平日里自己独居老院,守着邢家老宅子,盼了一整年,就盼着初四全家老小上门团圆磕头。初一咱们在村里近本家串门拜年,没来得及单独去老宅陪老人,明天必须早早动身,赶在早饭之前到,陪着老爷子吃早饭,才合咱本地的规矩。”

2014年菏泽乡下依旧死守老风俗:给祖辈拜年,越早越显孝心,日出之前登门,是最大的敬重,若是日上三竿才到,会被邻里说晚辈懒惰、不心疼老人。

邢成义一边小心翼翼把熟睡的小儿子抱进里屋床上盖好棉被,一边应声接过话头,心里门清老家的人情规矩:“我都记着,明天五点半就起床,六点准时出发,赶六点半之前到爷爷老宅。今晚咱们连夜把明天拜年的礼拾掇利索,不用明天早起慌慌张张乱忙活。”

说罢一家人各司其职,趁着天色未全黑,开始按照菏泽当地初四拜祖辈的送礼风俗,规整明日带去邢家老爷子老宅的年货,和回娘家的礼截然不同,本地礼数分得清清楚楚:

回外祖娘家,礼品侧重贴心吃食、养生物件;拜自家爷爷本家老祖宅,讲究双数成双、荤礼为重、烟酒齐全,寓意祖辈福寿双全,人丁兴旺,且菏泽农村过年忌单数礼品,所有礼必须凑双,绝对不能出现单数。

王红梅负责清点打理年货,邢母坐在一旁一一叮嘱本地老规矩:

“给你爷爷送礼,咱菏泽老家有讲究,四样荤礼不能少:一刀带皮鲜猪肉、两只整鸡、两条鲜鱼、一捆粉条,这是过年看老祖的标配礼,寓意年年有余、大吉大利。再配上两箱牛奶、两盒槽子糕,老人牙口不好,软和糕点吃得动。烟酒照旧双份,一条烟、两桶本地纯粮老酒,咱乡下老人就爱喝两口自家酿的粮食酒。”

除此之外,还有菏泽本地过年专属吃食伴手礼:自家年前蒸的花糕、枣山、面鱼、元宝馍,满满一箢子手工面食,是过年最高礼数,只有看望自家亲爷爷、亲老祖才会带上,走外戚亲戚一般不带枣山花糕这类祭祖面食。

邢成义挨个归类装车,把所有礼品两两摆放整齐,全程避开单数,又专门找出两双厚实棉袜、一顶加绒老头帽,菏泽乡下老人冬天怕冷,邢爷爷腿脚畏寒,这类贴身物件比花哨礼品更实在。

收拾完年货,天色彻底黑透,窗外夜色沉沉,村里家家户户灯火点点,偶尔传来零星烟花声响。按照菏泽初三晚间风俗,初三晚上不串门、不走动,不出门拜年,在家安宅守夜,收拾明日走亲行李,不打扫屋子不倒垃圾,当地老话:初三倒灰,倒掉一年福气,所以今夜全家只整理行李,绝不扫地泼水。

晚饭做得简单清淡,奔波一日无人再有胃口大摆宴席,一锅白面热汤面,配上中午从边家带回的剩菜热一热,一家人围炉吃面。吃面时邢父细细跟邢成义叮嘱明天去老宅的全套礼数,都是菏泽农村代代相传、半点不能错的过年规矩:

“明天到老宅,第一,进门先给堂屋先祖牌位上香,给邢家祖宗作揖,再给你爷爷磕头,先拜先祖,再拜活人长辈,次序不能乱;

第二,咱这边规矩,晚辈给爷爷拜年,必须磕四个头,不同于普通长辈三个头,四头敬老祖,代表四世同堂、平安顺遂;

第三,老宅院里还有你的二爷爷、三爷爷,都是本家近支长辈,见到了也要挨个问好作揖,本家族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礼数周全不能怠慢;

第四,初四当天老宅本家族人大多都会上门,同族兄弟、叔伯都会齐聚,到时候要主动打招呼、递烟让座,守好晚辈本分;

第五,吃饭落座有长幼尊卑,老爷子坐正北主位,我们做子女的分坐两侧,孩子不能上桌乱坐,必须等长辈动筷,晚辈才能吃饭,这是咱邢家一直守的老规矩。”

