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斩念(2/2)
四日后,制下。
罢河东节度使,划太原、平阳、隆德、大同、汾州五府。
此外,太原复为北都,授郑珙为北都留守、太原尹,花秾任少尹,处置太原实务。
此番初步改制,萧弈借鉴了些许宋朝立国的政策,也自觉规避了日后积弊丛生的隐患。
平心而论,赵匡胤还是不错的。
正想着这些,王溥带着大量的卷宗入殿。
“陛下,禁军逆案,罪惩已审毕。”
“说吧。”
“首逆赵匡胤,矫诏夺权、陈桥拒战,谋反大逆,十恶不赦,依律当斩;李处耘,太原劫囚、京师矫诏、陈桥伏兵,绞刑;石守信、王彦升杀韩通满门,两人皆已死于阵,仍追夺官身,定罪籍没,以慰忠魂;韩令坤、张令铎、韩重赟、马仁瑀等战阵被擒,贷死,抄没家产;潘美、王审琦临阵解甲,赵晁据河阳观望,既表请入朝,杖,允其纳赎;慕容延钊从逆复职、易置宿卫,然陈桥输辎重、全军归命,减死,贬官;高怀德未谋逆,罪在赦前,开门归命,功过相抵;曹彬无罪久系,已昭雪。”
顿了顿,王溥又道:“陛下命臣查鼓噪拥立之辈,臣查到了。”
“还在殿前军中?”
“还在。”
萧弈眉头一皱,道:“岂有此理?”
“殿前司散员左班都头周成、右班都头王贵,当夜二人在营外酒肆赌钱,俸钱输了,冬衣输了,连随身佩刀也押了出去,红着眼回营,登榻鼓噪,先扯了本指挥的旗号,鸣锣聚众,诸班乱卒一呼百应。”
“证据确凿?”
王溥呈上供状,以及诸多证据。
“是,臣反复勘问,二人起初抵赖,只说当夜满营皆反,非独他两个,及至酒肆人证、巡夜铺卒、同班军士一一质对,方才供认不讳。”
“卿以为,当如何惩治?”
王溥没马上回答,先道:“此二人以为,臣治不了他们。”
“何意?”
“数十年来,从未有人追究过鼓噪生事者,故二人有恃无恐,称律法中并无鼓噪罪”。”
“到底治不治得了?”
“治得了!”
王溥道:“律云共犯罪者,以造意为首”,此二人以一夕赌输之私忿,造为废立之大变,开门释囚,聚众逼帅,陷主上于恶名,致八千余众暴骨陈桥,借天下之乱,以偿其私,臣准《贼盗律》谋反、谋叛之条,拟周成、王贵,斩首示众。”
“允。”
“其当夜随从鼓噪、乘机劫掠、助为声势之军校,分作三等,情重者斩,次者流放,确系被驱、随众而未曾动手者,允其纳赎。”
“嗯。”
萧弈摊开宗卷,看了看,正要批允。
用印之际,目光看到赵匡胤的名字,心里还是感到了压力。
这等压力旁人大概是难以理解的,杀了堂堂宋太祖,他往后必须要治理出一个比宋更强盛的王朝。
可这一刀下去,再没有参照,再不能回头。
他也是有史观的,觉得宋初二帝,赵大好、赵二坏。
一念至此,心中终究是有了负担。
“朕知谋逆大罪不可赦,然赵匡胤亦是被人裹挟。记得周祖入开封时,亦允许逆罪之人纳赎,王卿以为,赵匡胤可纳赎否?”
殿中一静。
王溥没有立刻回答,慢慢擡起眼。
“陛下为何要赦他?”
“非赦其罪。”萧弈不答原因,只道:“朕若觉得他有用处。王卿可有两全其美之法?”
“用处?”
王溥脸色一肃,道:“陛下与臣言竖国威、肃刑纲”,臣深以为然,铭记于心。那臣敢问,狱既付法司,罪既按律成,天子何以一时之喜怒轻重之?”
罢河东节度使之事,王溥虽有忧虑,却并没有坚决反对。
此时,却神态坚决。
“首恶赵匡胤,其罪有七。一则,身为论罪系狱之囚,一夕开释,释囚盗兵;二则,矫为制书,自复殿前都点检、北面行营都部署;三则,韩通为社稷宿将,未闻罪状,举门死于乱刀;四则,遣兵袭雄州、系赴镇大臣,韦良死之,周行逢下狱;五则,九门昼闭,挟幼主以临百官;六则,举兵拒王师;七则,陈桥一日,王师阵殁三千八百一十七人,两军死者八千有奇!”
