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一个污点（1/2）

一个婴儿，是那两个守卫口中的那个孩子。

我望着她怀里的女婴，那孩子面色红润，呼吸均匀，两颊带着一点婴儿肥，胖乎乎的睡得正香。

“我的女儿，好看吧。”

“很像你，长得真漂亮。”

她抬头瞟了我一眼，嘴角噙着笑。

“臭屁精，算你有眼光。”

她轻轻地摇着怀里的婴儿，轻轻哼着我不知名的曲调。

“不过呢，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家伙，我很开心。”

“为什么？”

“为什么啊......”她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想了想，“大概是我罪孽深重，他们无法原谅我吧。”

“他们说，我是个克夫的煞星。我的三个男人，一个死于脑梗，一个失足坠崖，唯一一个活得长久的，上了战场就再也没回来。有人说，我那个上战场的男人还活着，但早就一个人逍遥快活，娶了别的女人过日子去了，但我不在乎，我就当他死了，我一个人乐得清闲。”

“后来啊，我在后院给自己也立了一座碑，我就想着，哪天要是活得没意思了，就一头撞死在碑上，但我一想到万一一下没撞死，倒是活生生疼死，我就放弃了，而且谁家邻居在家里自杀了对邻里街坊都不太好，这不是祸害邻居嘛。所以，我又把那块碑推了。”

“我是个迟钝的妈妈，也不够合格，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怀了伊贝诗两个月了。我那时候每天都在害怕，害怕我生不活她，害怕我教不好她，更害怕我养不起她。”

“她都满心欢喜地奔着我来了，但我又是个没本事的家伙，没法回应她的期待。不过，她既然选择让我介入她的生命，我就得为她负责。”

她瞟了我一眼，稍稍掀起了盖在肚子上的衣服，露出一道长长的刀口，缝合的痕迹黑乎乎的，突兀的立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我没钱，也不愿意麻烦别人，就自己把伊贝诗刨出来了，真疼，疼得我又想一头撞死一了百了了。不过，那时候我忽然想通了，老天不给我麻药，不给我工具，不给我任何一个能指望的人，不是想看我死。是它知道，我肚子里这个孩子，必须由我亲手迎到世上。谁也不能替。”

“那是我人生当中第一次，从未如此热烈地感受到自己在被一个鲜活的生命所需要着，就好像，我是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所以，我需要很多钱，足够养活我女儿的钱，为此，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也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怎么对待我，我只需要让伊贝诗活下去，为了这个目的我可以不择手段。”

“尊严是换不来钱的，所以对我来说，尊严一点用都没有。我用这肮脏的身子换来肮脏的钱，又把肮脏的钱换成干净的鲜奶、干净的衣服、干净的小窝。我不敢用自己的奶水喂她，我怕我身上有病，我怕我不干净的地方玷污她。”

“后来，再也没有一个男人愿意接手我们娘俩这个烂摊子了。他们都说，我的孩子是孽种，不知道是谁的孩子，甚至都有可能不是我那三个男人中的其中一个的。我就发了一次火，也是人生中第一次为了别人发火，就那么追着那几个王八蛋跑了半天，直到他们再也跑不动，只能停下来给我的伊贝诗道歉。”

“我是野种，我的女儿不是。”

拉娜望着伊贝诗的眼眸闪闪发光，像把温柔化成一团春水揉开。

“我都想好了，等她再大一点，等她学会说话，等她好奇地问我，妈妈妈妈，为什么我没有爸爸？那时候我就说，因为你有三个爸爸，他们都想把你抢走，妈妈打不过他们，就带着你逃跑了。然后……然后，我编的这么真，她肯定很轻易就信了，她会替我编好多英勇的故事，会把我也塑造成那种大气磅礴的人，我就可以一辈子都骗她，一辈子都保护她。她不知道，也不用知道，我的逃跑是真的，但没人来追。”

说着说着，她的语调哽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一大团晦涩的苦。

“我伺候过很多男人。有的温柔，有的粗野，有的完事了会多扔两枚铜板，施舍给乞丐一样的我。我接过那么多男人的钱，有的扔在床上，有的拍在我脸上，有的卷成小捆让我自己爬过去拿，我都照做了，但我从不当着他们的面数。不是为了体面，是因为我怕一数，就觉得自己真的只值这么点。回来我数，是为了数清楚，离让伊贝诗吃饱还差几顿。我不怪他们，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认。我只是每次回来都要把自己洗得很干净，才敢抱她。后来我发现，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但那也没关系，脏的是我，不是她。”

“可，明明，我明明……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我的女儿长大后，被人说是人尽可夫的妓女的孩子。”

“她应该拥有一段精彩的人生的，是我无能为力，我是她……漫漫人生上的，一个污点。”

“我有时候会恨她。就那么一小会儿。恨她把我钉在地上，让我不敢死，不敢烂，不敢撒手。然后我又谢她，没有这根钉子，我早被风吹散了。”

“有时我看着她睡着，就想：如果没有她，我早就活不下去了。这个念头让我害怕。我怕我的爱不干净，像我这双手。可我又想，一个饿极了的人，是不挑食的。她是我这辈子唯一抢到的好东西，我不想撒手。”

“我想让她长大以后，碰见熟识的人，也能一脸骄傲的抱住我，大声地跟别人炫耀：这是我妈妈！不用避讳别人的眼神，不用躲闪别人的话语，只是简简单单的、心安理得的抬着脑袋挺着胸脯做人，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能把我踢开，把我这个污点从她的人生里彻底抹去。我不求她记得我，我求她走远一点，去过那种……不需要刨开自己肚子才能见到太阳的日子。”

她平复着情绪，深呼吸几次，抬起头看着我。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神的存在吗？就是那种只要拜上一拜就能保佑信徒衣食无忧的存在。”

我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神是存在的，但神不会无条件地庇护不劳而获的人。”

她眯着眼瞪了我一会，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好了，要是真有那种神就好了，那样我就整天跪着磕头，只要谁让我和伊贝诗吃饱，谁就是我信奉的神。”

“我的神没来救我，所以我尝试着自救，即便自救的方式不体面，即使活下来的过程不轻松。但我至少活着，谁愿意让我活着，我才会给谁下跪。”

她停了下来，把伊贝诗抱回里屋，又走回来靠在里屋的门框上，碎发挡住她半边萎靡的脸。

“所以呢，我说了这么多，能打消你的怀疑了吗。该说不愧是新社会嘛，像我这么下贱的女人都能被怀疑了，不胜惶恐，万分荣幸。”

我饮尽杯中酸涩的茶水，轻轻地把茶杯放回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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