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帝国之百年范例,众女聚清河(2/2)
贺工头傲然道:「大人!大人请看!此乃精挑壮年黄牛背脊厚皮,经石灰古法三蒸三晒,鞣得透熟!又反复捶打紧实纹理,最后刷足三遍上等桐油!韧如老藤,密不透风!寻常刀剑劈砍,著力处或留浅痕,难伤内里!」
「这皮甲最里头更有一层细索网,若遇弓射力道便被层层化去,陷入其中,再遇细索,便难寸进!莫说透甲,便是想拔出来,也得费些力气!除非遇上攒劲强弩又或是近射!」
史文恭、关胜等行家看得点点点头。
铁守命门,皮裹周身,轻重相济,韧不可摧。
这一改,彻底甩脱了那全铁重甲臃肿如熊罴,笨重难移,上马便如秤砣的腌臜弊病!
自家几人,包括那团练八百哪个不是轻松拉满近二石硬弓!
如此一套甲胄穿在身上,真真是轻重得宜!
上马可挺槊冲阵,如入无人之境!
下马能列阵死战,稳若磐石生根!
大官人正捧著皮甲品鉴那坚韧,一旁的大管家来保觑准时机,忙不迭地趋前几步,双手捧著一本摊开的蓝皮细帐:
「启禀老爷!此番修缮旧甲、打造新甲,一应章程,皆按老爷的钧旨,笔笔清爽,落地生根!这帐目明细,小的不敢藏私,早几日已呈交府上两位大掌柜并大娘亲自过目了。」
他舔了舔嘴唇,翻动帐页:
「所有物料,上至那精挑细选的上等黄牛皮、精熟铁料,下至木炭、桐油、熬煮铁甲的牛脂、浸油搓制的麻绳、缝制内衬的毡布……小的都是提著灯笼瞪圆了眼,专挑那顶尖的品级采买,绝不敢以次充好,糊弄老爷!三位大师傅在此,可以作证!」
「再加上工坊里那些零敲碎打的耗材损耗、几百号学徒崽子们一日三餐并住宿嚼用、炉子日夜烧著的炭火杂费……林林总总,拢共使费,折合纹银一万五千七百两整!老爷明鉴!」
大官人微微颔首,随手抄起一副崭新的黑漆铁劄胸甲,看也不看便往身后一抛:「文恭,试试斤两!」
史文恭应了声「是!大人!」,接过那胸甲,大步流星走到工坊外头开阔的庭院里。
早有眼疾手快的学徒搬来一个结实的木人架子。
史文恭将那胸甲稳稳当当套在木人身上,绑扎结实。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退开三十步之遥。
但见他猿臂轻舒,一张硬弓已如满月般拉开,弓弦绷紧,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他眼中精光一闪!
「嘣——!」
「夺!」
弓弦震响,一道乌光狠狠钉在那木人胸前的黑漆铁劄片上!
史文恭收弓上前,众人也呼啦啦围拢过去。
但见那精钢打造的箭簇,正正嵌入铁劄片的缝隙之中,入铁三分,却终究未能穿透!
箭头被那层层叠压坚逾精钢的铁叶死死咬住,徒留一个深凹的白痕,在油黑的甲面上分外刺眼!
「好甲!」众人心头齐声喝彩。
史文恭解下胸甲,双手捧到大官人面前。
大官人伸出二指,在那深凹的箭痕处细细摩挲,触手冰凉坚硬,凹痕虽深,甲片却无丝毫破裂卷刃之象。
在座的史文恭、关胜等人,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步骑战大家?
深知沙场之上,最令人胆寒的便是那漫天飞蝗般的箭雨,防不胜防!
任你武艺通天,也怕那冷箭穿心!
尤其大官人麾下那八百团练精兵,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虎贲猛士,日日肉食管够,操练不辍,筋骨打熬得如同铁铸!
唯一能威胁到这些好汉性命的,便是那索命的强弓硬弩!
史文恭等人看得眼热心跳,忍不住赞道:「好家伙!真是保命的好家伙!」
他马战无双,一杆刚枪挑落多少手下败将?
可终究是血肉之躯,哪里真能不怕刀枪箭矢?
自打出他那穷乡僻壤,提著钢枪从绿林去到边军,身上最好的也不过是胸口和手腕上那两块磨得发亮的旧皮甲,何曾见过此等精良的铁劄护身宝甲?
