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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谷中转栖(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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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风带着浸骨的凉,荆篱缝隙间穿过的气流拂动棚顶干草,发出连绵不绝的轻响。塬上值守的人分成两班轮换,石哨握在掌心,目光一刻不离四周起伏的山影。白日巡吏搜山的消息压在所有人心头,即便确认那队人已经折返南边哨卡,也没有人敢卸下戒备。龙昊没有回棚屋歇息,独自坐在高地岩台,借着微弱星光,在平整石面上勾画周边山谷的轮廓,标注水源、岩穴、巡吏常走的路线,还有适合作为中转据点的位置。

阿囤抱着一捆晒干的蒿草走过来,将草束铺在冰凉岩石上,挨着他坐下。白日商议要搭建中转据点,他心里已经记着几处曾经探查过的岩谷,只是那些地方或是水源不足,或是出口单一,一旦被堵住,里面的人很难脱身。龙昊指尖顺着石面上的纹路慢慢滑动,中转据点最要紧的从来不是隐蔽,而是退路。至少要有两条互不连通的撤离通道,一处被堵,另一处还能让人分散离开,其次才是水源,不需要水量充沛,够数十人短期饮用即可。

二人低声核对各处谷地的优劣,筛来筛去,最终锁定西向山坳再往外十余里的一处叠岩谷。谷口被成片的矮松遮蔽,从山道上很难一眼看见谷内景象,谷里有一线渗泉,常年不断,只是出水量很小。叠岩谷向内延伸,主谷之外分出两条岔缝,一条往北接入乱石坡,一条向南隐入密生的荆棘丛,刚好满足双退路的要求。唯一的隐患是谷口矮松之间有一条窄径,偶尔会有巡吏的小队抄近路经过,不能长期容纳大批流民,只适合作为临时中转,接纳逃难过来的人,休整之后再分批引导去往黑石塬或是山坳据点。

天刚蒙蒙亮,塬上的炊烟极淡,只够熬煮少量粟粥。龙昊挑选四名心思沉稳、熟悉西线地形的流民,带上石铲、藤索、草药和少量粟种,一同去往叠岩谷踏勘修整。其余人留在黑石塬,继续加固荆篱,修整田垄,打磨石哨,新来的夫妇二人主动分担了照看火种、熬制草药的活计,襁褓里的婴孩多数时候安睡,偶尔一声轻啼,也会被妇人及时安抚,生怕声响顺着风飘到远处山道。

一行人沿着沿途刻好的斜痕稳步前行,刻意避开开阔的坡面,贴着岩影和林木的遮蔽移动。一路上仔细核对之前留下的标记,把褪色或是被风雨磨浅的刻痕重新补刻,遇见容易留下脚印的软土路段,便用枯枝扫去痕迹。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矮松丛出现在视野之中,叠岩谷就藏在这片矮松后方。

踏入谷内,视线立刻开阔几分。巨大的岩层层层叠叠向内收拢,石壁上渗下细碎水珠,汇聚在低洼石坑,形成一汪浅泉。泉水清冽,只是面积不大,若是聚集二三十人,省着用水尚可支撑,再多便难以为继。两条岔缝藏在岩层阴影深处,入口狭窄,需要侧身才能通行,内部曲折迂回,外人不熟悉路径,很容易在石缝之中迷失方向。

几人立刻动手修整。先清理谷内散落的碎石,把平整石块垒成简易的石台,用来放置干粮药包。又在泉眼四周围起矮石圈,防止风沙吹落进水里。两条岔缝的入口,用枯枝和松枝做了伪装,外人粗看只会以为是杂乱的岩堆,只有自己人知道拨开枝叶才能进入。他们还在谷内高处的岩台选定了望位,站在这里,能够望见谷口矮松外的山道,远处有人影靠近,便能提前察觉。

龙昊定下叠岩谷的规矩,这里只做中转,不长期定居。抵达此地的流民最多停留三日,等候传讯人安排,分批沿着安全路线去往黑石塬。谷内不囤积大量粮食,只留存少量应急粟米和草药,避免一旦被巡吏搜到,物资尽数落入对方手中。谷内同样沿用整套哨音与烟火讯号,只是烟火只在北侧岔缝深处点燃,烟气被岩层遮挡,不容易飘出谷外。标记刻在谷内主岩背光一面,不向外延伸,减少暴露风险。

