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罗根(二)(2/2)
所以在他落手之前,我已经前踏了一步,蹭过他臃肿的躯体,抄起餐桌上锈死的餐叉,猛地刺进他的后腰。
像他用碎掉的酒瓶刺我的后背一样。
血,染红了他肮脏的皮衣。
也染红了我满目疮痍的手。
接着,是他暴躁的怒骂声,以及一阵狂躁的风。
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拍在我的侧脸,随后眼前一片漆黑,直直栽倒下去。
他红着眼睛,胳膊上的青筋鼓得像是数条狂躁的蛇。
“都是……因为你。”
“狗屁的交易……狗屁的荣华富贵!!!要是没有你,我的人生……我的人生不该是这副样子!!!”
他压在我身上,铁钳一般的粗糙大手死死掐着我的脖子,真的没有一丝手下留情,只带着纯粹的目的。
他要我死。
“凭什么……凭什么!!!”
“都是因为这该死的约束,否则我早就飞黄腾达了!我的失败,全都是因为你!!!你这小畜生夺走了我的人生!!!”
“反正……反正我也没几天活头了,拉两个垫背的也不算亏本!你这不知感恩的下贱东西,和你那个废物妈一个德行!都给我去死,去死啊!!!”
他像着了魔一般怪叫着,甚至聚集起了魔力在掌心凝聚出一颗火球,没有丝毫犹豫地对着我的脸按了下来。
皮肉烧焦的气味充斥着鼻腔。
他要我死……
挣扎中,他勒紧我脖子的手不经意间松了一下。
可能是被自己烫到了,也可能是良心发现?
怎么可能呢……
这种人是没有良心的。
“嘎啊……咳,咳咳,父……亲。”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呆滞,高涨的杀意随着青筋爬上脑门,憋得满脸通红。
“终于啊……”
“我终于……没什么可迟疑的了。”
“你他妈的……真是个人渣。”
绝境之下,我用手抵住他的胸口。
握住掉在一旁的餐叉,狠狠扎在他掐着我脖子的那只手掌上,连带着扎进我的皮肉里。
随后,我抱住了他的脑袋。
像个扑向父亲怀里的婴儿。
……
我撕下了他的一只耳朵。
在他痛苦的嚎叫声中,又拔出餐叉,一下下直直捅进他的脖子里。
你的血,原来也是暖的啊。
他捂着血流不止的脖颈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张着大嘴呜咽了半天,腾出来的另一只手掌向我伸着,却怎么也凝聚不出魔力。
我只是冷冷地盯着他,随后抬起了桌子一角。
狠狠地碾断了他的手指。
随后,面无表情地,将那把餐叉一下下捅进他的太阳穴里。
他倒在桌子旁边,四肢张开,眼睛没有闭上。他的表情僵在那里,似乎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有完全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咽气的前一刻,他那双怨毒的眸子才从我身上移开,转向了那不知何时朽烂不堪的屋门。
我看着他的尸体,没有预想中的解脱。
没有幻想里的清爽。
只是觉得很安静。
……
头戴黑纱的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屋内。
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小截紧抿的唇。
“滚出去。”
我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面无表情地盯着父亲的尸体,没分给她一个眼神。
“我,是来收回交易的。”
她说着,蹲伏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父亲尚带余温的尸体。
而我,则又一次举起了手中血迹斑斑的餐叉。
“别碰他。”
女人悬在半空的手停下,黑纱间垂下几缕银白的碎发。
她把头扭向了我,似乎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毫无血色的唇瓣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要抱抱吗?”
