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出了一口恶气(1/2)
晚风从街边梧桐叶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老旧奶茶店的玻璃窗微微发颤,也吹散了我胸口堵了整整一下午的闷气。
我端起桌上微凉的柠檬水,指尖贴着冰凉的杯壁,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低声呢喃了一句。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坐在我对面的郝震甲闻言,眉头瞬间轻轻蹙起。
他单手随意搭在桌面,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磨砂桌面,原本松弛的眉眼敛了几分慵懒,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疑惑看向我。
方才我进店时脸色惨白、唇瓣紧绷、眼底藏着委屈又隐忍的怒意,他一眼就看出我受了天大的委屈,只是方才人多,没有多问。
此刻周遭只有零星几桌客人,环境安静,他才沉声开口追问。
“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跟那个家长吵起来了?我看你出来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没有丝毫催促,却像一剂定心丸,瞬间击溃了我强撑的坚强。
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愤怒与无力感,顺着喉咙一点点翻涌上来,我压下眼底的酸涩,慢慢将下午那场荒唐又憋屈的争执,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我是一名兼职家教,这段时间一直给一个初三的小女孩补习数理化两门主科,每天准时上门,风雨无阻,尽心尽力备课、讲题、查漏补缺,从来没有敷衍过半分。
按照我和学生家长张女士提前约定好的规矩,月末结算整月辅导费,薪资不低,是我熬了无数个夜晚、耗费大量时间精力换来的辛苦钱。
可就在今天下午补习结束,我正常提结算工资的事情时,张女士瞬间变了脸。
<strong>前一秒还笑着给我递水果、客气道谢的人,下一秒立刻拉下脸,语气刻薄又蛮横,当场翻脸不认账。
她一口咬定自家孩子这次月考成绩没有大幅进步,反倒略有下滑,所有过错全都推到我身上,硬生生要扣掉我整整一个月的辅导费,一分钱都不肯给。
我当时又懵又气,耐着性子跟她解释,孩子基础薄弱、之前偏科严重,短短一个月能稳住基础、改掉错题陋习,已经是极大的进步,成绩浮动本就是学生学习中的正常现象。
更何况我负责的两门科目,孩子错题率明显降低,解题思路也清晰了很多,根本不存在我敷衍教学、耽误孩子学习的情况。
可张女士根本不听任何解释,像是早就打定主意要赖账,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口不择言,颠倒黑白,当众污蔑我品行不端,说我故意糊弄家长、敷衍教学,甚至扯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闲话泼我脏水。
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学生,认认真真干活赚钱,到头来不仅一分钱工资拿不到,还平白无故挨了一顿辱骂、背了一身莫须有的黑锅。
讲到最后,我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难以克制的颤抖,指尖微微发紧,心底的憋屈几乎要溢出来。
郝震甲全程安静听着,没有插一句话,只是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沉。
<strong>他原本松弛搭在桌面的手指,缓缓攥成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周身的慵懒气息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人的冷意。
等我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几乎是立刻抬眼,眼底翻涌着明显的怒火,语气带着十足的戾气与不平。
“就因为这点破事?她白白占了你一个月的劳动成果,克扣你全额辅导费?潘瑕,你当时怎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要是跟我说,我当场就替你跟她要!一分都不能少!”
看着他实打实替我动怒的模样,我心里一暖,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跟你说有什么用啊,当时那个场面,根本说不清。”
“她当时情绪彻底失控,撒泼打滚、胡搅蛮缠,整条楼道的邻居都被惊动了,全都围在门口看热闹。那种混乱的场景下,我们要是强硬要钱,跟当众抢劫、上门闹事有什么区别?”
我至今想起下午的场面,都觉得头皮发麻、满心无力。
普通人撒泼,最是难讲道理,你跟她谈规矩,她跟你耍无赖;你跟她讲情理,她跟你闹蛮狠。
郝震甲却半点不认同我的顾虑,眉头狠狠拧起,语气愈发强硬,带着十足的底气。
“怕什么?就算被旁人误会成闹事又如何?”
“我们要的是你辛辛苦苦应得的酬劳,是光明正大的劳动报酬,一分一毫都是你凭本事、凭时间换来的,理所应当!”
我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顾虑与忐忑,咬了咬唇,说出了我当时最大的担忧。
“我怕她真的闹去派出所。”
“她那种不讲理的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一旦她报警颠倒黑白,说我们上门胁迫、寻衅滋事,到时候有理都说不清,只会更加麻烦。”
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学生,最怕的就是惹上官司、沾上纠纷,哪怕最后查清清白,也会耗费大量时间精力,留下不必要的记录,得不偿失。
可郝震甲听完我的顾虑,不仅没有丝毫忌惮,反倒嗤笑一声,眼底满是笃定与底气,语气坦荡又嚣张。
“去就去,正好!”
“她这种蛮不讲理、颠倒黑白的泼妇,早就该有人好好治治!真闹到派出所,吃亏的绝对不是我们!”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里依旧忐忑,下意识反问:“万一派出所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偏向本地人,对我们不利怎么办?”
这是我最害怕的一点,孤身在外,弱势的从来都是我们这些普通学生。
郝震甲闻言,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眉眼淡然,自带一种旁人没有的底气与从容。
他抬眸看向我,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足以碾压一切的分量。
“谁敢?”
