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袁湘琴8(1/2)
直树一直记得那个下午。
那是高二的秋天,康南中学的操场边,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像铺了满地的碎金子。
他站在教学楼三楼的天台上,手肘撑着栏杆,漫无目的地往下看。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一群女生在跑八百米。袁湘琴跑在最后面,比别人落后了整整半圈,两条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她的脸憋得通红,头发被汗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那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狼狈透顶。
江直树本来只扫了一眼就准备走。
可就在这时,她摔倒了。
膝盖磕在跑道上,手肘也蹭破了皮。周围的同学停了下来,有人伸手扶她,有人喊她别跑了。她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像是在哭。
江直树的目光停住了。
他看到她在哭。
可不到五秒钟,她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又开始跑。
一瘸一拐地、踉踉跄跄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跑完了最后的两百米。
终点线前,一个女生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仰头灌了几大口,然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我、我跑完了……”
就是那个笑容。
那个又狼狈、又倔强、又傻气的笑容。
江直树站在天台上,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那个画面。像被烙铁烫进了视网膜里,怎么也抹不掉。
他第一次对一个女生——一个成绩年级垫底、跑步全班倒数、怎么看都平平无奇的女生——产生了一种难以解释的烦躁。
是的,烦躁。
因为她总是出现在他眼前,用那种灼热的、不加掩饰的眼神看着他,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飞蛾,一次次扑向火焰。
而更让他烦躁的是,他并不像自己所以为的那样讨厌她。
相反。
他总是在人群中第一个找到她。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生动得像一幅活过来的漫画;她哭起来的时候又丑又吵,可每一滴眼泪都真实得让人心颤。
他嫌她烦,嫌她吵,嫌她总是不请自来。
可如果哪一天她没来,他又会不自觉地寻找。
后来他学会了用“她是笨蛋”来解释这一切。
因为她笨,所以他才会注意到她,像注意到一个总也解不对的课题。因为她蠢,所以他才会在她出丑时多看一眼,像看一个滑稽的错误示范。因为她不自量力,所以他才要离她远一点,以免被她的愚钝传染。
他用“她是笨蛋”四个字,把自己所有的在意都包装成了轻蔑。
把自己所有的慌乱,都包装成了冷漠。
把自己所有的、那个年龄不该有的、对一个人控制不住的占有欲,都包装成了“关我什么事”。
可那些包装,骗得过所有人,却骗不过深夜里的自己。
江直树从床上坐起来。
凌晨两点,城市安静得像一口深深的井。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旧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有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抽出一张,展开。
是一张泛黄的数学考卷。
分数栏上写着一个鲜红的“38”,旁边是袁湘琴的名字,和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下次一定会考得更高!江直树你等着看吧!”
他盯着那行字,目光微微闪烁。
这张考卷,是高二那年冬天,她硬塞给他的。
那天她站在他教室门口,把考卷举得高高的,像捧着一面锦旗:“直树!我这次考了38分!比上次进步了12分!我厉不厉害!”
周围同学在笑。
他当时也觉得好笑,38分,亏她说得出口。
可他还是接了过来,折好,放进了书包。
后来这张考卷就一直躺在他的抽屉里,搬了几次家,换了几所学校,始终没扔。
江直树把考卷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抽屉。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往墙角蔓延,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江直树,你真是个混蛋。”
他说。
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协和医院,急诊科。
晚上八点,正是急诊最忙的时候。走廊上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踉踉跄跄的酒鬼,也有面色惨白的病人。
袁湘琴脚不沾地地跑了一整个晚上。
她刚处理完一个烫伤病人,正要喘口气,护士站的电话就响了。
“急诊三楼马上送来一个心梗病人,准备抢救!”
“收到。”
她挂断电话,迅速通知值班医生,同时把抢救室的器械和药品准备妥当。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
病人被推上来时已经意识模糊,心电图显示大面积心肌梗死。值班医生一边检查一边下医嘱,湘琴在旁边熟练地配合,输液、抽血、上监护、准备除颤——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秒迟疑。
“室颤了!准备除颤!”
她迅速递上电极板,退开一步。
“充电200焦!”
“砰!”
病人身体弹起又落下,心电图上仍是杂乱的波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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