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赵瑟瑟15(2/2)
阿渡把手从赵瑟瑟掌下抽出来,攥紧了刀柄。她站起来,走到廊柱边,把刀重重地靠在柱子上。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赵瑟瑟,眼里那种冷硬的敌意碎了,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藏了太久的东西。
赵瑟瑟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望着。园子里很静,只有石榴树上蝉声嘶嘶地响。
“我不逼你开口。”赵瑟瑟说,“你是哑巴还是不是哑巴,跟我没有关系。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太子妃身边所有瞒着她的人,都是在替李承鄞做帮凶。你,我,永娘,裴照,还有她自己。你们都在帮李承鄞瞒着她。等她有一天知道了全部真相,她会恨李承鄞。可她也永远不会原谅那些看着她被骗却什么都不说的人。”
阿渡闭上了眼。她的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骨头。赵瑟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没有快意。她知道阿渡的沉默是因为忠诚。阿渡忠于小枫,忠于那个在西州草原上和她一起长大的九公主。阿渡以为瞒着就是保护。可保护一个人不是替她做选择。保护一个人是把真相放在她手里,然后站在她身后,让她自己选。
“我先走了。”赵瑟瑟转过身,往月门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阿渡的侧影。
阿渡没有动。赵瑟瑟走出月门,穿过回廊,回到承恩殿正殿时,小枫正好从清宁宫回来了。小枫脸色不大好,大约是又被皇后说了几句。赵瑟瑟迎上去,小枫摆摆手说没事,坐到榻上,永娘端了茶来。小枫喝了两口,忽然问:“阿渡呢?”
话音刚落,阿渡从侧门走进来。她的眼睛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手里端着一碟子点心,放在小枫面前。小枫拈了一块咬了一口,抬头对阿渡笑了一下。阿渡站在小枫身后,目光越过小枫的头顶,落在赵瑟瑟脸上。
那目光很复杂,赵瑟瑟读不完整。里面有挣扎,有恐惧,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刚刚被撬开缝隙的松动。
赵瑟瑟没有久留。她起身告退,走出承恩殿。暮色正在合拢,中庭的玉兰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她走回青鸾殿,关上门,站在黑暗里。膝盖上的旧伤早就好了,可今日站久了,骨头缝里隐隐发酸。她走到香案前跪坐下来,打开暗格,放进去第十二张素笺。上面写的是:“阿渡动摇。”
她合上暗格。白玉观音在烛光里眉眼低垂。赵瑟瑟看着观音,忽然想起阿渡方才站在小枫身后的那个样子。阿渡的沉默守了那么多年,守到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可影子是遮不住光的。小枫在做梦,在做越来越多的梦。那些梦会越做越清晰,越做越频繁。等到梦和现实之间的那层纸被捅破的时候,阿渡的沉默就再也护不住小枫了。
赵瑟瑟闭上眼。她想起前世小枫最后的样子。小枫站在两军阵前,阿渡跟在她身后。阿渡是死在小枫前面的,替小枫挡了那支箭。小枫抱着阿渡的尸体,忽然就不哭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然后她站起来,拔了刀。那一刻阿渡已经死了,没有人能拦住她。如果阿渡活着,小枫会不会犹豫?会不会为了阿渡活下来?
赵瑟瑟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世她要阿渡活着,也要小枫活着。她要把两个人都从李承鄞的棋盘上拉下来。阿渡是第一步。阿渡的沉默是一堵墙,拆了这堵墙,真相才能走到小枫面前。
窗外,承恩殿的灯亮了。赵瑟瑟睁开眼,看着那盏灯。灯影里有两个人在走动,一个步子轻快,一个步子沉稳。大约是阿渡在帮小枫铺床。赵瑟瑟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太液池的水汽和远处承恩殿隐约的说话声。小枫大约在和永娘说今日请安的事,声音里带着一点抱怨,尾音翘翘的,像西州草原上的小调。
赵瑟瑟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枫在西州时最爱唱歌。她有一副好嗓子,唱起草原上的长调来能传遍半个王宫。嫁到东宫之后,小枫再没唱过。
赵瑟瑟把窗关上。她走到铜镜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这些日子她瘦了不少,下颌的线条比从前分明了。赵瑟瑟对着镜子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忽然想起方才阿渡那个复杂的眼神。
那眼神里除了挣扎和恐惧,还有一样东西。赵瑟瑟在镜子里把那个眼神重新拼了一遍,拼出来了。那是恨。阿渡恨赵瑟瑟。阿渡恨赵瑟瑟把真相摊在她面前,恨赵瑟瑟逼她面对自己守了半辈子的沉默,恨赵瑟瑟让她看见了自己保护小枫的方式有多无力。
赵瑟瑟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恨我也没关系。”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只要你能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