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远海(1/2)
第八百四十三章远海
古海残迹的深海石洞,不见日月天光,整片海域的水色日复一日沉落、幽深,浓得化不开的青黑笼罩着四方。
陈峰被困在此地修行,早已模糊了时间的概念。没有朝暮交替,没有四季流转,他唯一的计时方式,便是头顶那道横贯穹顶的蓝光裂缝。
裂缝明灭起落,便是这片深海独有的时辰。
蓝光亮起,是海底暗潮涌动的涨潮之时;光芒敛去,便是万籁俱寂的退潮之刻。他静静盘坐石壁之下,日复一日打磨魂力,心神始终紧绷,一遍又一遍淬炼魂刃。
直到第三十次潮起潮落更迭结束,沉寂许久的识海骤然一震。
五道形态完整的魂刃,终于尽数凝成。
新生的第五道魂刃薄如蝉翼,细若冰丝,通体是死寂的灰白,肌理间萦绕着一缕极冷的暗金流光。它没有寻常兵刃的锋利戾气,反倒像一块在极寒岁月中风干千万年的冰壳,清冷、孤绝,带着一股近乎破碎的荒芜感。
陈峰凝神内视,将五道魂刃稳稳收纳于识海深处。五柄魂刃并排悬浮,静静蛰伏,如同五柄敛尽锋芒、静待出鞘的绝世刀兵,沉稳而厚重。
一旁的归婆婆静静伫立,浑浊的老眸淡淡扫过他的识海气机,不夸赞,亦不苛责,神色平淡无波。片刻后,她抬手,将那柄伴随古海而生的白伞随手抛向陈峰。
“撑开。”
苍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陈峰抬手接住白伞,运力撑开。
纯白伞面舒展的刹那,周遭萦绕的阴冷蓝光骤然退避三尺,整座海底石洞轰然一沉,厚重的深海压力瞬间碾压而来。
换作往日,这股足以压垮筋骨的巨力,定然会将他的脊背压弯、双膝压垮。但历经无数次淬炼,又凝出五道魂刃的他,早已脱胎换骨。
他的膝盖仅仅微微弯曲一分,便稳稳定住身形,任凭山海重压层层叠加,再难撼动分毫。只是伞面堪堪撑开七成,便被一股无形的桎梏死死锁住,无论他如何催动力气,都无法再撑开一寸。
归婆婆拄着铁拐,立于伞外,浑浊的目光细细打量着紧绷的伞骨,默然数息。
半晌,她缓缓开口:“够了。再强行撑伞,你刚凝成的五道魂刃会尽数崩碎。收手,歇息。”
陈峰依言收伞,浑身衣衫早已被深海寒气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之上,冰凉刺骨。他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落座,刚闭上双眼,掌心便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痛感源自手中的白伞伞柄。
方才撑伞激战重压之时,伞柄光滑如镜面,温润无纹,可此刻低头细看,伞柄内侧悄然滋生出一道极细极浅的冰纹。
冰凉的纹路自伞柄底部缓缓向上蔓延,攀升半寸便骤然截断,像是被一股强横的力量硬生生掐断了生机,痕迹淡若虚影,若非他目力远超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陈峰看得一清二楚。
那纹路的肌理、色泽、凛冽的寒意,与多年前冰阮留在玄天殿后山万年冰层之上的痕迹,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心底沉寂已久的情绪骤然翻涌,陈峰猛地睁开双眼,眸光剧烈震颤。
抬眸望去,归婆婆依旧端坐对面,拄着铁拐,神态悠然淡然,一副万事尽知、老神在此的模样。她定然早已窥见了这道冰纹,却自始至终缄口不言,不曾吐露半个字。
“婆婆。”陈峰出声,连日苦修耗损心神,他的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归婆婆轻应一声,语气平淡如常。
“这把古海白伞上,为何会有冰纹?”
