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穿栏影(1/2)
林浩的指甲深深掐进副驾的扶手时,塑料套子发出细碎的呻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磨牙。车刚拐过一道弯,阳光突然被山影吞掉,挡风玻璃上的光斑瞬间熄灭,像被谁吹灭的烛火。他看见那条狗的瞬间,后槽牙咬得发酸——不是常见的土狗,毛色黑得发蓝,像浸过墨汁的绸缎,肩高快到车窗,正顺着护栏外侧的土路小跑,四爪踩在碎石上,没发出一点声音,仿佛脚底下踩着团棉花。
“哥,慢点!”他猛拽表哥陈阳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方向盘带歪。陈阳刚拿到驾照半年,车是借的二手吉普,保险杠还粘着块没刮掉的红漆,像块凝固的血痂。“前面有狗!挺大的一条!”
陈阳的眉头拧成个疙瘩,方向盘往左边打了半圈,“哪呢?我咋没看见?”他的视线扫过后视镜,又往前探了探身子,防晒袖套蹭过方向盘,发出“沙沙”的响,像蛇在蜕皮。后排的大姐林薇正低头给外甥女朵朵剥橘子,橘子皮的酸气混着空调风飘过来,“啥狗啊?浩子你别一惊一乍的,这山路窄得很。”她的指甲掐进橘子皮,汁水溅在裤腿上,晕开小小的黄痕。
林浩没敢松手,眼睛死死盯着那条狗。它跑在护栏内侧,离车轮只有半米远,黑色的尾巴像根鞭子,绷得笔直,尾尖却在微微抽搐,像被什么东西拽着。最怪的是它的眼睛,在阴处泛着点绿,不像活物的眼,倒像夜里的猫,亮得发冷,瞳孔竖成条细线,正死死锁着吉普车的轮胎。“就在右边!护栏旁边!黑色的!”他的声音发颤,指尖在扶手上抠出几道白痕,“它……它好像在笑。”
“哪有啊?”大姐抬起头,遮阳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抿紧的嘴唇,“你是不是看眼花了?这山里哪来那么大的狗。”外甥女朵朵举着半瓣橘子凑过来,小脸蛋贴在车窗上,鼻子压出个红印:“舅舅,是小黑吗?像外婆家的小黑吗?”
林浩的后背突然窜起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顶得后脑勺发麻。外婆家的小黑去年冬天被车撞死了,也是条黑毛狗,死的时候就躺在村口的护栏边,尾巴也是直挺挺的,被路过的三轮车碾断了半根尾骨。他刚想说话,就看见那条大狗突然停住了,转头往车里看。隔着层玻璃,他清楚地看见它的脸——鼻子是塌的,像是被重物碾过,嘴唇翻着,露出里面的牙,不是白的,是黄黑相间的,像沾着泥和血。更吓人的是,它的嘴角确实咧着,像是在笑,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涎水顺着牙缝往下淌,在下巴上积成小小的水球,坠而不落。
“它、它看我们呢!”林浩的声音劈了叉,手忙脚乱地去按车窗锁,金属按钮硌得指腹生疼,“快停车!”
陈阳被他吓得一哆嗦,脚底下不知怎么就踩重了油门,车“嗷”地一声往前窜,引擎的咆哮在山谷里撞出回声。林浩眼睁睁看着那条狗突然加速,四条腿像装了弹簧,跑起来悄无声息,转眼就到了前面的弯道处。那里的护栏有个缺口,去年被落石砸的,还没修好,露出半米宽的空当,钢筋茬子从水泥里戳出来,像排生锈的獠牙。
然后,他看见这辈子最恐怖的一幕。
大狗跑到缺口前,没有减速,也没有拐弯,就那么直直地穿了过去。不是从缺口钻过去,是像穿过一层薄纸,身体的前半部分钻进护栏的水泥柱里,黑色的毛贴着灰色的水泥,慢慢隐进去,像被水泥吞噬。后半部分还在外面,尾巴依旧绷得笔直,随着身体的移动一点点缩短,最后只剩尾尖在外面晃了晃,也消失了。水泥柱上没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几粒黑色的狗毛,粘在粗糙的表面,被风吹得打旋。
“看到了吗?你们看到了吗?!”林浩抓着陈阳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肉里,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它穿过去了!那狗穿过去护栏了!”