“我爸就是辖区派出所所长,你觉得,谁敢平白无故为难我们?”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了我的心底。
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座位上,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委屈和焦虑瞬间凝固,只剩下满满的错愕与意外。
我从来没有听郝震甲提起过他的家庭背景,平日里他待人温和、行事低调,完全没有半点纨绔子弟的张扬跋扈,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普通家境。
我愣了好几秒,才缓缓回过神,心底瞬间涌上无尽的懊恼与憋屈。
“啊?原来是这样!”
“我、我早知道你家是这种情况,我今天压根就不用怕她半分!更不用白白受这一顿委屈!”
一想到自己下午忍气吞声、被人当众辱骂赖账、硬生生咽下所有委屈的模样,我就心口发闷,又悔又气。
郝震甲看着我懊恼的样子,失笑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洒脱又护短。
“嗨,你就是太老实、太胆小了。怕个球?这事根本不算事!”
“早说,我今天直接陪你上门打回去,帮你把工资一分不少要回来,还得让她给你道歉赔罪!”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只剩几分疲惫。
“算了,不用了。”
“那笔辅导费,我不要了。”
郝震甲瞬间挑眉,满脸不解,语气带着明显的可惜。
“不要了?那可是整整一个月的工资,不是几十块的小钱,你熬了那么多夜晚,费了那么多心思,就这么算了?”
我垂眸看着桌上晃动的柠檬水倒影,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小女孩怯生生、自卑敏感的模样,心底软了下来,轻轻叹息。
“哎,算了。这次孩子考试确实没考好,虽然不全是我的问题,但我多少觉得自己有点责任。”
那个孩子真的很乖,安静懂事,每次上课都认认真真听讲,从不调皮捣蛋,只是基础太差、性格内向,学习悟性稍弱一点。
看着她越来越差的成绩,我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愧疚,实在不忍心再为了工资的事情,继续纠缠闹事。
郝震甲听完我的想法,当即摇了摇头,语气格外中肯,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瞬间点醒了我。
“你这就是太善良,太容易自我内耗了。”
“孩子考得好不好,根本不关你的事,更不是你的责任。你按时上门、认真备课、耐心辅导,付出了实打实的时间和精力,你该做的、该尽的职责,全都做到位了,没有半点敷衍。”
他顿了顿,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地继续说道,语气公正又通透。
“家长有没有资格扣你的工资,核心从来不是孩子成绩好坏,而是你辅导的科目有没有实质性提升。”
“这次孩子考倒数,低分科目如果跟你辅导的内容无关,那完全是孩子自身的问题、其他科目的短板,跟你没有半点牵扯,就绝对不应该扣你的钱。”
“你已经完全履行了家教的职责,付出了劳动,就理应拿到对应的报酬,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我跟你说句实话,孩子的成绩高低,最终看的是自己的悟性、自律和学习态度,家教只能辅助,永远起不了决定性作用。”
“不是所有学生都能靠补课快速提分,有些孩子基础薄弱、学习习惯差,就算请再好的家教,也需要长期积累才能见效。”
“家长把提分的所有希望都压在家教身上,考差了就全盘否定别人的付出、恶意扣工资,这种行为纯属流氓思维。”
“花钱请家教只是锦上添花,不是逆天改命,抱着花钱就能百分百提分的想法,本身就异想天开。”
我静静听着他的分析,心底积压的郁结一点点散开。
不得不说,郝震甲的评价实在太过客观中肯,对家教和学生成绩之间的关系,看得透彻又独到。
我之前一直陷入自我怀疑,总觉得是自己教学不够到位,才让孩子成绩下滑,可听完他的话,我瞬间豁然开朗,连连点头认同。
是啊,我问心无愧,我尽职尽责,从未敷衍,错的从来不是我,是对方的贪婪和不讲理。
我平复了片刻情绪,才继续开口,将自己观察到的、张家暗藏的猫腻,全都娓娓道来。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次的事情根本不是成绩的问题,她们家的情况特别复杂,根本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张女士的男人,也就是学生的爸爸,绝对不是什么正经好人,我今天这场无妄之灾,大概率是他在背后搞鬼,故意挑事,目的就是不想付辅导费。”
我抿了抿唇,将自己从学生口中得知的隐秘,一一说出。
“我听小女孩偷偷跟我说过,她爸爸常年不着家,在乡下老家那边,一直养着别的女人,甚至还在外头生了孩子,常年对她们母女不管不顾,几乎算是抛弃家庭了。”
“前段时间,她妈妈还专门四处奔走、找人托关系,好像是为了她爸爸工作的事情忙活了很久。”
郝震甲原本随意的神色骤然一凝,眼神多了几分探究,沉声追问。
“工作?什么工作?”
我回想了一下学生的原话,笃定开口。
“好像是市里的卷烟厂。”
“小女孩说,她爸爸最近一直在托关系,想进卷烟厂拿铁饭碗,待遇极好,是很多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好岗位。”
郝震甲的眼神瞬间沉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再次确认。
“卷烟厂?你确定是他要去上岗?”
“我确定。”我重重点头,继续梳理自己的猜测和见闻。
“这周我上门辅导的时候,孩子就跟我说过,她爸爸前几天才从乡下回来,但是一直不肯回家住,天天赖在外面的招待所里,偶尔才回一趟家,态度极其敷衍。”
“如果他还没敲定卷烟厂的工作,没拿到上岗名额,今天白天肯定会在家待着,不会外出。”
“偏偏今天我上门结工资、出事闹矛盾的时候,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大概率是已经确定了工作,去厂里报到或者忙活入职的事情了。”
想起张女士今天的反常模样,我心里又是一阵发凉,忍不住唏嘘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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