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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同事关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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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武修文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门口的凳子上又放着一个保温袋。

他弯腰拿起来,拉开拉链,里面是两层的饭盒。上层是虾仁肠粉,浇了酱油,油亮亮的,还撒了葱花。下层是一杯豆浆,封口贴得严严实实,杯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还是热的。

没有纸条。

武修文愣了一下。这段时间,黄诗娴每次给他留饭都会塞一张纸条,有时候是“记得吃”,有时候是“别太晚睡”,有时候只有三个字“明天见”。那些纸条他都留着,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

可今天没有。

他把饭盒拿进屋,搁在桌上,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肠粉的香气顺着热气往上飘,勾得人胃里发酸,可他忽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手机响了。

是郑松珍发来的消息:“武老师,早读之前来一趟五年级办公室,有事找你。”

武修文匆匆扒了几口肠粉,灌了两口豆浆,抹了把嘴就往外走。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六年级的学生三三两两抱着课本往教室走,看见他,脆生生地喊“武老师好”。他点点头,步子没停。

五年级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最东边,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郑松珍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张老师。

张桂芳,海田学最老的数学教师,五十六岁,教了三十六年书,头发白了大半,戴一副金丝边老花镜,镜腿上拴着防丢绳。她是那种话慢悠悠、走路慢悠悠的老人,可全校没有一个老师不服她——她带的班,数学成绩连续八年全镇前三。

“张老师。”武修文站住了。

张桂芳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她从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武,来,坐。”

武修文走过去坐下。郑松珍给他倒了杯水,然后找了个借口出去了,走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张桂芳摘下老花镜,慢慢地擦着,也不看他,开口就问:“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武修文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什么不知道。”张桂芳戴上眼镜,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他,“打开看看。”

武修文接过来,解开绕绳,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沓发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用红笔圈过,有些地方贴了便签条,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我当年考公办教师转正的时候,自己整理的资料。”张桂芳的声音很慢,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时候我刚生完老二,月子里还在背课标,背得脑袋嗡嗡响。我家那口子,你疯了,一个破老师有什么好考的。我你不懂。”

她顿了顿,手指在那沓纸上轻轻抚过。

“教师转正考核,是考教学能力,其实考的是你有没有把这份工作当成命。笔试那关,课标是死的,背熟就行。可面试那关——评委会问你,你为什么要当老师?你以为这个问题好答?”

武修文没话。

“当年和我一起考的,有一个姑娘,课讲得特别好,学生都喜欢她。结果面试的时候,评委问她这个问题,她答了一通‘教育是阳光下最灿烂的事业’之类的套话。后来她没考过,哭着问我,张姐,我哪句话错了?”

张桂芳转过头,看着武修文。

“我跟她,你没错,你只是没出你自己的话。”

她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

“这里面有我当年的面试记录,二十三个常见问题,每一个问题后面都附了我自己的回答思路。不是标准答案,是我张桂芳的答案。你拿回去看,别抄,也别背。你就想一个问题——你武修文,为什么要当老师?”

武修文捧着那沓纸,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重。

是因为这些纸,是张桂芳压了二十多年的箱底。边角磨出的毛边,红笔圈出的重点,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是她当年在月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

“张老师,我……”

“别谢。”张桂芳摆摆手,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还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您。”

“转正考核的材料,光准备那些证书啊、成绩单啊,不够。你得有一份‘教学特色报告’。”张桂芳转过身,看着他,“我之前听过你几节课。你把普通话教学这件事写进去,写清楚你怎么坚持的,遇到了什么困难,解决了什么问题,效果是什么。不是喊口号,是拿事实话。局里那帮人,看数据看腻了,他们想看的是——你这个老师,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武修文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张桂芳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瘦,可拍下去很有力:“行了,去上课吧。别让孩子们看出来你有心事。天塌下来,讲台上的人,得站直了。”

武修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响起了早读的铃声。

远远地,他听见六二班的教室里传来朗读声,齐刷刷的,字正腔圆,是标准的普通话。那是赵皓星的班,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海田的时候,这些孩子读课文还是满口的本地海话腔,平翘舌不分,前后鼻音混成一团。

现在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六一班的教室走。转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林方琼。

六(三)班、六(四)班的数学老师,二十六岁,比他还大几个月。她抱着一摞东西,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表情有点不自然。

