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献策(2/2)
那是一卷卷宗。
“此,江防实情,沿江戍卒之数、屯泊之所、将校姓名、楼船数目、仓庾虚实,以及江面广狭、渡口深浅、沙渚迁改、暗礁所在,皆在此间。老臣数年间遣门下客,以贩茶、
捕鱼为名,一处处量过来的,不敢有一字虚言。陛下若有意江南,眼下,便是天赐之时!”
萧弈看着伏在地上的老人,一时有些失神。
一国最核心的山河险隘、兵马虚实、水师命脉,竟就被这般捧至了他面前。
赌尽周氏满门,江南气运,押天下归一的千秋变局。
周宗竟敢如此下注,好大的胆气。
“卿,起来说话。”
萧弈再次起身,上前一扶,伸手,郑重地接过了江防图。
当夜,延和殿灯火通明。
中书门下、枢密院、三司,并三衙统帅皆在,殿门一关,殿中灯烛亮了些。
“江南,取还是不取?卿等尽言。”
王仁赡当即出列,开口慷慨激昂。
“陛下,李璟谋迁,储贰病殆,金陵无主,群臣梗议,朝野携离。而我军新胜,士气正锐,鼓行而南,传檄可定!若等他迁了国都、立了新主、修好守备,再动手,便坐失良机了!”
“对!”
张满屯当即嚷道:“说得太他娘有道理了,俺附议!”
向训也道:“陛下,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啊!”
“江南可取,却非今日。”张昭敏摇了摇头,道:“取江南所须,其首在舟师。江南长技在水,李氏战船,号数千艘,设拍竿,坠巨石,遇船则拍之,当之立碎,斗舰、蒙冲、走舸,云集江上,朝廷上游无尺寸之地,步骑虽雄,到了江边,只得勒马。”
他顿了顿,便开始算帐。
“今欲经水师,楼船一艘,费数千贯,大者至万贯;斗舰、蒙冲,一艘数百至千贯,合战舰、走舸千艘,计钱不下百五十万贯;募水手、治营寨、具帆橹炮具,水军五万人,人岁费五十贯,练习三年而后可用,此又七百余万贯。”
“师行用兵不下十五万,人月给粮二石,并夫役、马刍、转漕,岁费粮三百六十万石,漕路之耗,十不能致三四,支钱岁百万贯,克城赏军之资尚不在内。”
“通计一算,钱不下二千万贯,粮数百万石,须三五年成军。”
一番话,把满殿的战意压下去了些。
末了,还是张满屯先反驳。
“俺听不懂!”
张满屯大手一挥,只当张昭敏的话白说了,道:“陛下取江北十四州,一战而定,眼下江南这烂摊子,取它有甚难的?!”
“不错,舒元、杨讷、王承诲等人在两淮练水师,岂能说朝廷没水师?!”
“傥蛮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俺又不会水。”
双方争执许多,互不相让。
末了,萧弈看向李昉。
“明远,说说吧。”
“臣遵旨”李昉这才开口,侃侃而谈,道:“自古取江南,未有不据上游、不具水师而能成者。王濬治楼船于益州,大舰连舫,七年营造,而后楼船东下,孙皓面缚出降;杨素造五牙大舰于永安,上起楼五层,高百余尺,六拍竿,舟师下三峡,陈船当之辄碎,直取建康。今我上游,他人境内,无一舟一卒可恃,空手临江,安可言取?”
王仁赡道:“难道放了这等良机不取?!”
“良机不假,可国朝肇建,有多少本钱,不得不考量。”
萧弈眉头微微一皱。
李昉若不支持,他确实得慎重考虑了。
这等大事,自不是一日能决的。
其后数日,萧弈每天都召朝臣商议,核算取江南最低的成本。
是日,散了廷议,阁门使小心翼翼提醒了一句。
“陛下,还有一封奏表未看。”
萧弈目光落处,见是周行逢又上了一封请罪奏书。
想了想,估计敲打得差不多了,他终于吐出一口气。
“召。”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周行逢进了延和殿。
目光看去,他脚步比平日急了三分,到殿心便拜,魁梧的身子重重一伏。
“罪臣周行逢,参见陛下!”