无人应答。
她朝我伸出双手,张开臂膀。
我盯着她。
那双张开的臂膀悬在昏暗中,像两扇没有门的拱廊。黑纱下的唇微微翘着,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仿佛她早已知道我会走过去,又仿佛我是否走过去,都不会改变她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不需要。”
女人没有收回手。她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仍然记得慈悲的旧雕像。银白的碎发从黑纱边缘垂下来,落在她瘦削的锁骨上,泛着冷而细的光。
“你不需要,”她说,“但你会需要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几乎以为那不是声音,而是某种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已经走了很久的风。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餐叉。血迹已经干了,边缘发暗,握柄处还有我指节掐出的印子。
那时候我没有松开握柄。现在,我也没有松开。
“你是来收他的魔力的。”我说,“你是那个给他力量的人。”
“是。”她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收走吧。”我说,“世上再也没有这样的一个混蛋了。”
女人没有动。她仍然蹲在那里,张开的手臂微微垂了一点,像是终于意识到那个拥抱不会在下一秒被接住了。
但她没有收起它们。
她把它们放在膝上,像收拢一对羽毛很软的翅膀。
“交易确实是结束了。”她说,“但我不收走。那笔魔力现在归你了。”
“我不想要。”
“它已经是你的了。”她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样轻、那样温和,“你父亲借走的东西,从你出生起就在你体内。他死了,它就回来了。不是我给回你的,是你取回的。”
我沉默了片刻,把餐叉搁在桌面上。金属碰到木头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你叫什么?”
她歪了一下头,黑纱的边缘轻轻晃动。
“昔拉。”
“神?”
她没有回答。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更像唇角微微扬起的一丝弧度,像一个人在无数场漫长的离别之后、终于见到一个她认为值得她多看几眼的人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你要不要坐一下?”她侧过身,让出身后一小截长凳的边缘,“你站了太久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有几处溅上去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深褐色。双手微微发僵,一时半会还松不开。
我没有觉得累,但她那句话让我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坐下了。
我走过去,在她让出的那一小截长凳上坐下来。凳面很凉,硌着大腿骨,有点不舒服。
我没有靠在墙上,我的背还是直的,像那堵我从小就习惯靠着、却从来没有真正靠实过的墙。
女人离我大概半臂的距离。她也没有靠过来,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黑纱边缘垂在膝侧,一只手搁在另一只手上,手指修长、苍白、纹路极淡。
“你父亲来找我的时候,还没有你。”她说,“他跪在我面前,说愿意用一切来换取力量。我问他,你真的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吗。他说愿意。我没有告诉他代价是什么,因为他不在乎。”
“代价是我。”
“代价是他的血脉。”她轻轻更正,“他献出了他之后所有子嗣的魔力。他不知道。他以为他献出的是自己的一部分,但当时他的身体已经空了。他只是把尚未到来的部分,提前交了出来。”
我看着前方那面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顶角一直延伸到窗台下方,像一道干涸的河床。那道裂缝从我出生之前就在那里了。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你会出生。”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轻的事,“我知道你会成为怎样的人,也知道你会在今晚用那柄叉子刺进他的胸口。但那是你选的路,不是我写的。”
“那你来做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微微侧过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黑纱在看我,又像在看别的东西。
“我来看看你。”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她没有再说话。我们坐在昏暗里,隔着一小段安静的距离。屋外有一阵风穿过巷口,带起一些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翻捡碎瓦片。远处的镇子很安静。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已经没有血迹了。刚才已经擦过,但指节还在发白。像还握着什么东西。
“……你还会再来吗?”
我没有转头看她。我盯着那面墙上的裂缝,语气像在确认一件事,又像在试探一件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让它成真的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像风穿过枯枝时带出的那一点细微的余响。
“会,但不会是这里了。”
她说。
“什么时候。”
“等你下次需要被抱一下的时候。”
她说完这句话,起身,走向门口。黑纱的边缘掠过门框,像一片没有落定就离开的阴影。
我坐在长凳上,没有转头。那扇门轻轻合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小心放下的声响。
外面,天快亮了。
……
那天夜里,我走了很远的路。
镇子外面有一片荒地,我在那里站了很久,手心里攥着一块石头。后来我把石头扔了,走回镇上,找了一个陌生的街角,坐在那里一直等到天亮。
很多年后,我经过那片荒地时,还能看到那块石头。也许是同一块,也许不是……我分不清。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的风很冷,吹过耳边的时候,有一种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合拢的回声。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我不再属于任何地方了。
我也没有想过再属于什么地方。
……
罗根后来对别人说过的最接近那次回忆的话,只有半句。
那是他在一个雨夜,坐在某家酒馆的角落里,对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对那个聋哑的半兽人女子说过的话。
他靠在墙边,声音很轻:“我小时候,见过一面不会倒的墙。”
他没有说那面墙后来有没有倒。
她也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