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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白马渡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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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唯愿你我君臣相得,勿负太平之志。」

两人相视一笑。

宋延渥大大方方又问道:「陛下既记得当年那场酒宴,不知可记得酒宴上的女婢?」

「倒也记得。」

「不瞒陛下,那其实是舍妹,这些年,她始终留意陛下行止————」

萧弈懂宋延渥的意思,什么都没,拍了拍他的背。

「仲俭兄今日之功,必不辜负。」

「臣谢陛下!请王师渡河。」

「渡河!」

舟桥已经开始架设。

不是乘船划过黄河,而是架桥。

平底大船列成「航」,十数航铁索相连,首尾相属,横排河面,铺两层梁板,板上覆湿毡、垫泥土。

两侧各留舟穿梭,载弩手护持。

三道浮桥同时架设,第一道在白马渡,第二道在上游二里,第三道在下游二里。

忙忙碌碌,人如蚂蚁。

趁夜将一批批士卒渡过河。

三更时分。

「钲!」

忽然锣声大作。

「敌袭!」

「河东军渡河了!」

风把吼叫声撕碎,也送进了萧弈的耳中。

终是被发现了。

也罢,王审琦毕竟不是庸将。

不多时,南岸水营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报!」

「启禀陛下,南岸芦苇荡里伏了禁军弩手!」

「杀过去,稳住阵脚。」

「喏。」

坏消息不仅于此。

很快,又有探马疾驰而来。

「报陛下,上游的湾子里,有几艘贼军大船,装满干柴膏油,怕是要引火撞下来。」

「调船,迎击。」

「喏。」

萧弈身后便有几个河东将领快步上来,低声进言。

「陛下,宋延渥————」

「不必。」

不等他们抛出心中的怀疑,萧弈径直打断。

「朕信仲俭兄。」

他还不太习惯以皇帝的语气话,此时刻意加重语气,便是一锤定音。

以宋延渥的为人,若要与他为敌,不会冒险亲来。

这是他的判断。

既有判断,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宋延渥闻言,面露动容之色,上前揖礼,道:「臣请率水师为陛下开道。」

