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殿上(2/2)
他顿了顿。
「商人的货,运得快,商人赚得多,朝廷税收也多,这是好事,但朝廷的货————比如军粮、军械、兵员这些东西,运得快,朝廷才稳。」
他看向工部尚书铺开的那张图纸。
「陇右那条,通西域,商队多,钱多,江南那条,通杭州,赋税多,钱也多。这两条,确实该修。」
他话锋一转。
「但我想问问,幽州那条,为什么该往后排?」
幽州派的几个大臣眼睛一亮。
刘建军继续说:「幽州是什么地方?是北边的大门,高丽归附之后,幽州更成了连接辽东的咽喉,铁路早一天通到幽州,朝廷就能早一天往那边运粮、运兵、运辎重。」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
「那边驻著多少兵?陇右、江南、巴蜀加起来,有幽州多吗?」
没人回答。
刘建军说:「我这些年在外头跑,见过一些事,有些地方,离长安太远,朝廷的旨意到那儿,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一个月,能出多少事?」
他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但李贤听懂了。
刘建军这话,明著是说运兵运粮,暗著是说一铁路修到边疆,朝廷的手才能伸到边疆。否则,边疆还是边疆,朝廷还是朝廷,中间隔著一千多里地,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看向光顺。
光顺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李贤注意到,他的手,攥紧了扶手。
刘建军又说:「当然,臣只是提个醒,具体怎么定,陛下圣裁。」
他说完,退后一步,不说话了。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有人开口,是宋璟。
「郑国公所言有理。」他说,「幽州那边,确实该先通。」
又有人开口,是兵部尚书。
「臣附议。幽州驻军最多,粮草转运最难。铁路通了,朝廷心里也有底。」
那几个江南派、陇右派的还想争,但争的底气明显弱了。
光顺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点头:「此事就依郑国公所言,先修幽州线,再修西域线。」
除了幽州线外,西域线同样具有加强西域联系、方便驻军和商队的作用。
他顿了顿。
「至于江南、巴蜀,也不是不修。国库的钱,先紧著幽州花。幽州通了,再修别的。」
他看向工部尚书。
「工部拟个章程出来,三年之内,幽州那条线要通车。」
工部尚书躬身应道:「臣遵旨。」
江南派、巴蜀派的还想说什么,但对视了一眼,终究没开口。
光顺又看向户部尚书。
「钱粮方面,户部配合。不够的,从关税里拨。郑国公那边,汇通天下也可以拆借。」
户部尚书也躬身应道:「臣遵旨。」
光顺点点头,站起身。
「散了吧。
百官行礼,鱼贯而出。
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从含元殿出来,阳光正好。
刘建军走在李贤旁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李贤问他:「大唐现在这么强,为何还是首要盯著边防?」
这话只是李贤的随口闲聊,他倒是没觉得先修哪条铁路有多大关系。
但刘建军的表情却出乎意料的郑重,看向李贤,问:「贤子,咱们大唐的疆域辽阔吧?」
这话让李贤有点不好接。
他迟疑道:「还算大吧?」
——
实际上,见识过了脚下这颗星球的辽阔,他有时候也会觉得,大唐并不算多大,只是相比于其他的国度强盛了一些罢了。
「别这么谦虚,咱们大唐的疆域很辽阔了。」
刘建军摆了摆手,道:「但,疆域辽阔,也有疆域辽阔的弊端。」
李贤被他这话勾起了好奇。
「弊端?什么弊端?」
刘建军没急著回答,只是指了指远处。
「贤子,你看那边。」
李贤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长安城的西北角,城墙外头,隐隐能看见一些炊烟升起,是城外村子的方向。
「看见了。」他说。
刘建军说:「那边离长安,也就二十来里地。朝廷有什么事,快马半个时辰就到了。县令有什么事,当天就能报到京兆府。」
他又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你再想想幽州。离长安三千里,快马也要跑半个月。那边有什么事,等消息传到长安,已经是半个月后了。等朝廷的旨意传回去,又是一个月。」
他看著李贤。
「一来一回,一个半月。」
李贤点点头。
「这个我知道。边塞之地,历来如此。」
刘建军说:「历来如此,不代表就该如此。」
他顿了顿。
「贤子,我问你。幽州那边驻著五万兵。这五万兵,归谁管?」
李贤说:「归幽州都督管。」
「幽州都督是谁任命的?」
「朝廷。」
「粮草军饷是谁发的?」
这话让李贤迟疑了一会儿,道:「部分是朝廷发的————」
边疆粮草历来都是个大问题,粮草运输向来都有损耗,若是地处偏远,例如幽州这种地方,十成的粮草运到地方,能留下三五成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所以,在这种高损耗的情况下,朝廷一般都会将「粮草权」下放给地方。
实际上不止是「粮草权」,就连地方上低层官吏的任命权,都会直接下放。
尤其自高宗时期起,边防形势日益严峻,为加强边地守将的职权,武后时,都督开始带使持节号,称「节度使」。
意为:节制调度地方一切事宜。
掌地方军权、人事权和财权,是地方上的最高军政长官。
毫不夸张地说,节度使就相当于地方上的「土皇帝」。
李贤想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他意识到刘建军问的不是粮草从哪儿来,而是—一这些兵,到底听谁的?
李贤自己接了下去:「你的意思是,粮草权下放,人事权下放,军权也归他。这个人,离朝廷三千里,手里握著五万兵,管著几个州的民政,手下还有一堆文官武将。他要是忠心的,那还好。他要是有点别的心思————」
他没往下说。
这事儿他以前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从没有像这一刻那样,想的那么清楚。
刘建军点点头。
「对。就是这个意思。」
他看著远处的城墙。
「贤子,你知道咱们大唐现在有多少个都督府吗?」
李贤想了想。
「三十七个。」
刘建军点头:「三十七个。其中九个在上都护府,管著边疆。剩下的,分布在各个州县。每个都督府,少则几千兵,多则几万兵。」
他顿了顿。
「这些都督,朝廷任命的。但这些都督手下的人,朝廷认得几个?这些都督手下的兵,朝廷认得几个?这些都督管的钱粮,朝廷知道多少?」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继续说:「离得近的,还好说。长安周围这些,有什么事,朝廷三天就能知道。但离得远的呢?幽州、陇右、安西、北庭,离长安几千里。那边有什么事,等朝廷知道,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他看著李贤。
「一个月,能出多少事?」
李贤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能出多少事。
太宗皇帝当年怎么上位的?不就是从边疆回来的吗?
高宗晚年,那些边将坐大,闹出多少乱子?
这些事,他当皇帝的时候不是没想过,但想过又能怎样?
离得太远了,朝廷的手伸不过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
刘建军说:「所以铁路要先修到幽州。不是为了让商人赚钱,是为了让朝廷的手能伸过去,我在朝堂上说的理由,就是真实的理由。
「等铁路通了,朝廷的兵三天就能到,朝廷的粮随时能送,朝廷的旨意七天就能传过去。那些有的没的心思,自然就没了。
「这样,大唐才会真正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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