“武老师。”她叫住他。

武修文停下来。

林方琼犹豫了两秒,把手里那摞东西往他怀里一塞:“拿着。”

武修文低头一看,是一套装订好的习题集,封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六年级数学下册,培优辅差专项训练”,翻开里面,每道题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知识点的出处、易错点和解题思路的变式。三十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这是……”武修文抬头看她。

林方琼别过脸,语气有点硬:“别多想。我不是帮你,是我自己用不着了。上学期我整理了两个多月,本来打算这学期给六三班用的,结果——”

她停了一下,咬了下嘴唇。

“结果他们底子太差,用不上。与其搁在我那儿灰,不如给你。你那个一班,整体比我的班好,有几个苗子可以冲尖,别耽误了。”

武修文张了张嘴。

他记得刚来海田的时候,林方琼是最不服他的那一个。教务会上,他要用普通话教学,她第一个反对,学生听不懂,家长不买账,还不如老老实实把平均分提上来。后来期中考试,他带的班数学平均分只比她高了零点几分,她在办公室里了句“运气好罢了”,声音不大,可他听见了。

可现在,她把自己整理了两个月的心血,就这么塞给了他。

“林老师。”武修文把习题集抱在怀里,“谢谢你。”

林方琼摆摆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被走廊的风吹得有点散:“武修文,你那个转正考试……好好考。别丢我们数学组的脸。”

武修文站在原地,怀里的习题集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周远昨晚的那句话——“你们海田学内部,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你们以为的诗和远方,在别人眼里,是刺。”

可林方琼塞给他的这份东西,不是刺。

是手。

上午第四节课,武修文从教室里出来,嗓子有点哑。新学期六年级的课排得紧,他一个人带两个班的数学,一周二十节课,今天上午连上了三节,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他往办公室走,路过食堂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平时那种大锅饭的味道。是蒜蓉蒸排骨的香,混着一点豆豉的咸鲜,从食堂后厨的窗口飘出来,顺着风灌进他的鼻子。

他脚步顿了顿,随即苦笑了一下。这个点,食堂早就没饭了。第四节课十二点十分下课,等他走到食堂,窗口都关了,只剩下打菜阿姨在擦桌子。

他摸了摸肚子,打算回宿舍泡一包方便面对付过去。

“武老师!”

食堂的侧门忽然开了,一个围着白色围裙的胖阿姨探出头来,冲他招手:“过来过来!”

武修文愣了一下,走过去:“阿姨,您叫我?”

胖阿姨姓陈,是食堂掌勺的,在海田学做了十几年饭,全校师生都叫她陈姨。她一把拽住武修文的胳膊,把他拉进后厨边上的一间隔间里。

隔间不大,只放了一张方桌和两把塑料凳。桌上放着一个不锈钢托盘,掀开上面的盖子,热气呼地一下冒出来。

一碟蒜蓉蒸排骨,一碟清炒菜心,一碗白米饭,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排骨蒸得刚刚好,筷子一夹就脱骨,蒜蓉的香味渗进肉里,腻得发亮。

“陈姨,这……”武修文愣住了。

“别这那的,坐下吃。”陈姨把他按到凳子上,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罐冰可乐,啪地放在桌上,“黄老师早上特意来找我,你最近忙,饭都顾不上吃,让我帮你留着。我你放心,别人没饭吃我不管,武老师没饭吃,我陈姨第一个不答应。”

武修文的筷子顿了一下。

“黄老师……什么时候来的?”

“六点半就来了。”陈姨叉着腰,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我早上五点起来蒸包子,六点开火炒菜,她六点半就堵在食堂门口了,手里提着一袋排骨,是她爸昨天出海打回来的,让我帮忙做一份蒜蓉蒸排骨,给你留着中午吃。我你这也太早了,她你早上要早读,怕来不及跟我,就提前来堵我。”

武修文看着那碟排骨,热气还在往上冒,熏得他眼睛有点酸。

“她还什么了?”

陈姨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哦对了,她还了——让我别告诉你。”

武修文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喉咙一哽,差点噎住。

他喝了一大口汤,把那股哽咽的东西往下冲。紫菜蛋花汤很淡,只放了一点点盐,可他觉得那股咸味一直往上涌,拱到眼眶里,拱得眼眶发酸。

陈姨看他吃得急,在旁边念叨:“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这孩子,怎么饿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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