归婆婆浑浊的眼眸微微转动,目光扫过头顶漆黑的岩顶,缓缓道出缘由:“此伞是古海本源之物。上古古海疆域辽阔,一脉连通忘川长河。忘川北岸冰封万里,冰层之下封存万古岁月,藏尽世间寒韵,生出几道冰痕,不足为奇。”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陈峰手中的白伞,淡淡补充:“方才你撑伞引动本源之力,这道纹路便已苏醒异动。你自己,也该有所察觉。”
陈峰垂眸,指尖轻轻贴上那道浅浅的冰纹。
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冷得通透,冷得熟悉,像极了当年冰阮陨落之际,最后一口凝滞在冰层中、未曾吐出的微凉气息。
他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住伞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片惨白。
归婆婆静静看着他失态模样,没有阻拦,没有劝慰,就那样静坐原地,宛如一尊历经万古沧桑、被岁月侵蚀得布满孔洞的古老石像,沉默地陪着他。
良久,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与告诫:“莫要心急,更莫要妄动。以你如今的修为,贸然前往忘川北岸,只是徒劳。”
“那里是荒渊旧土,世间最厚重的封印,便蛰伏在万丈冰层之下。你九道魂刃尚未圆满,白伞无法撑开全貌,手中剑亦斩不破天裂禁锢——就算去了,也不过是在万古冰原上,徒留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
字字句句,皆是实情。
陈峰缓缓松开紧绷的指节,将白伞斜倚在身侧,重新靠回石壁。他阖上双眼,掌心却始终紧贴着那道冰纹,不肯挪开分毫。
那抹寒意死死萦绕掌心,挥之不去,牵引着他纷乱的思绪,坠入过往的回忆之中。
他骤然想起当年一幕——冰阮身陷绝境之中,依旧将阿烬的天墟之灵剥离本体,化作银白光瓣,冲破归墟裂缝,遥遥送回苍源天。
彼时的她,被万丈寒冰死死禁锢,神魂近乎冻结,却依旧能撕裂冰层桎梏,逼出一缕残神魂,逆天地源流而行。
她既有这般通天本事,那是否……她并未彻底消散?
她能不能将残存的一缕神魂,悄然藏匿于忘川冰河、归墟古海,甚至藏匿于某处?
无数猜测在心底翻涌,他不敢深想,生怕所有期许,终究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巧合。
可掌心的凉意如此真实,真切得让他每一次闭眼,都能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极寒冰层。幽深的冰底,有某物缓缓游动,速度极缓,沉稳执着,仿佛跨越万古时光,静静等候着归人。
……
同一时刻,苍源天极北之地,忘川海域。
漫天雾凇覆满沧海,晶莹剔透的冰花挂满四海八荒,厚重的冰层自岸边绵延千里万里,直至视野尽头,将整片忘川海面彻底封冻,死寂寒凉,寸草不生。
沧海中央,一方方寸大小的单薄浮冰之上,静静伫立着一只灰白水鸟。
它一动不动,羽翼凝霜,身躯覆着薄薄一层冰屑,宛如一尊被万古寒风彻底冻结的石雕,沉寂无声。
浮冰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海域。幽暗深海之中,偶尔会有一缕极淡的幽蓝微光缓缓上浮,行至半途便悄然溃散,像是某种沉睡万古的古老存在,正在深海之下缓缓苏醒、悄然游走。
冰层表面,一道纤细淡浅的冰纹自水鸟足下蜿蜒向下,穿透冰层,延伸向无尽深海,最终隐于黑暗深处,无人窥见尽头。
那冰纹的形态、气韵、凛冽寒息,与古海石洞白伞柄上的痕迹,完美契合,同出一源。
……
九莲云台,云雾缭绕,仙气氤氲。
阿烬赤着双足,坐在莲台最外侧的银白花瓣之上,纤细的脚踝悬空垂落,悬于茫茫雾海之上,身姿单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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