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目光如电,扫过那三位垂手恭立的老匠人,好奇道:「三位老师傅,好手段!不知高姓大名?身怀如此化腐朽为神奇的锻造绝艺,怎地流落在京畿?」
为首那位白发萧然的老者,闻言身子一颤,忙不迭躬身行礼,苦涩道:「大人垂询,老朽等皆是那匠籍出身,子子孙孙,生来便是这命,脱不得籍的!」
他抬起头来苦笑道:「老朽贱姓贺,名铁山,河北人氏。祖上六代,都是吃这碗铁匠饭的匠役,隶著军籍,在官营铁作院里做事。当年在西军效力时,侥幸得过一枚『温侯』铭——」
旁边的王三官听得「温侯」二字,不由失笑插嘴:「温侯?莫不是那三国吕布吕温侯?」
「小将军折煞老朽了!岂敢比那飞将!」贺铁山连连摆手,自嘲指著皮甲烙印道:
「不是那吕奉先!是咱军器监里老甲匠的通行叫法:一副甲造出来,铁质、甲形、韧度三关上上佳验过,枢密院的大印钤上个『温侯』字样,造甲的匠人,才敢腆著脸自称一声『温侯匠』。老朽这把老骨头,这辈子手里流过的步人甲,少说也有几千副了……」
他叹了口气接著说道:「前些年,高俅高太尉在军器监汰换冗员,说咱这把年纪,眼也花了,手也抖了,锤头都砸不准砧子了,硬是把咱的兵籍给革了!如今连那点可怜的饷钱都停了,只剩下几斗糙米的贴补……」
「可家里……儿子做些小本营生,糊口都难;孙子又还小,嗷嗷待哺……这一大家子张嘴等食,兜里没个叮当响。这汴京城,天子脚下,寸土寸金,便是个遮风挡雨的窝棚,也得按月交那『房敛』钱!」
他摇了摇头:「老头子这身子骨,看著干瘪,倒还硬朗几分。没法子,只能厚著老脸,在京畿周边的铁匠铺子里寻摸点散活,挣几个铜子儿贴补家用。可这双手啊……」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变形的手,指关节红肿得如同熟透的核桃,抬头笑道:「几十年抡锤砸铁,早就落下了病根!一旦闲下来,这骨头缝里就跟有针扎虫咬似的,疼得钻心!夜里更是翻来覆去睡不著,又舍不得花钱抓药……就只能爬起来,摸著那早就凉透了的砧子…像摸著老妻的尸骨……可也……也再没力气抡起大锤了!」
「如今啊,只能靠著点残存的手艺,教几个京畿左近的徒弟混口饭吃。本想著……哪天两眼一闭,腿一蹬,也好给儿孙腾个地方……却不想,山穷水尽之时,竟蒙来大管家寻访,带到了大人跟前!若不是大人这口饭……」
贺铁山说道这里老泪纵横,「我这条老命丢了便丢了,可我那苦命的孩儿、那嗷嗷待哺的孙儿……怕是要……」
话未说完,他已是双膝一软,就要给大官人跪下:「谢大官人活命之恩!老朽替一家老小,给大人磕头了!」
「贺作头!使不得!」大官人眉头一蹙,刚欲上前搀扶,身旁的刘正彦与王三官早已抢步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架住了贺铁山枯瘦的胳膊硬生生扶了起来。
大官人目光转向另两位老者:「你们二位呢?」
左侧那老者,面色黧黑,身形精悍些,闻言上前一步,恭敬行礼。他抬起右手,虎口处层层叠叠的厚茧:「小人赵二生,原是秦凤路西军甲坊的甲等锻师。大人明鉴,秦凤、泾原、熙河,咱西军这三路的甲坊匠人,十之八九都还钉在边陲苦寒之地,日夜赶造甲胄!」
「这些年跟西夏、吐蕃的狼崽子常年拉锯厮杀,步人甲是一日也断不得的!小人本是被派往汴京铁作院递送冬造甲样的,谁知一到京城,便撞上了高太尉的行文徵调!说是京师作院急缺熟手,二话不说,就把小人扣下了!」
他嘴角扯出苦笑,愤懑道:
「大人有所不知,禁军初时在童枢密执掌下,还有御笔亲督,岁岁造甲,雷打不动。可自打高太尉接手后,京城的南北作坊、弓弩院,匠额早就空了大半!」
「老匠们死的死,散的散,有的告老还乡,如我这般数十年在边军的,便是死都不知道埋哪里,哪有乡可以还!」
他叹了口气,眼眶略红接著说道:「留下的也是人心惶惶。小的……也和贺老一般,流落在这京畿地面,寻些残羹冷炙。不怕大人责怪,为了糊口……也常接些见不得光的活计,为河北道的绿林好汉们……打造些十八般兵器趁手的家伙……」
他声音渐低,带著几分无奈与羞愧。