修整完毕,留下两个人驻守叠岩谷,其余人启程折返黑石塬。往回走的时候,远远看见山道上有三道交错刻痕,是危险讯号。龙昊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全部躲进路边的巨石阴影,耐心等候。片刻之后,一队巡吏从前方山道走过,一共六人,牵着两头兽犬,脚步匆忙,朝着南边方向行进,似乎是接到了别的指令,没有往叠岩谷这边张望。等他们走远,众人才继续赶路,心里清楚,印司的搜捕范围正在不断向外铺开,西线的通路随时都有可能被掐断。

回到黑石塬,龙昊把叠岩谷的情况告知留守的主事,安排新增两名传讯人,专门往返黑石塬与叠岩谷之间,轮换传递消息,引导逃难流民。传讯路线拆成两段,从黑石塬到山坳是一段,山坳再到叠岩谷是另一段,传讯人不用一次性走完长路,减少长途赶路被撞见的概率。

午后,西侧哨位传来一声短哨,又有流民循着标记寻来。这次一共四个人,都是壮年男子,从更远的北山逃出来。北山那边的印司新开了一处印牢,大肆抓捕山野间躲藏的流民,不少人被押去开山凿石,日夜不停劳作,稍有怠慢就会受刑丝抽打。他们趁着雨夜印牢守备松懈,翻山逃出来,一路靠着野果草根活命,循着零星流传的黑石塬的消息,一点点摸索到这里。

几人身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伤痕,衣衫破损,脚掌磨出大片血泡。塬上的人连忙端来温水和草药,帮他们处理伤口。几人说起北山印牢的情形,那里看守森严,四周布下密集的引丝石,只要有人试图逃跑,账丝立刻就会缠上来,很少有人能顺利脱身。消息传开,塬上众人心里又添一层沉重,原来灵印管控的牢笼,还在向着更远处的山野延伸。

有人低声提议,能不能派人去北山那边打探,看看有没有办法接应被困的人。龙昊缓缓摇头,北山印牢是印司重点布防的地方,引丝石密布,贸然靠近,只会白白送命。我们眼下的力量,连守住西线几条通路都勉强,还没有能力去硬闯印牢。但是消息要记下来,交给传讯人,顺着据点脉络传出去,让所有在外躲藏的流民,都知晓北山的危险,不要往那边靠近。

黄昏时分,驻守叠岩谷的其中一人匆匆赶回,神色紧张。方才有三个流民赶到叠岩谷,他们在路上被巡吏远远盯上,一路狂奔才甩开追兵,巡吏大概率已经留意到矮松丛一带,只是暂时没有找到谷口。龙昊立刻安排,吹响三声短哨,塬上全员戒备,同时派出两名传讯人,抄北侧岔缝去往叠岩谷,通知里面的人,立刻撤走所有应急粮草,暂时封闭谷口,岔缝入口的伪装再加厚,三日之内不再接纳新来的流民,所有逃难者引导至山坳据点暂避。

传讯人领命之后,迅速动身,隐入向西的山道。塬上的了望哨全部登上高地,目光死死盯住西边的矮松方向。天色慢慢沉下来,荒原上的阴影不断拉长,风穿过荆篱,棘刺摇晃,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没有人高声说话,所有人安静待在棚屋或是掩体之后,等候消息。

漫长的等候持续到入夜,派出去的传讯人才折返回来,带回消息。叠岩谷已经清空,里面的四个人全部顺着北侧岔缝撤去山坳,巡吏到了矮松外围,在山道上搜寻许久,没有找到谷口,盘旋一阵之后,向着南边离开。危机暂时化解,可所有人都明白,叠岩谷已经被巡吏留意,这个中转据点不能再继续使用。

龙昊站在荆篱边缘,望向西边沉沉的山影。一处据点暴露,就舍弃一处,不能心存侥幸。他和主事的人商议,之后不再固定单一的中转谷,要在西线多物色几处临时岩穴,轮换启用,一处被盯上,立刻弃用,换另一处承接流民。传讯人要记住全部备选岩穴的位置,根据巡吏的动向随时调整引导路线。

夜色渐深,塬上只留几处极暗的灯火。龙昊抬手摩挲腰间锈刃,刀上纹路在微光里安静蛰伏。他们搭建的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居所,而是一条流动的生路,据点可以换,通路可以改,只有刻在岩石上的记号、山谷间的哨音,还有彼此之间不肯丢下对方的心意,不会轻易断掉。荒原广阔,搜捕的网越收越密,他们只能不停延伸脉络,不停变换落脚之处,带着更多走投无路的人,在灵印的规制之下,寻得一线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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