「好,宋卿在前。」

「领旨。」

宋延渥应了,转头吩咐牙兵,道:「取我的甲来。」

白马渡热闹起来。

火光大起,烧开了浓雾。

望向南岸,可看到弩箭从芦苇后泼出,护桥舟上,不时有船工、兵士中箭,栽入水中。

「火船来了!」

忽地,上游火光大盛。

几艘燃烧的大船直冲而下,火借河风,直扑河东军的船桥。

「左舟开缆!」

「右舟顶篙!」

雾里传来宋延渥的声音,冷静,从容,带著决绝之意。

只听了,就能让人意识到,这白马渡,他才是主人;黄河上船楫相战,禁军将领们比起他还差得远。

「义成军,给我顶上去!」

火把一晃,舟师都看得懂,两列护桥舟船同时上前,长篙顶住火船船舷,弩手冒著火箭射断牵连的缆绳。

宋延渥摘下一张弓,一箭射向南岸火光下那面挥令的禁军指挥旗。

挥旗的都头仰面栽倒。

一艘火船擦著舟桥,轰然撞向岸边;另一艘撞上了最外侧的护桥舟。

火焰吞没了船板。

几名义成军水兵浑身是火,连叫都没叫,翻入黄河,河面上只腾起一蓬白汽o

不一会儿,冒出头来大笑。

「哈哈哈!」

「殿前诸班的反贼们听好了!这儿还是爷爷的地盘!」

萧弈见状,当即下令道:「中军,渡河。」

「陛下,此时————」

「不必多言,渡河!」

没什么危不危险的,萧弈只知道一点,只要他先渡过了黄河,河东军就不可能再退回去了。

中军顿时士气大振。

「渡河!渡河!」

如此,宋延渥亲率大船在前,萧弈牵马渡河,大军列队跟随。

黄河浪急,船桥晃动。

萧弈的下盘却稳如磐石,神态波澜不惊。

南岸。

王审琦的呼声传来,一字一字,带著剧烈的愤怒。

「宋!延!渥!」

「你莫忘了,你尚有家眷在开封!」

宋延渥立在船头,身姿挺立,凛然不惧。

他亲自高举起一面旗帜,放声回击。

「殿前贼子,放肆!」

「我两朝贵戚,四朝元勋,你等敢动宋家一人试试!」

王审琦没再吭声。

大概是退回去整兵了。

萧弈踏上南岸滩涂,不敢耽误,立即下令列阵,并亲自登高望阵。

天色破晓。

一缕晨曦照在黄河滩头。

放眼看去,王审琦用兵很谨慎,没有以精骑在泥泞的滩涂上冲锋,而是以重

甲步卒居前,盾牌连成墙,弩手在后,踏著鼓点而来。

其战术目的,是把刚登岸的河东兵往水边压。

滩头是新淤的河泥,软得很,脚一踏下去就不好拔出来。骑兵泥没马膝,精骑也冲不起来。

第一波接触,双方是硬碰硬。

禁军不愧是挑选过的精锐,个个身材魁梧,臂长力大,初战颇有优势。

河东先锋在滩头丢下数十具尸体,连转身都艰难。

萧弈却什么命令没下,只是站在高处看著。

河风把他的黄色披风吹得高高的,像一面旗帜。

最先渡过河的先锋骑兵就在他面前百步,整队,想撞开禁军的封堵,始终没能杀开。

「儿郎们!」

「陛下就在我们身后,大军等著渡河,都看著俺们呢,能退吗?!」

「不退!不退!」

「杀过去!」

让萧弈满意的是,细猴虽不算是什么将才,这种时候却没忘了阵型。

若禁军凭的是精挑细选,河东军凭的就是严谨的阵型与配合了。

再次交锋。

望远镜的视线里,一杆长枪自盾缝里探出,刺中了细猴座下马颈,血喷了他一身,整个人摔进泥里,兵卒们揪住他的背甲把他拖出来。

即便如此,细猴重新上马,喊的也是「阵型别乱,老子还在」。

士气他们不缺,做到严整不乱,那先泄气的必然是对手。

长槊斜插于地,后排士卒以肩死死顶住槊杆,弩手跪于盾下。

河东军推进得不算快,可每推进一步,便有人渡河,加入阵中。

随著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越来越难以被击败。

萧弈知道,他不可能被王审琦从滩头赶下河了。

午时。

张满屯率重骑过河,过河后也不鼓噪,只在堤后整队。

等号角一变,数千骑斜冲而上,马蹄把半干的泥地刨得翻飞,直取王审琦左翼。

「钲!」

王审琦没有恋战,鸣金声起,缓缓退兵,弩手断后,骑军分批后撤,趁著河东军还没完全渡河,连伤兵都尽量拖走。

萧弈让张满屯追了一段,见讨不到太多便宜也收兵了。

白马渡南岸留下了尸体与残破的兵器盔甲。

如此,大军渡过黄河。

当夜在南岸扎营。

次日天明,升帐议兵。

地图铺开,蘸满浓墨的笔在黄河上重重一划。

像是把禁军的一条黄河防线割断。

「嘿!」

诸将莫名笑了声。

李昉先是谦让了一下,请宋延渥主持。

宋延渥是个八面玲珑的,含笑道:「明远请。」

「那我就抛砖引玉了。」

李昉这才道:「赵匡胤夺权不过月余,内有侍卫司旧部不服、百官侧目,外有藩镇环伺,陛下大军压境。故而,他不敢守开封孤城,最初的战略是北据黄河三点防线,以期缓一缓势态,若非仲俭兄弃暗投明,确实无解。可如今,大军白马渡过河,我观他只能弃三点防线、收兵固守。」

胡凳道:「德胜渡那边,韩重赟已得到消息,将北城兵众撤回南城,焚去余船,拔营向开封靠拢了。」

「向训那边也传来消息,河阳方面的禁军增援也回撤了。

「必然的。」

「河阳三城再险,只能挡正路。我军既走白马渡,禁军若再往孟州,后路便会被我们截断。」

「但不得不,赵匡胤反应够快,也够果断。」

「不果断能行吗?王师都渡河了。」

「俺看,他也只能缩在开封守著————」

傥进话音方,帐外,忽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众将皆知是有消息回来了。

「猜猜,贼军是怎个反应?」

「俺赌一个月的俸禄,回开封,守坚城哩。」

「怕是抄我们的后路。」

「报!」

探子撞开帐帘,单膝拜倒。

萧弈目光看向帐外,觉得天气不太好。

近来怕是要下场大雨。

「启禀陛下,贼军主帅赵匡胤闻我军渡河,不退反进,亲领殿前诸班及侍卫马步军北进,先锋已至陈桥驿驻扎,同时,德胜、孟津方向贼军一并向我军行进。」

闻言,帐中诸将顿时激动。

意外、惊喜、激赏、兴奋,各种神情不一而足。

唯有傥进,打赌输了一个月的俸禄,气得跳脚,骂道:「好贼子,真敢与俺们决一死战咧!」

萧弈也是深吸一口气,看向地图。

赵匡胤的部署就像是一只伸向黄河的手被缩了回去,攥成铁拳,朝他狠狠砸过来。

这是想赢给天下人看。

巧了,他也想再赢一场。

那就对上这一拳。

浊气自胸中吐出。

战就战。

「传朕旨意,斥候三十里一拨,游骑撒出两翼,遮断官道,贼军探马,一个不许放过来,也一个不许放回去!」

「喏!」

「大军,继续南向,河东、昭义、义胜营各按旗号鱼贯而进,降卒编入辎重、城役,不给甲仗,置于中军之后,沿途只取官道、津渡、仓城,给券支粮,不必分兵掠地。」

号角一声接一声吹出营去。

马蹄过处,尘土卷起又下,唯有各营旗帜在尘头上一折一展,连而不乱。

五月初八,近陈桥驿。

萧弈登土冈望敌,地势平旷,汴水、济水的支沟交错,风从南面吹来,带著一丝燥热。

视线尽头,尘烟高扬。

渐渐地,一条黑线极细,横在地平线上,慢慢变粗、变厚,分出盾、戟、人马的轮廓。

半个南面的天都被尘烟染成了昏黄。

尘烟底下,是鱼鳞似的甲光,一片又一片。

鼓声起初听不真切,渐渐就连成了闷雷。

成百上千只鸦雀扑棱棱惊起,在天上打著旋,却不敢下。

回过头,北冈下,河东军也次第展开。

没有鼓噪、叫骂,枪尖成霜,甲光成海,三军屏息。

萧弈按剑而立,战袍被南风扯在身后,猎猎作响。

迎著风,他吐出了三个字。

「好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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