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理念之争(2/2)
但环保局的同志告诉我,这类精细化工企业的污染问题,不是靠几千万的设施就能彻底解决的。
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废水、废气、固废,处理成本极高。
很多企业为了省钱,要么少开设施,要么偷排。
我们青岩的技术力量、监管能力,能不能管住?这是一个大问题。”
梁东鸣摆了摆手,语气显得不耐烦。
“志远,你这是因噎废食。哪个工厂没有污染?
煤矿有污染,水泥厂有污染,连养猪场都有污染。
不能因为有污染就不发展,对不对?关键是看我们怎么管。
我们有环保局,有监测站,有法律法规。
他们来了,我们就严格按照规定管。
达标排放就生产,不达标就停产。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梁书记,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我们县环保局有多少人?十几个。有专业背景的?三四个。
能独立做监测的?一两个。
让他们去监管一个大型化工企业,他们有没有这个能力?
就算有这个能力,企业偷排往往是半夜,是节假日,是下雨天,环保局的人能不能二十四小时盯着?”
梁东鸣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志远,你这是在抬杠!照你这么说,什么企业都别引了!
煤矿有瓦斯爆炸的风险,水泥厂有粉尘污染的风险,化工厂有泄漏的风险。
那我们就什么都别干,守着贫困县的帽子过一辈子?”
吴志远知道,再在环保问题上纠缠下去,只会激化矛盾。
他换了一个角度。
“梁书记,环保问题我们先放一放,说另一个问题。
我听说,县里准备给华泰化工提供二千万的财政补贴?”
梁东鸣没有否认。
“是有这个打算。王德胜跟我说,他们搬迁需要一大笔钱,设备要重新买,厂房要重新建,工人要重新招。
如果县里能给一笔补贴,他们就能早投产、早见效。
我跟财政局的同志算过,五个亿的投资,县里补贴二千万,相当于用十分之一的成本,撬动了十个亿的产值、二千万的税收。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吴志远说:“梁书记,这个账不是这么算的。
第一,二千万不是小数目,青岩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拿出二千万去补贴一家企业,别的项目怎么办?
省职院新校区的配套资金本来就紧张,人才公寓、公交专线,哪一样不要钱?
如果把这些钱挪用了,省职院项目怎么办?”
“第二,就算我们出了这二千万,华泰化工就一定能在青岩扎根吗?
他们的技术、市场、管理,我们了解多少?
万一投产之后效益不好,或者因为环保问题被停产,这二千万打水漂了不说,县里的信誉也会受损。”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给企业财政补贴,政策上有没有依据?
省里市里有没有相关文件?
如果没有,审计的时候怎么交代?巡视的时候怎么解释?”
梁东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吴志远提的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很现实,都在挑战他的决策。
“志远,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了。
省职院项目的配套资金,可以先用别的渠道解决,不一定非得用财政资金。
再说了,省职院项目晚几个月、晚一两年,有什么关系?
但华泰化工这个项目,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王德胜同时还在跟隔壁县谈,如果被他们抢走了,我们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厉。
“志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当县长,不能只会算小账,要学会算大账。
二千万是多,但如果能换来十个亿的产值、二千万的税收、一千多个就业岗位,这个钱就花得值。
至于政策依据,我们可以想办法完善。
先干起来,再补手续,很多地方都是这么做的。”
吴志远听出了梁东鸣话里的意思——先斩后奏,生米煮成熟饭。
这个路子,他太熟悉了。
“梁书记,我对这个项目有几个方面的顾虑。
环保方面,华泰化工属于高污染、高耗能行业,不符合国家产业政策导向。
省里正在推行高质量发展,对这类项目的审批越来越严。
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引进一个被外地赶出来的高污染项目,省里会怎么看?
媒体会怎么写?老百姓会怎么想?”
“财政方面,二千万的补贴,没有政策依据,审计过不了。
到时候追责下来,谁决策、谁负责?梁书记,您是班长,我是副班长。
这个项目如果出了问题,您和我的责任都跑不掉。”
“产业方面,青岩的长远发展,不能靠这种捡破烂式的招商引资。
人家不要的,我们捡回来;人家淘汰的,我们当宝贝。
不是捡到篮子里的都是菜。这条路走不远,也走不好。
我们应该把有限的资源用在刀刃上,引进那些真正符合产业政策、有技术含量、有市场前景的好项目。”
梁东鸣冷笑道:“志远,你以为我不想要好项目?我也想引进高科技、低污染、高税收的项目。
但现实是什么?现实是,好项目看不上我们青岩。
人家要去就去江州经开区,去高新区,去有配套、有政策、有人才的地方。
我们有什么?我们只有便宜的地、便宜的劳动力、宽松的监管。
这些,恰恰是华泰化工这种企业需要的。
你说我捡破烂,我不否认。但破烂也是资源,也能创造价值。
我们一个贫困县,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吴志远说:“梁书记,我不同意这个说法。贫困县不是捡破烂的理由。
正因为我们穷,正因为我们的底子薄,才更不能走弯路、走错路。
环境一旦破坏,修复的成本是天文数字。
老百姓的健康一旦受损,是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
贫困县的帽子戴了这么多年,不就是因为过去走了太多的弯路吗?
难道我们还要在同一个坑里再摔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