右侧那位老者,面相更显愁苦,也上前行礼道:「小人孙名和,本该随泾原军驻守西陲。可京师军器岁督,御笔处分工造催得火急,京城作院实在凑不出够数的熟手,这军器监便一纸调令,从西军三路甲坊里,硬生生抽走了我们这批甲等匠人入京补缺。后来……后来便同贺老、赵兄一样,风一吹……就散了……各自在这地面上,像没根的浮萍,挣扎著讨口饭吃。」
三人说完,一同深深躬下身去,向大官人行礼。
礼毕。
贺铁山抹了把脸,挺直了些佝偻的脊背,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匠人独有的光火:「大人!老朽三人,是老了!离了边关,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三条多余的废命!可大人肯收留咱们,咱这炉子……它就还能烧!」
「老朽三人虽老,眼还没全瞎,手还没全废!大人放心,除了教会这些崽子们,那铁质、甲形、韧度,老朽三人豁出这条老命,也会死死盯著!凡出自这官坊的步人甲,不敢夸口必能钤上那『温侯印』,但老朽敢拍著胸脯担保,强弩三十步攒射,休想轻易透甲!谢大人……谢大人给了咱们这三个老废物……一口滚烫的炉火!」
大官人听著,心中长叹。
这等身怀绝技、经验老到的匠人,本该是大宋的国之瑰宝,是支撑军武国技的脊梁!
如今却……
他压下心绪,沉声问道:「三位作头,如今每月支领多少薪资?」
一旁的大管家来保忙趋前一步,躬身回禀:「回大爹的话,小的参照京城铁匠铺里作头的份例,给三位老师傅定了三倍的薪俸,每月三十贯。」
大官人眉头倏地一拧,声音带著不悦:「低了!你这差事,是怎么办的?!」
来保吓赶紧低下头:「是!老爷!小的糊涂!」
贺铁山三人见大官人因他们责备管家,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惶恐,忙不迭地对著大官人连连作揖,又对著来保摇手,急声道:
「不低!不低啊大人!折煞小老儿了!」
贺铁山声音发颤,「我等三人,便是壮年时在军中效力,月俸也不过是两石七斗糙米,加十五贯铜钱,冬日里再添两匹粗麻布!」
「如今临到这把年纪,在大人这里,不用再抡那几十斤的大锤,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指点指点后生,便能稳稳当当拿到三十贯!这……这已是天大的恩典!做梦都不敢想的福分!大人万万不可因我等老朽,责骂来大管家!我等于心何安啊!」
而此时贾府众女眷,待车马入了城门,纷纷将那锦缎车帘儿掀起一角,露出半张粉面,一双双秋水般的眸子向外打量。
这一看不打紧,众女登时惊得呆了。
护城河两岸用大青石砌得齐整,水清见底,竟有红鲤穿梭其间。
沿河种著垂柳与碧桃,虽是九月,柳条尚绿,风一吹便拂著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城门也重新修葺了,用糯米灰浆灌缝,墙面粉得雪白,城楼上的飞簷斗拱漆得鲜艳,悬著八盏斗大的气死风灯。
城门洞里贴著告示,字迹端正,说的是洒扫庭除、买卖公平」之类条款,落款处盖著鲜红大印,旁侧还设了木匣,任人投书陈情。
进了城里。
只见那清河县街道,竟如新洗过一般,青石板路光洁溜滑,莫说果皮污秽,便是半点尘土也无。
两旁商户鳞次栉比,门脸儿擦得锃亮,所有京城中那种霸占自家门前随意摆放的杂物都清理干净。
家家朱漆门窗,黑漆招牌,挂著各色绢绸幌子,风一吹,满街飘摇如霞。
更奇的是,家家户户门前街道旁,不拘大小铺面,皆摆满了时令的黄灿灿的秋菊、白莹莹的木樨桂花、红艳艳的一串红!
还有那叫不出名目、却开得蓬蓬勃勃的各色草花,或栽在青瓦盆里,或插在竹编篮中!
用来分割车马街道和行人走路。
花香混著清风,一阵阵拂入车中,端的沁人心脾。
再看那街衢之上,非但洁净异常,更添了许多新奇物事。
每隔数十步,便有一个竹编净桶,漆成墨绿色,隐在花木之后,甚是齐整。
又有穿著统一靛蓝短褂的净街夫役,手持长柄竹夹并带盖的簸箕,眼明手快,见著些微落叶纸屑,便如拾珠玉般夹起收了去。
马车开过石桥!