萧弈没让他起来,淡淡问道:“委屈吗?”
周行逢一惊,半擡着身,喉头滚了一滚,道:“不敢委屈,罪臣近来想明白了,罪臣本是南楚俘虏,跟着陛下才有一条生路,陛下没亏待罪臣,可罪臣这性子,一得意便骄、
便躁,便想————掌权,罪臣被权欲迷了眼,却忘了一个道理。”
“是何道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给的功名,罪臣才拿得住。罪臣千错万错,领受旁人给的官职,被利用了。”
萧弈目光看去,周行逢衣袍已被汗透湿了。
“想明白便好,莫急,总有你立功之机。”
“陛下!罪臣还有事奏。”
“说。”
“罪臣是楚人,以为陛下欲取南唐,头一桩便在水师。”
“谁告诉你的?”
“罪臣不愿牵扯旁人,可陛下垂询————请陛下莫重罚铁牙,他其实知国事不可轻泄,只问了罪臣的看法。”
“继续说。”
周行逢声音最初有些发紧,说着说着,才沉稳下来。
“李璟柔懦,朝局离散,独李弘冀刚毅善战,此人若主江南,不出数年,必肃军政、
固江防、凝人心。如今正是李氏最弱之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然江南据大江,金陵在南岸,没有一支水师,步骑再多,也只能望江兴叹。如今朝廷新立,凭空造大船、练几万水军,没有许多钱粮、积数年之功,办不成。故而以罪臣愚见,欲取南唐,不当先取南唐。”
“先取何处?”
“先取南平,次收南楚。”
“近前说。”
“遵旨。”
周行逢这才敢站起来,上前,俯身到案前地图前。
手指在地图一点,他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惶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老行伍的戾气。
“荆南高氏,文不能治,武不能战,岁岁仰仗商旅之税、截留诸道过境的贡物,时人当面称他大王,背后唤作高赖子”,据三州十七县,户十四万二千有奇,兵不满三万。”
“取它之法,不在攻战。朝廷只需找个名头,平盗也好,巡江也好,南楚、岭南,找一处可做由头,声言借道,以好话、钱财安高氏之心,遣使在境上犒师,继以精兵数千,随使者入城,一夜之间据了城门、津要,大军踵至。高氏唯有束身出降,一矢不费。”
“如此,南平一战可下,至于南楚,陛下早有经营,传檄可定,不劳一兵一卒。两处一入版图,朝廷据大江之冲,西扼巴峡,东瞰江淮,船场、舟师、水手尽有,省了经始水师千万贯的开销,茶、银、铜、商税,岁岁增入,不下二百万贯。”
萧弈点点头。
他心里明白,周行逢献这一策,是把在南楚的旧基业,当作了进身之阶。
“继续说。”
“地势一得,南唐便在掌中,大江上游之师,顺流而东,南楚之兵,出鄂州,拊江左之背,再约吴越钱氏,发常、润之兵,捣它东面,朝廷大军,自北临江,四面合围,金陵如在瓮中。”
说罢,周行逢退后一步,重新伏下,额头触地。
“罪臣妄言,伏请陛下圣断。”
萧弈看着地图良久,道:“你以为,遣谁去收南平?”
“罪臣————罪臣敢自请效命,一旦南平底定,请陛下遣文臣镇抚,罪臣但率舟师顺流东下,为陛下直取金陵!大事既定,罪臣不敢私拥一方甲兵,当纳旌释节,归阙宿卫,倘得图形于澄霄阁,平生无憾!”
“能说出这一番话,你是真想明白了。”
萧弈看着伏在地上的身影,知周行逢有野心,也确有真本事。
这种人,压是要压的,用也是要用的。
“还敢再骄躁吗?”
“罪臣绝不敢!”
周行逢重重一磕头,道:“罪臣此身,皆陛下所有,再不敢恃功而骄,若违此言,死无葬身之地!”
“起来吧,回去候旨。”
“罪臣告退。”
周行逢谢恩起身,离开时,脚步比进来时稳了些。
殿门开了又合。
萧弈独立于御案前,伸手,手指在那卷江防图上轻轻划过,灯影随风晃动,照得图上的大江像真在流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