陈阳的脸瞬间白了,像被抽干了血,嘴唇哆嗦着,“你、你说啥胡话呢……”他想踩刹车,脚却像被粘在油门上,鞋底与踏板之间像涂了胶水,车还在往前冲。后排的林薇尖叫一声,把朵朵搂进怀里,胳膊肘撞在车门上,发出“咚”的闷响:“陈阳!快刹车!前面!”
林浩抬头往前看,弯道后面的路中间,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背对着他们,手里拄着根拐杖,拐杖头是磨得发亮的铜箍,在阴处泛着冷光。她的头发花白,用根红绳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被风一吹,像蛛丝一样飘。陈阳猛打方向盘,车像疯了一样往右边的山坡撞去,“砰”的一声巨响,林浩的额头撞在挡风玻璃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他晕过去前,最后看见的是——那条黑狗从护栏里钻了出来,蹲在老太太身后,绿幽幽的眼睛盯着变形的车头,嘴角好像咧了咧,露出黄黑的牙。而那个老太太,似乎微微侧了侧脸,露出半张脸,皮肤皱得像干枯的树皮,嘴角也在跟着笑,和那条狗的表情如出一辙。她的耳朵上,戴着只银耳环,是外婆生前常戴的那只,去年下葬时明明一起埋了。
再次醒来时,车已经翻在路边的沟里,车顶朝下,安全带勒得他胸口生疼,像条铁蛇缠着肋骨。陈阳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流着血,还在哼哼,血顺着仪表盘往下滴,砸在掉出来的香烟盒上,把“红塔山”三个字泡得发涨。林浩挣扎着解开安全带,碎玻璃扎进掌心,疼得他倒吸冷气。从破碎的车窗爬出去时,裤腿被钩住,撕开道口子,露出的小腿蹭在碎石上,血珠立刻冒了出来。他抬头时,看见陈阳正费力地从驾驶座往外爬,左手捂着额头,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翻倒的车身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像极了外婆种在院子里的鸡冠花。
“姐!朵朵!”林浩爬向车后座,车门已经被撞瘪,铁皮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林薇正用手掰着变形的门框,指,混着灰尘在脸颊上冲出两道白痕:“朵朵没事,就是吓着了!”朵朵趴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哭,小脸煞白,嘴唇抿成条紫线,手指紧紧攥着林薇的衣角,把布料都攥出了褶皱,像朵被揉烂的花。
陈阳也爬了出来,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扶着翻倒的车,金属车身上的铁锈沾在他手心里,红得像血。“他妈的……刚才那老太太……哪来的?”他的声音发颤,扶着车的手在发抖,指腹蹭过车身上的血迹,留下几道模糊的印子,像在画符。
林浩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石头,“你也看见了?”
“废话!那么大个人站路中间!”陈阳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他突然蹲在地上,抱着头,指缝里渗出的血染红了头发,“可撞过来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她也……”他没说下去,眼神往护栏那边瞟,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有东西卡在喉咙里。
林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刚才老太太站的地方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护栏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哭。那条黑狗也不见了,护栏上的缺口还在,水泥柱上沾着点黑色的毛,像被什么东西蹭过,凑近了闻,能嗅到股淡淡的尸臭,混着点艾草味。他突然想起,去年小黑死后,陈阳曾偷偷跟他说过,撞了狗的那天,他看见外婆站在村口,眼神怪怪的,好像在瞪他。当时他只当是陈阳心虚看错了,现在想来,外婆那天确实去村口送过菜,蓝布衫的袖口磨破了,还是林薇给缝的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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