“此等大凶大恶之徒,今日陛下以爱才之私赦他,韩通满门如何想?阵殁的将士如何想?受战乱波及的百姓如何想?法不立,天下何以信服?五季之积弊,何以扫除?!”
“陛下欲戡乱定兴、立纲陈纪。新朝初建,若律法因人而异,军卒借黄袍之名强夺市罗,小卒犯法则死,赵匡胤造逆祸国,逆帅重罪可赎。那便不是天下公法,只是陛下一人之好恶!”
萧弈忽然想到,赵匡胤在狱中把“共治天下”教给他,今日,王溥是把此事落到了实处。
身为天子,国事刑纲,终不是该由他想当然的。
道理他都知道,只是杀宋太祖的心理负担确实有。
闭上眼。
萧弈独自思量着,他感受到那种负担像一颗粗砺的石头,他必须得用血肉作成的心脏把石头磨碎。
良久。
他睁开眼,喉头滚动了一下。
“准卿所奏,赵匡胤依律当死,朕不赦。”
说罢,“啪”地一声,他把御印盖在卷宗上,留下一玺红印。
杀一明君,杀便杀了。
这是新的时代。
再去御史台狱,又是黄昏。
气窗里,透进了夕阳的残红。
赵匡胤平静地坐在那儿,擡手,看着那一束残阳如血。
“说来,我参考了你的许多办法,多谢了。”
萧弈倒了杯酒,说着他在河东的改制,末了,摇了摇头,道:“若有时间,可与你谈得更多。”
赵匡胤坦然一笑,道:“但没时间了吧。”
“终是不能赦你,王溥提醒了我。”萧弈道:“我听那些谏言时,想到你与我说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虽不完全认同,我却知皇帝便不该随心所欲。”
“好。”
赵匡胤赞了一句,道:“王溥敢直言,好官;你能纳此直言,是真将前番所言听进心里了。”
“但你得死。”
“死得其所,何惜此身?!”
赵匡胤慨然道了一句,擡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魏博牙兵,长安天子,这等风气,注定断在你我。若我成了,必不惜代价,扼此歪风邪气。今我事败,以我一身性命为天下警诫,亦复何憾?”
“还有何遗憾?”
“想看看盛世————但也不必了,天下乱了百年,要治,得有尺,执法持正便是尺,我今日便是尺。”
两人碰了一杯。
赵匡胤缓缓道:“近来,我常回想起周祖南下那一年,我也在滑州军中,见你绞死了一个扰民的都头。”
“你也知此事?”
“当时不觉得,至今思来,你比我强。我是从兵堆里滚出来的,深知这些骄兵悍将的烂处,还是跟他们一个锅里搅马勺,称兄道弟,喝粗酒,骂脏话,我心底里怕他们。你不一样,是从根上就嫌恶这一套,宁可把兵翻个底朝天,也要治其恶。”
“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生在乱世,觉得世道不该这样。”
“是不该。”赵匡胤道:“世间该有你这样,看不惯这破世道,铁了心要改一改它的人。”
萧弈也说了一句实话,道:“我不过是看着你走过的弯路,又选了一条路。”
“乱世能平定便是,人活一世,便是多苟延几年,也无甚不同。”
“若我从一开始就没把你当假想敌————你我或许能做朋友。”
“难,你我不像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赵匡胤道:“为敌也相宜,无论胜负,能定乱世者,皆在你我二人之间。”
言尽于此,往后,所有的担子、责任,萧弈独自担了。
“后会无期。”
萧弈站起身,往外走去。
忽地,身后传来一声唤。
“官家。”
他微微怔了怔,回过头。
只见赵匡胤郑重一礼,道:“罪臣恭送官家。”
萧弈看着赵匡胤第一次低下头,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知道,这一礼代表着什么。
赵匡胤笑了笑,道:“旁人怕称“官家”不肃重威严,却更合我心中天子,公私兼顾,不独尊威。”
“朕————记下了。”
“谢官家。”
“赵卿平身。”
萧弈随手一挥,便是作别。
牢门打开,天光涌来,亮得有些刺眼。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