邢成义一一记在心里,从小在菏泽乡下长大,这些规矩本就刻在心里,只是父亲再三叮嘱,只为明日全程不出半点差错。

晚饭过后,王红梅给两个孩子洗漱温水擦脸、换好干净新衣,明天拜年必须穿一身全新过年衣裳,也是当地风俗:初一到初五走亲,新衣不离身,辞旧迎新,褪去旧岁晦气。

邢母坐在灯下,连夜提前备好给老爷子的压岁钱红包,还有给老宅同族留守孩童的小红包,菏泽本地习俗:看望祖辈,晚辈带礼,长辈给晚辈发红包,同时自家晚辈也要给年迈老人包红包,寓意给老人添岁添福,保佑老人平安健康。她把红包分大小装好,大红封皮工整整齐,放在拜年衣裳口袋里。

夜深人静,院内寒风呜呜刮过院墙,冬日深夜寒气刺骨。一家人早早歇息,为明日早起养足精神。

躺在床上,邢成义望着屋顶老旧木梁,心里暗自感慨鲁西南过年厚重的人情:初三回望不见母亲的外祖娘家,满是思念与心酸;初四奔赴根脉所在的本家老宅,满是敬重与孝心。

一外一本,一女一男,一走娘家,一拜本祖,完整凑齐鲁西南菏泽农村春节最核心的走亲礼数。一夜安睡,窗外夜色渐褪,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凌晨五点,天还带着浓重的晨雾,去往邢家老祖宅的拜年之日,如期而至。

二零一四年春·初四归宗拜祖,邢氏老宅满堂亲欢(人物辈分修订版)

凌晨五点半,窗外依旧是浓稠化不开的冬日晨雾,漫天大雾笼罩着整个苏门楼村,十米开外便看不清人影,鲁西南正月初四的清晨,寒气比初三更甚,湿冷的雾气钻透门窗缝隙,裹着刺骨的凉意铺满屋内每一个角落。天还未彻底亮透,村落里零星响起鸡鸣犬吠,打破拂晓的寂静,按照菏泽本地铁打的过年规矩,初四拜祖谒长辈,必须赶在日出前抵达老宅,方显诚心,邢家一家人准时起身,没有半分拖延。

屋内煤炉彻夜未熄,依旧留存着整夜的暖意,邢父率先穿衣下床,动作轻缓,生怕吵醒里屋熟睡的两个孩子。他穿上一身崭新的深灰色新春外套,整理好衣领袖口,又往煤炉里添了满满一炉块煤,让炉火持续旺盛,等屋内温度再升高几分,才挨个叫醒家人。

邢母、王红梅相继起身,婆媳二人默契分工,先给一双儿女换上全套崭新年衣。三岁的邢人汐换上一身正红加绒拜年棉袄,搭配同色棉裤与小红棉鞋,头发扎成两个圆圆的羊角辫,缀着红色红头绳,脸蛋被寒气衬得粉嫩可爱;十四个月的邢志强穿着藏蓝色虎头棉衣,虎头鞋做工精致,眉眼软萌,裹得圆滚滚的,丝毫不怕清晨的冷风。两个孩子睡足一夜,醒来之后精神十足,不哭不闹,乖乖任由长辈穿戴收拾,格外省心。

六点整,全家洗漱完毕,简单喝了一碗温热的玉米糊糊垫肚子,不再多吃早饭,留着肚子去老宅陪老爷子吃团圆晨饭。邢成义再次检查一遍三轮车后车厢,昨日夜里规整好的双数拜年礼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刀十斤重的带皮前腿鲜猪肉、两只宰杀干净的本地土鸡、两条鲜活鲤鱼、一捆宽叶手工粉条,四样硬礼样样齐全;两箱纯牛奶、两盒老式槽子糕、两桶菏泽本地纯粮五粮酒、一条香烟两两成双,外加一箢子自家蒸制的枣山、面鱼、花糕、元宝馍,还有给老爷子准备的加厚棉帽、护膝与贴身红包,所有礼品尽数固定牢靠,杜绝路途颠簸散落。

邢成义照旧叮嘱全家坐稳扶好,拧动油门,电动三轮车平稳驶出邢家小院,一头扎进白茫茫的晨雾之中。去往邢家老爷子老宅仅有二里地,比去边家更近,老宅坐落在苏门楼村最北侧,是整个邢氏一族最早的祖宅,全村邢姓族人,皆是从这座老院子分支迁出,宗族根脉意义极重。

大雾弥漫,车轮碾过覆着薄霜的黄土路面,雾气沾在车帮、草木之上,凝成细密的小水珠。沿途路上已经能遇见不少同族乡亲,都是初四赶回老宅拜望老人、宗族团聚的族人,乡间路上人声渐起,年味在清晨浓雾里愈发浓厚。短短二十分钟,三轮车稳稳停在邢家老宅黑漆大门之外。

