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二章 旧袄开针,北风吹穗(1/2)
小六子的袄,是开春后第三天,从灶台抽屉里,被一个北域来的娃娃"扒"走的。
那娃娃叫石芽,是去年秋天跟着她娘,从北域折刀寨逃荒到粮道口的。她娘带着一包袱缝缝补补的活计,在关外新屯扎了根,石芽这丫头才七岁,瘦得像根没抽穗的麦秸,胆子却比牛还大,成天光着脚在灶棚边转悠,眼珠子专往人家的碗底、针线筐、还有那件压在抽屉里叠得方方正正的破袄上瞟。
"这是啥?"
她踮着脚,小脑袋刚够到灶台边,手指头戳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补丁摞补丁的旧袄,眼珠子亮得发贼。
龙昊正拿锅铲刮糊锅巴,头都没回:"一件袄。比你还老。"
"我能摸摸不?"
"摸吧。"
石芽一把把袄从抽屉里捞出来,抱在怀里,整个人都埋进去了。袄早就洗得发白,八百来个补丁,针脚歪的歪、斜的斜,有的是小六子自己拿麻线缝的,有的是关里哪个嫂子看不过眼替他锁的口,还有周老拿纳鞋底的粗线给补的两块——凑近了闻,还隐隐有股灶灰、酸菜、和两年前那场灰潮里沾的、怎么都洗不掉的土腥。
丫头把脸埋进袄里,闷闷地,吸了一口,忽然就不说话了。
龙昊回头,看见那双亮贼的眼睛,一点点,湿了。
"我娘缝的袄,去年冬天烧了。"石芽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逃荒那晚,我娘把我裹里头,自己就穿件单衣……后来到了山口,起大火,袄烧没了,我娘的手,也冻黑了。我再也摸不着那种……带针脚的暖了。"
她把袄往怀里又紧了紧,小脸蹭着那些歪七扭八的针脚,蹭着蹭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砸,却一声都没哭出来。
龙昊把锅铲往灶上一搁,擦了擦手,没安慰,只从针线筐里摸了根针、一绺粗麻线,塞进那丫头手里。
"针会不?"
石芽摇头,又点头,手抖得针都捏不住。
"那今天教你。"龙昊把那件破袄在灶台上铺开,指了指袖口磨穿了的一个洞,"这是你六子哥第一个补的洞,针脚跟狗啃的。你瞧,这儿空着一针,他当年急着去挑水,没锁口,线头还留着。来,你替他,把这口,补上。"
石芽攥着针,眼泪还挂在脸蛋上,却咬着嘴唇,把针尖,颤颤巍巍地,对准了那个空了两年、线头都发黄的小洞。
第一针,扎歪了,扎进自己指头肚,血珠冒出来,她"嘶"了一声,没哭,拿袄角蹭了蹭,又戳了下去。
第二针,进了。
歪得像条蚯蚓,可到底,是一针,实打实的,把那个漏了两年的洞,堵上了。
她盯着自己那针蚯蚓似的线,忽然"噗"地,笑了,笑得眼泪还挂着,却亮堂得能照见灶膛里的火。
"六子哥要是知道,非骂我补得丑。"
"他敢。"龙昊把锅巴刮进碗里,咔嚓咬了一口,"他当年那口狗啃的,我还留着没拆呢。丑的针脚才经穿——好看的线一扯就断,歪的,是拿命缝的。"
这事儿,小六子当天晚上就知道了。
他刚从后坡回来,鞋上还沾着帮北域来学种麦的汉子踩的泥,一进灶棚,就看见自己那件压箱底的袄,正披在石芽身上,袖子长得拖地,丫头举着两根胳膊,在灶火前晃啊晃,像个披了件神仙袍的小傻子。
小六子愣在门槛上,嘴张了张,半天,就蹦出一句:
"俺的袄……"
石芽一回头,眼还红着,却把袄往身上裹了裹,一脸护食的凶:"你那个洞,我替你补上了!丑是丑,可针是我扎的——这袄,借我穿两天,等我娘开春给我缝新的,我就还你。"
小六子看着那丫头袖口露出的一截、针脚歪得惨不忍睹的补丁,又看看她冻得通红、还挂着血点子的指头,喉头滚了三滚。
他没把袄抢回来。
他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灶膛边,把那双还沾着泥的脚往火边一伸,从怀里摸出半块舍不得吃的焦饼,掰了,塞进石芽手里。
"穿吧。"他闷声闷气地,"袖口再短两针,风灌进去,冻的是你自个儿。针线筐在抽屉里头,粗麻线拿红的——丑归丑,别给我用白的,白的显脏。"
石芽咬着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知道了,狗啃哥。"
小六子"哼"了一声,脸却别过去,红到了耳根。
龙昊蹲在灶后头刮锅,把这一幕全收进了眼底,嘴角那点笑,从嘴角一路暖到了心口那朵早淡成浅金的花里。
他没说话,只把灶膛里的柴,又添了一把。
北域那趟差事,是小六子自己撞上门来的。
开春后,北域折了刀的残寨,头一季麦子出了岔子——不是不长,是长疯了。小火散进那片刀血泡过的地,两年憋着的那口"新",一遇暖就撒了欢,麦苗蹿得比人高,穗子沉得压折了秆,可谷壳里全是空的,一捏,瘪的。
信儿传来时,寨里那帮刚把刀折了换锄的汉子,蹲在倒了一地的空穗前,脸比冻土还灰。他们头一回信"活",活就给他们结了一地空壳。
"是地太渴,还是火太旺?"带信的那个北域小伙子,正是去年拎着半张狼皮来学种的那孩子,如今都快比龙昊高了,眼圈却红得像走投无路,"俺们照着粮道口教的法子,翻地、下种、浇水,一样没落……龙爷,那口新,是不是嫌俺们手上还带刀腥,不给实穗?"
龙昊没急着答。
他把那穗空壳拿在手里,指甲一掐,壳碎成粉,里头干净得连粒瘪米都没有,只剩一股又冲又燥的、被"新"烧过了头的燥。
"不是嫌你们。"他蹲在灶棚的门槛上,把空壳往风里一吹,"是新太急,地还没醒透,它就往上拱,根扎不深,穗子就只能吹气球。得压一压火,让根,往泥里,慢慢,吃透。"
"怎么压?"
"人去。"龙昊把空壳掸了,"我就不跑了,灶走不开。六子,你带两筐周老那坛老浆、一把锄、还有你那件补丁袄——去北域,蹲他们田埂上,教那口新,怎么,慢慢长。"
小六子正在灶后头拿麻线补石芽又扯破的袖口,一听,针差点戳进拇指里。
"我?俺连字都认不全,俺去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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