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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备战(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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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百姓如今的天下不白使唤人,比往年强些,他心里才稍感安心些。

舟过寿州,当年围城的故垒还在,城外大片荒地却都起了屋、辟了田,自河北、山东招来的税户,一村一聚,鸡犬相闻。

地方官奏报,逃户归来、销了死籍、重新授田的,已有数千户。

十一月初三,御驾进了庐州界。

舒元、赵匡赞率州县官吏、将校,郊迎于三十里亭。

萧弈的目光,头一遍便向了赵匡赞。

他本预想,背负父祖污名之人,或是戾气逼人,或是畏缩拘谨,不料全然不是。

赵匡赞年三十有七,身形颀长,颌下长髯修整有度,一身青色官袍浆洗洁净,谈吐举止从容温雅,竟似饱读诗书的文士,而非久掌戎旅的藩将。

「臣等请陛下入城。」

「不急。」萧弈没有入庐州城,道:「州衙晚些再坐,舒元、赵匡赞,前头带路,先去巢湖边看看水师。」

「遵旨!」

二人对视一眼,齐声遵旨。

队伍转向东南,行不多时,一片大水域,豁然铺展在天地之间。

是湖,看著却是海。

冬日巢湖,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边际。

沿湖港湾中,芦苇像是屏障,走近了,才看得见成片成片的船只。

湖边唯有一楼船。

那是两淮之战缴获的旧船,如今做了水军指挥舰。

萧弈登船,解缆离岸,直往湖心姥山岛驶去。

一路上水卒操舟,阵法严整,湖上舟往来穿梭,旗号分明。

船靠姥山,弃舟登山。

姥山是湖心第一大岛,岛上有山,不高,却可以一览大湖。

萧弈摆手止住随驾仪仗,只带舒元、赵匡赞二人,登山而上,立在山顶亭中。

放眼看去,湖水接天,寒风过处,波面万点碎金,渔舟三五,散在水天之间。

「水师练得不错。」

舒元却没有接这句夸奖,躬身道:「陛下,臣不敢欺君。眼下这些,只能做做样子。」

「哦?」

「湖里无风三尺浪,到底不比大江。」舒元道:「臣摩下的水卒,湖上操舟列阵,都还看得;若与江南那些在大江风涛里泡了半辈子的老水手在江心放对,臣没有胜算。」

赵匡赞在旁,也微微点头。

萧弈笑了笑,道:「朕取江南,靠的不是几艘船、几排棹,是国势,是一统天下的大势。」

当了皇帝,他开口,不有没有道理,气势已是十足。

「天下分裂百年,人心思定,朝廷据江淮、荆楚,赋税甲兵,十倍于一隅之江南。朕的将士,是堂堂正正平定乱世、收拾山河的英雄,大势所趋,如百川赴海,此大势也。」

舒元、赵匡赞同时伏身,道:「陛下圣明。」

「庐州民乱之事,查明了?」

「回陛下,查明了。」

这次,开口的是赵匡赞。

「臣治庐州三年,谨慎微,不敢治出乱民,更何况是数百人之多。那些人并非寻常百姓,是江南遣人四处搜罗的散兵逃卒。他们当年在江北溃了,家却还攥在江南手里。」

「明面上,是因田产不均、官逼民反,实则,李氏唆使他们聚在庐州,给粮给刀,撺掇作乱,是要他们劫粮船、断驿道,寻机烧毁巢湖的船只粮仓,叫南征未举先乱,再使江北军民相斗,离间官吏。」

萧弈点点头。

这些,他都知道。

南征之事都是走的密奏,他拿来当庭质问魏仁浦的却是庐州的公文。

至于李璟招降赵匡赞的秘书,自然是赵匡赞自己递上来的。

「卿等如何处置?」

「臣等没有急著剿灭。」赵匡赞道:「一鼓围杀,痛快是痛快,江南便知事败,惊了他们,反倒打草惊蛇。臣与舒将军商议,只调兵把他们分割围住,围而不攻。」

舒元道:「我们还故意放出船只失火、将帅不和的风声,借他们的嘴往江南递假情报。」

萧弈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问道:「你二人合作得如何?」

舒元、赵匡赞对视一眼。

「回陛下。」舒元先开口,道:「中原知水战的将才少,灭国大战,多少事压下来,臣与元辅日夜处置,尚忙不过来,岂有工夫相争?」

这「元辅」是赵匡赞的字,起得很大。

赵匡赞则撩袍跪倒。

「陛下,臣的祖父、父亲走错了路,身死虏廷,骂名留到今日。臣若他们不是,是臣不孝,可臣若不骂他们,则是臣不忠于国!」

「起来话吧。」

「是,臣五岁能诵《论语》《孝经》,未弱冠赐童子科及第,不到二十岁便是河中节度使,一方大藩,天下侧目。可臣今年三十又七,回身此生,碌碌无为,除了一身叛国污名、通敌嫌疑,一无所有,虽臣父祖铸成大错,臣活该。但臣也盼,能有一个洗刷耻辱,一扫旧耻的机会!」

其实,重要的不是了什么。

萧弈一看赵匡赞的眼神,就明白郭荣为何会起用这么一个被拘在开封多年的人了。

这人心里有一股劲。

蒙受了巨大的屈辱而没有被毁灭,渐渐积攒出了一股强大的劲。

「臣本是戴罪之身,蒙周世宗不弃,许镇庐州,为的,便是牵制舒元帅。如今改朝换代,陛下裁撤臣亦是无可厚非,然陛下厚恩,竟许臣留在军前,臣必披肝沥胆以报陛下!」

萧弈伸手扶起赵匡赞,道:「你该谢魏、范两位相公,是他们极力保你。」

「也是陛下有海纳百川之量。」

「今日,朕知你了。」

「臣还未答完陛下所问,臣早年未能追随陛下建功立业,深以为憾。如今天降机缘,使臣能置身灭江南、一统天下的大业,这是多少武夫求一世求不来的青史之名?更是臣一雪三代人耻辱的良机,臣岂敢与舒将军争功内斗,自毁前程、自绝于陛下?」

山风浩荡,吹得赵匡赞袍角猎猎作响,吹得他眼睛泛红。

想必他这一辈子,日日夜夜,不知因赵延寿自请为耶律德光太子一事,听过多少次嘲弄。

中原蹂躏于契丹铁蹄,张彦泽剽掠开封,不知多少人把一笔笔血债迁怒在他头上。

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表露的是,他做梦都想洗刷掉这些。

「陛下给臣机会,臣必以死相报!」

萧弈看懂了,拍拍赵匡赞的背,道:「别急,有得是机会。平了江南,还有临潢府。」

赵匡赞一愣,接著,身子颤了一下,无以言表。

「不这些。」

萧弈笑笑,语态却轻松。

他随意地收回手,看向远处,喃喃道:「入冬了,朕既至庐州,不能无功而返,至少要亲眼看著你们渡过江去。」

「臣等誓死不负陛下厚望!」

视线中,大湖浩阔,寒波澹澹,岸芦枯白,霜凝滩渚。

港湾里战船排布,水卒巡弋不息。

天空中群雁南飞,越过湖面,飞向那一侧的江山。

确是冬日了。

视线的尽头则是濡须水,待到号令一起,这满湖舟楫将从那里破湖而出,横渡长江,去收江南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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