这座邢氏祖宅比边家老宅更有年岁,距今已有近六十年历史,清一色青砖灰瓦,院墙是早年夯实的黄土高墙,比普通农家院墙高出半米,彰显宗族老宅的庄重。大门上方贴着烫金新春对联,门头悬挂一对大红灯笼,门墩是两块老旧青石,历经数十年摩挲光滑温润。院门虚掩,还未推门,院内便已经传来说话声,显然同族亲人,已经提前赶到。

邢成义停稳车辆,一家人依次下车,推开院门步入院内。

老宅院落方正宽敞,足足有七分地大小,院内正中同样栽种一棵老槐树,树龄远超边家老宅的槐树,枝干苍劲虬曲,冬日枯枝伸向天际,见证邢家一代代人繁衍生息。堂屋坐北朝南,是老宅主房,东侧两间东厢房,西侧一间柴火房与一间储物屋,院内地面是老式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少许青苔,满是岁月沧桑感。

堂屋门口,七十八岁的邢老爷子正拄着木质拐杖伫立等候。老人头发花白稀疏,脸上沟壑纵横,一辈子务农劳作,腰背微微佝偻,但是精神头尚可,穿着一身黑色手工棉花袄,外罩深色外套,脚下踩着老式手工棉鞋。身旁站着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邢奶奶,邢奶奶比老爷子小两岁,身子硬朗,手脚麻利,一辈子操持家务,待人温和宽厚,看见长子一家进门,眉眼瞬间堆满笑意,快步上前迎接。

“一路大雾天冷,路上可安稳?孩子们冻着没有?”邢奶奶上前一把拉住邢母和王红梅的手,掌心带着屋内炉火的暖意,满眼疼爱看向两个重孙,伸手轻轻摸了摸邢人汐的小脸蛋,又低头看向怀里的小重孙邢志强,笑意藏都藏不住,“我的两个小重宝又来啦,快进屋,堂屋煤炉烧得滚烫,暖和得很。”

邢老爷子拄着拐杖,看着阖家老小平安到来,浑浊的眼里满是欣慰,微微点头,声音苍老沉稳:“来得正好,没误了时辰,同族亲戚陆续都在路上,一会人就齐了。”

一家人进门落座,堂屋正中铸铁煤炉火烧得正旺,炉上铝壶沸水翻滚,热气氤氲。堂屋正北靠墙摆放邢家先祖牌位,香烛已经提前点燃,青烟袅袅,遵循菏泽初四先拜先祖、再拜家祖的老礼,邢父邢母率先上前,恭敬上香,对着先祖牌位躬身作揖,随后邢成义一家三口带着两个孩子,依次给先祖行礼,礼数恭敬周全。

刚拜完先祖,院门外传来摩托车轰鸣声,紧接着是二叔爽朗的说话声,邢成义的二叔、二婶带着一双儿子准时抵达。

二叔今年四十五岁,身材魁梧,性格豪爽健谈,平日里在村里打理农田,闲时外出打零工,在同族兄弟里人缘极好,进门就笑着递烟,和邢父寒暄问好;二婶性情温和勤快,说话柔声细语,是村里出了名的贤惠妇人,进门放下手中拜年礼品,二话不说就往灶房走去,主动帮婆婆分担家务。

二叔膝下育有两个儿子,长子邢成帅今年十四岁,身形挺拔,已然长成半大小伙子,性格内敛腼腆,穿着干净的校服外套,见到长辈规规矩矩问好,举止懂事;弟弟邢成旭年仅八岁,生性活泼好动,浑身透着孩童独有的调皮劲儿。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踏进院子,哥哥邢成帅沉稳内敛,静静站在父辈身旁,年纪尚幼的邢成旭一刻也安分不住,刚进门就直奔院内空旷场地,四处打量老宅院落景致,满心等候往后赶来的同辈玩伴一同嬉戏。

一家人刚落座不到半小时,院门外电动车声响再起,邢成义的亲姑姑一家四口准时赴约。

姑姑是邢父唯一的妹妹,今年四十二岁,眉眼和邢父有几分相似,温柔顾家,嫁在邻村,每年春节初四必定准时带着家人回娘家团聚,风雨无阻。姑父老实本分,沉默寡言,进门礼貌问好,便跟着二叔、邢父一同去往堂屋,和老爷子围坐一起抽烟唠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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