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赵瑟瑟11(2/2)
赵瑟瑟对着观音像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没了。
那夜赵瑟瑟没有睡。
她靠在榻上,膝盖上的伤涂了药,凉丝丝的,不太疼了,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静不下来。李承鄞走时说的那句“你等我”,声音还在她耳朵里打转,怎么都甩不掉。赵瑟瑟从前世想到今生,把李承鄞那些话一句一句地拎出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瑟瑟辛苦了”,他说“瑟瑟受委屈了”,他说“你从前不这样”,他说“你等我”。
每一句都软,每一句都像含着真心。可每一句底下都压着东西。赵瑟瑟从前看不懂那底下压的是什么,重生的她看懂了。李承鄞的每一句“真心话”后面,都跟着一笔账。这笔账早晚要还,还得从赵家身上割肉。
赵瑟瑟在黑暗中坐起来。锦儿在外间值夜,呼吸声均匀。赵瑟瑟赤足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太液池的水汽和远处承恩殿隐约的桂花香。她看着承恩殿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小枫大约已经睡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一个细节。那是赵家被抄前的半个月,李承鄞最后一次来青鸾殿。那时他已经很久没来了,赵瑟瑟日日等夜夜等,等得整个人瘦脱了形。李承鄞进门时,她扑上去抱住他的腰,哭得说不出话。李承鄞没有推开她,甚至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瑟瑟,你若有小枫一半的明白,就好了。”
赵瑟瑟当时不懂这句话。她以为李承鄞是在夸小枫懂事,是在嫌她闹腾。她哭得更凶了,抱着李承鄞的腰不撒手,嘴里说“妾身会改”。李承鄞把她扶到榻上坐下,看着她哭,看了一会儿就走了。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李承鄞活着的样子。半个月后赵家被抄,她被幽禁青鸾殿,再也没有见过他。
重生的赵瑟瑟现在懂了。李承鄞那句话的意思是:小枫从来不像你这样缠着我。小枫从不对他提要求,从不哭着要见他的面,从不把一颗心捧到他脚下求他踩。所以小枫在他心里永远是他主动去“给”的那个人,是他愿意花心思骗、花工夫哄的人。而赵瑟瑟是求的那个人,求来的东西不值钱,李承鄞给得越多,心里越不当回事。
赵瑟瑟把窗关上,回到榻上坐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前世这双手给李承鄞做过多少东西,绣过荷包、纳过鞋底、抄过佛经、熬过汤药。赵瑟瑟记得自己临死前那双手是什么样子。枯瘦,指甲折断了好几根,指缝里全是自己抓挠墙壁留下的血痂。疯了之后她总想抓住什么东西,抓住锦儿的手、抓住床帐的流苏、抓住那枚螭龙纹玉佩。可什么都抓不住。
赵瑟瑟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这双手现在还很年轻,皮肤细腻,没有茧子。她把两只手并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把手合上,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很疼。疼让她清醒。
她今天在清宁宫跪了一下午。跪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前世她也跪过,跪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跪完她都跑去找李承鄞哭,李承鄞就抱着她说“委屈你了”,然后第二天照样让她去跪。那时她以为李承鄞是无奈,是被皇后压着不得不低头。重生的赵瑟瑟跪在清宁宫金砖地上的时候终于想明白了:李承鄞没有不得不低头。他是储君,皇帝默许他的一切动作。皇后罚赵瑟瑟,是因为皇后知道李承鄞“宠爱”赵瑟瑟。皇后在打李承鄞的脸。而李承鄞需要皇后打这个脸,因为皇后越针对赵瑟瑟,赵家就越死心塌地地站在他这边。
赵瑟瑟是李承鄞递给皇后的靶子。靶子中了箭,李承鄞就有了让赵家心疼的理由,赵家就会把更多的兵权、更多的忠诚交到他手里。等靶子用烂了,随手一扔就是了。
赵瑟瑟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一口气没接上来。
她忽然想起前世一件小事。有一回李承鄞来青鸾殿,她正在梳头。李承鄞坐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赵瑟瑟当时脸红心跳,觉得李承鄞的目光里有千般柔情。她如今再回想那个画面,看清楚了:李承鄞当时看的是镜子里赵瑟瑟身后那面墙上挂着的舆图。舆图上标着赵家布在西北的兵力部署。
赵瑟瑟闭上眼,把前世的自己一点一点地拆开来看。那个赵瑟瑟爱笑、爱哭、爱吃醋、爱使小性子。她以为李承鄞喜欢她的笑,以为她的笑能留住他。她不知道李承鄞看她的笑,和看教坊司舞姬的笑是一样的。笑本身没有意义,意义在于笑的人手里有什么。
赵瑟瑟前世手里有赵家的兵权。所以李承鄞愿意看她笑。等兵权到手了,她的笑就碍眼了,她的哭也碍眼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