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东京的水很深(1/2)
法学部办公楼在安田讲堂往东大约三百米,是一栋红砖老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有几扇窗户的木头窗框已经发暗。
橘美和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那一间,门口的名牌是新换的,上面用烫金的字印着“橘美和·航空法与国际私法”。
她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龙崎真靠在门框上看她。
锁有点涩,她拧了两次才拧开。
门推开,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纸墨味,混着昨天没散干净的咖啡香。
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很整齐的明暗分界线。
桌上摊着一份还没改完的讲义,红笔搁在讲义旁边,笔帽没套,笔尖已经有点干了。
橘美和把包放在椅子上,没有坐下。
她转过身看着龙崎真,欲言又止了大概两秒钟。
“你最近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龙崎真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不是问劫机事件的后续,不是问今天在讲台上被九条玲子点名有什么影响。
是在问她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高桥裕翔。
那个被他按在医院走廊地上、手指骨被他捏碎、跪在他面前看着自己的未婚妻被另一个男人亲的男人。
“没有。”
“真的没有?”
橘美和往前走了半步,眉头蹙着。
那天晚上高桥裕翔在走廊里像条狗一样被拖走,他那种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当然知道高桥家的背景——高桥财团在关东一带的房地产和建筑行业有将近半个世纪的基础,她父亲橘重工的很多老部下私下议论过橘高两家的联姻其实是高桥家在拿资本给橘家挂氧气面罩。
正因为知道这些,她才更确定他不会善罢甘休。
“你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龙崎真把“名义上”三个字咬得很轻很慢,“他最近大概还在医院里躺着。
手骨粉碎性骨折,光复位手术就要做两三次。
就算想找我麻烦,也得等他能从病床上坐起来再说。”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她想问“你把他怎么了”,但这句话问出来没有任何意义——她亲眼看到他跪在地上,亲眼看到他那只握拳的手在龙崎真的掌心里变形。
他只是把事实陈述了一遍,用的是那种“刚才路过食堂顺便吃了个饭”的语气。
“你是不是在关心我。”
龙崎真说。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音调没有上扬。
他的头微微歪了一点,靠在门框上的角度刚好让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放在半明半暗之间。
他看她的眼神和那天在医院里一样——不是感激,不是期待,是某种很轻很淡的戏谑,像是明知道答案但还是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橘美和的耳垂红了。
不是害羞时那种粉红,是某种更深的颜色,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把手抬起来挡在胸前,那个动作大概是想要推开什么,但她推开的东西不在面前,在空气里,在他眼睛里。
“你不要总是这样说话。
我是你的导师。
导师问学生有没有被人找麻烦,是职责范围内的——你别多想。
我在履行作为导师的职责。”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往旁边移了一下,落在窗台上那盆已经快枯死的绿萝上,然后再移回来,移回来的时候龙崎真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她往后退,退了两步,后背抵在墙上。
龙崎真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
不是那种很用力很突然的动作,是很慢的,慢到她能看清楚他的手指在墙纸上投下的影子,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烟味混着早上出门时喝的煎茶涩味。
他低头看她,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缩成一团的瞳孔。
“你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但音色变了。
讲课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平整的,是经过处理的。
现在这个声音不平整,像一张被捏皱的稿纸重新摊开,表面上看还是那张纸,上面的褶皱怎么抚都抚不平。
她的那盆绿萝是刚来办公室那天一个副教授送她的,放在窗台上之后再没浇过水,现在叶子已经卷成了褐色的小筒。
龙崎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看她的睫毛。
她睫毛很长,不安的时候会颤,颤得很快很碎。
他在飞机驾驶舱里见过她另一只眼睛——侧脸对着他,手里攥着那本被香槟泼湿的《空气动力学与高超音速飞行器设计原理》,手指关节发白,表情镇定得像一块冰。
此刻同一张脸在他面前,冰层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音,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橘美和小姐,回到东京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呢。”
那个声音很柔很缓,像冬天房间里烧得很旺的壁炉,暖意里带着一丝不轻不重的责备。
橘美和猛地转过头,龙崎真的手臂还撑在墙上,她的肩膀从他手臂下方擦过去,站直了身体。
站在门口的人是九条玲子。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讲台上那套藏蓝色套装,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裙,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开衫,领口还是别着那枚珍珠胸针。
她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日光灯,轮廓被光勾了一圈很柔的边。
她看橘美和的眼神和刚才在讲台上看龙崎真不一样——不是试探,是某种更温暖的东西,像是长辈看着别人家很久没见的孩子。
橘美和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的愣,是她脑子里的记忆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倒带。
九条玲子。
她当然认识。
橘重工在最辉煌的时候是关西重工业的代表之一,她父亲橘隆一跟花山院家的几位长辈有几十年的交情。
每年正月父亲都会带她去京都拜访花山院家的老宅,那座宅子在东山脚下,院子里的枯山水是江户中期造的。
有一次父亲在老宅的茶室里跟花山院家的当主谈一笔关于特种钢材的合作,她被佣人带到偏厅吃点心。
偏厅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面前也摆了一碟同样的点心,但她一口没动,低着头看手里的文件,眉心皱成一道很浅的竖线,大概四五年后她嫁进了九条家。
后来父亲提起她的时候叹了口气,说花山院家的长女,可惜了。
“夫人。”
橘美和微微欠身。
她大概花了一两秒钟调整表情——太快了,快到不让对方觉得她需要调整;又够慢了,不至于显得敷衍。
这是橘家大小姐的底色,平时收得好好的,一碰到同样的上流出身就被激活了,像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好久不见。
只是我刚入职,还没来得及登门拜访。”
“不必那么客气。
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九条玲子的目光扫过她肩膀,落在她刚才被龙崎真圈在墙角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空了。
她什么也没说。
“老样子,血压有点高,医生让他少喝酒。”
“他肯定不听。”
橘美和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不是社交场合那种标准弧度的笑。
因为她父亲确实不听。
去年体检医生已经用了“危险”这个词,他当天晚上就开了一瓶山崎。
这个细节只有真正认识她父亲的人才知道。
九条玲子记得。
九条玲子的目光从橘美和身上移开,很自然地落在龙崎真身上。
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温和的、得体的微笑。
但她开口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
“这位是龙崎同学吧。
刚才在讲堂里的表现让人印象深刻。”
她把“刚才”和“印象深刻”之间隔了很短的空白。
“夫人过奖了。”
龙崎真从墙边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和讲堂里一样——不卑不亢,不太热络也不太疏远,刚好卡在“学生对名誉校友”的礼貌线上。
“我和龙崎同学正好有些话要单独聊聊。
橘小姐,方便的话——”
“当然。”
橘美和看了一眼龙崎真。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只有她能看到。
她拿起桌上的包,对九条玲子又欠了欠身,然后走出会议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被电梯到达楼层的提示音盖过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的阳光正打在长条桌的桌面上,把那层薄灰照得清清楚楚。
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在风里抖了一下。
九条玲子没有坐下。
她走到窗前,转过身来,逆着光,脸上的表情被光勾得很淡。
她开口的语气和刚才寒暄时完全一样——温和、得体、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龙崎同学在户亚留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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