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灶底留余烬(2/2)
五刀,一刀比一刀更深,一刀碰的则,比一刀更粗。<\/p>
“今夜子时,是结账的时辰。”龙昊缓缓开口,“方才第五刀的账,已经结了,拇指被收走。但赊刀的账,不会就此停下。下一笔账,会跟着上头的人一起来。”<\/p>
他抬眼看向坡外沉沉的夜色,天边最后一点余光彻底沉下去,四野黑得厚重,只有洼地这一点灶火,孤零零亮着。<\/p>
“你可以去。但不能走远,只摸到坡脊边上,看传讯青烟的方向,看他们的人往哪条路集结。一旦看见刑则吏的黑铁杖,立刻退回来,不要硬碰。”<\/p>
少年郑重应下:“记住了。”<\/p>
阿囤从灶下摸出一块干透的炭,掰成小小的一截,递给他。<\/p>
“拿着,若是看见不对劲,就搓一点炭灰撒在风里,我们在洼地能看见灰飘的方向,就是报信。别逞强,你的命,现在也是这口锅边上的一口粮。”<\/p>
少年接过炭块,小心揣进怀里,然后又拿起柴刀,安静坐在灶边,一点点劈细芦苇柴,把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他动作很慢,左臂不敢用力,全靠右手慢慢使力,每一下都稳,没有半点浮躁。<\/p>
龙昊靠在草堆上,身子微微向后倚着,断脊抵在背后一块稍平整的土块上,稍稍分担一点重量。他依旧没有松开锈铁,半截中指维持着握刀的姿势,久了,残指的断口一阵阵发麻,像是有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扎。<\/p>
他试着慢慢活动手腕,重新熟悉没有拇指的握法。从前拇指是根基,稳住刀身,调整方向,全靠它。现在只剩下半截中指承托,重心全变了,稍微偏一点,锈铁就会晃。他反复轻轻抬、放,一遍一遍磨合,骨头在重新记一套新的法子。<\/p>
“难不难受?”阿絮小声问。<\/p>
“难受,不是疼,是空。”龙昊低声说,“手里少了一截,像少了半根骨头。往后挥刀,力道、准头,全都要重新练。”<\/p>
“练不好怎么办?”<\/p>
“那就慢慢练。”龙昊微微扯了扯嘴角,脸上没有笑意,却带着一股不肯松的韧劲,“刀不会因为我少一根指头,就不再赊给我。只是往后每一刀,都要比从前更沉,更稳。”<\/p>
阿囤把锅里添了一点清水,小火慢慢焖着,预备夜里若是有人回来,能有一口热的。木勺轻轻刮着锅底,避开那层焦,舍不得刮掉。锅底的焦,是洼地的根,饿的时候能垫肚子,冷的时候,那点焦香也能稳住人心。<\/p>
“我刚才一直在想,”阿囤忽然开口,“瘦高个说天漏了。这天要是真的漏了,除了杖和账,会不会还有别的东西落下来?那些藏在则背后,连算则吏都不敢碰的东西。”<\/p>
龙昊的眼神沉了沉。<\/p>
“有。”<\/p>
“是什么?”<\/p>
“是造下这些规矩的根。”龙昊的锈尖轻轻点了点地面,“杖是用来执行的,算则吏是记账的,可这些‘谁该挨饿、谁该挨打、谁该死’的条文,不是凭空生出来的。有东西在背后定这些则,账房只是替它记账收债。我们砍的,一直只是枝桠。”<\/p>
“那要是哪天,刀砍到根上?”<\/p>
“那一笔账,就大到没法算。”龙昊闭上眼,“那不是刮几根指头就能了结的。”<\/p>
风从坡上漫下来,卷着芦苇的苦味,扫过棚子破烂的油毡,发出哗啦轻响。远处的山坳里,隐约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孤单,又辽远。<\/p>
石头带着另外几个稍大一点的孩子,轮流守着棚口,目光紧紧盯着通往坡下的那条路。最小的孩子熬不住困意,靠在石头腿上,慢慢睡着了,呼吸匀净,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他还不知道,这一口安稳的瞌睡,是龙昊用一根拇指换回来的缝隙。<\/p>
时间一点点往子时挪。<\/p>
灶火依旧不急不缓地燃着,余烬埋在柴底,留着一点暖。<\/p>
抱柴的少年起身,把炭块往怀里按了按,最后看了一眼灶上的黑锅,又看向龙昊。<\/p>
“我走了。”<\/p>
“记住,只看,不碰。”龙昊叮嘱,“一旦被缠上,不要硬扛,往洼地的沟里钻,沟底有乱石,他们的铁杖施展不开。”<\/p>
少年应了一声,压低身子,融进沉沉夜色里,脚步放得极轻,很快消失在坡下的阴影之中。<\/p>
棚里重新安静下来。<\/p>
阿絮挨着龙昊身侧坐下,靠着他的胳膊,不敢用力,只是安安静静陪着。舌下的符依旧沉寂,可她能隐约感觉到,符里面藏着一股躁动,像是在期待,又像是在畏惧,等着下一笔账掀开。<\/p>
龙昊睁开眼,看向锈铁上第五道纹路。<\/p>
那道“无权”的纹,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锈光,稳稳扎根在铁骨之上。<\/p>
这一刀,只破开了敲骨的权柄。<\/p>
可账本还在,执杖的人还在,定规矩的根,还埋在看不见的地方。<\/p>
他低声对着灶火,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p>
“第五刀落,权可问。下一刀,该问根。”<\/p>
天上依旧没有声响。<\/p>
可那本摊开的账本上,那颗被按紧的沉珠,微微震了一下。<\/p>
账房没有收账,只是静静等着,看这一把锈铁,在失去拇指之后,还能不能再抬起来,向着更深的地方砍过去。<\/p>
洼地的炊烟停了,只剩灶火的微光,在黑夜里守着这一口余烬。<\/p>
路还长,账,才刚刚开始堆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