这石桥显然是翻新了,桥面加宽,桥栏雕著莲花宝瓶。
桥洞下泊著乌篷小船,船夫戴著斗笠,载人游河赏景。
沿河一带,全是青瓦白墙的茶楼酒肆,窗子朝著河面,挂著竹帘,帘内人影绰绰,听得见琵琶声、骰子声、劝酒声,混著河水的潺潺声,透出一股子安逸富足的味儿来。
更令众女咂舌的是,这清河县街上,竟有许多妇人抛头露面,或坐店开铺,或沿街叫卖。
有那布庄里拨著算盘、声音清亮的老板娘;
有那食肆前,系著干净围裙,手脚麻利招呼食客的妇人;
更有三五成群的年轻女子,面上虽笼著轻纱,却大大方方在货摊前挑拣针线脂粉、时新果子,与那店家讨价还价,笑语盈盈,毫无忸怩之态。
那等自在从容,竟比京城里的闺秀们还少了几分拘束。
薛宝钗看得点头,轻声道:「大官人治理之地,果然非同凡响。那时候我来这里,虽是繁闹,可闹渣渣的,如今这洁净有序,竟有圣贤书里的盛世光景了。」
「这戴面纱行走,原是古礼,为的是避男女之嫌,防轻浮之态。可你看她们戴著纱,还能这般说笑自如、挑拣买卖,可见这清河县的风气,是礼与便,两不耽误。倒比那些一味遮遮掩掩、见了外男便慌得躲进屋里的,更见大方。大凡风俗,贵在合宜,过犹不及,看遍大宋,这清河县拿捏得恰好。」
湘云连连点头:「我来过几次清河也见过当初的样子,如今竟然一个天一个地,认不出了,你看,好多女子随意走动得这般爽利!买花就买花,买东西就买东西,比咱们痛快多了!我要是在这清河县住著,日日也要戴上这么一条纱,招摇过市去!」
林黛玉倚著窗,望著那些戴面纱挑拣的女子,幽幽叹道:「我原以为,女子出门遮面,是为避嫌,是礼数使然。」
「可瞧她们这般戴著面纱行走,倒像是添了一层风致——半遮半掩间,眉眼更见精神了。只是不知她们摘下纱来,是何种光景?想来这清河县的女儿家,竟是比咱们自在许多的。」
迎春、惜春等也看得目不转睛,只觉处处新鲜有趣,恨不得立时下车,也去那洁净如洗的街面上走一遭,闻闻花香,看看那些自在营生的女子。
偏探春看出些门路:「这里面大有文章。这清河县能让女子大大方方上街做生意、挑货物,商铺有商铺的地界,行人有行人的道路,你瞧那边街角,便有个著青衣的公人立在那儿,只远远巡著,并不过来聒噪,这比那些空谈女德、一味把女人关在屋里的,可高明得多了。」
车马转过一处街角,迎面又来了一群年轻女子,其中两三个戴著银红薄纱,两三个素面朝天,手挽著手,正围著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笑闹。
后头丫鬟车里那叫小红俏丽丫头的眼尖,指著叫道:「你们快看!那个戴桃红面纱的,手里举著个糖兔子,笑得眼睛都弯了——她竟不怕人看!」
鸳鸯笑道:「喊什么?她戴著纱呢。那纱薄薄的,外头人只看得见她的眉眼笑影,却看不清她的羞怯。这倒是个好法子——既让人见了你的好颜色,又留了一分余地。我若在这儿,大约也愿戴这么一条。」
玉钏儿便笑道:「既如此,回头让去寻几匹上好的轻容纱来,咱们每人裁一条,回大观园里也戴著逛园子,岂不是新样儿?」
众丫鬟都笑起来,一片白花花的身子。
平儿抢著道:「那可不成!咱们园子里那些小厮、婆子,见了咱们们戴著纱走来走去,只怕要当是七月十五放河灯的女鬼呢!」
说得众人越发笑得前仰后合。
一众丫头笑作一团,雪白的膀子、胸口、脊背,晃成一片,有的外罩滑了半截露出嫩生生的尖儿,汗湿的头发粘在鬓边,胸前起伏间,香烘烘的体味,混著脂粉香、汗腥气,酿成一股子腻人的甜骚。
「快别笑了,」平儿喘著气,「叫大官人看见,还以为咱们在这发浪呢。」
众人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湿的绸裤紧紧贴著臀肉,透出里头水红白绿不一的颜色。
风儿穿著马车而过,卷起一阵热烘烘的女儿香。
【老爷们明日请假一晚,带外婆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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