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姑苏台陷(1/2)
公元前482年,七月初。
烈日如熔金般倾泻在黄池的黄土之上。龟裂的土地蒸腾着扭曲的热浪,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各诸侯国的旌旗垂挂在旗杆上,绣着的蟠龙、玄鸟纹样在灼热的空气中黯然失色。战车列阵如林,青铜车轴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拉车的战马不时甩动鬃毛,打着响鼻,蹄子焦躁地刨着干裂的地面,扬起细密的尘土。
吴王夫差身着玄端礼服,腰佩湛卢剑,昂首立于彩绘盟台之前。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过台下诸侯,最终定格在晋定公身上。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沿着脸颊刚毅的轮廓滑下,在精钢打造的铠甲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即便是站在灼人的日光下,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仿佛一尊亘古屹立的青铜像。
“周室宗族,吾祖太伯乃文王伯祖,排行最尊。”夫差声如洪钟,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在闷热的空气中震荡。他刻意放缓语速,让每个音节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晋定公抚着花白的长须,冷笑一声。这位年迈的君主虽然身形佝偻,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姬姓诸侯中,唯我晋国称霸百年之久。”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淀了岁月的威严。站在他身侧的赵鞅猛然按剑上前,青铜甲片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铮然响声。这个身材魁梧的晋国大夫双目赤红,虬结的肌肉在铠甲下绷紧,宽阔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一头随时要扑向猎物的猛虎。
空气骤然凝固,连风都仿佛停止了流动。蝉鸣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歇,只余战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夫差的手悄然移向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吴国战车上的弓箭手已悄悄搭箭,箭头在毒辣的阳光下闪着凛冽的寒光。晋国阵营中的武士们也悄然移动脚步,形成了一道隐隐的包围圈。
“且慢。”一个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赵鞅回头看见智襄子警示的眼神,那眼神中既有劝阻,也有权衡。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终于不情愿地后退半步,靴子碾碎了地上的一小块土坷垃。晋国卿大夫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暗自摇头,有人则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吴王的一举一动。盟台下的气氛虽然略有缓和,但那股紧绷的弦并未真正放松,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场面。
夫差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他知道这些晋国人不敢真的动手——吴军三万精锐就驻扎在五里之外,战车辚辚,戈矛如林,随时可以踏平这会盟之地。但他也清楚,今日之事必须有个体面的收场,过早的撕破脸皮对谁都没有好处。
盟礼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当牺牛的血滴入厚重的青铜酒樽时,夫差注意到晋定公持爵的手在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鲜血在醇厚的酒液中缓缓晕开,如同水墨在洁白的绢帛上渲染。夫差接过酒爵,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他的喉咙,也灼烧着他心中的怒火。
仪式完成的那一刻,他立即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在身后卷起一阵热风。侍卫连忙上前为他撑起华丽的羽盖,遮挡依旧毒辣的阳光。诸侯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阻拦,只能目送着吴王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盟台之后。
当夜,吴军大营中灯火通明,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在夜色中清晰可闻。夫差独坐主帅大帐,面前摊开着一卷磨损了边缘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各国的疆界和要冲。烛光摇曳,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使他看起来更加深沉难测。
“宋国不敬,当伐之。”夫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宋国的位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指尖几乎要戳破那张鞣制过的羊皮。
伯嚭跪坐在下方的席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小心斟酌着词句:“大王神武,宋国必破。然……”他稍作停顿,偷眼观察夫差阴晴不定的脸色,喉结紧张地滑动了一下,“纵能破宋,难留守土。我军远征日久,将士思归,粮草转运亦是不易。”
夫差猛地拍案,青铜酒尊应声而倒,浑浊的酒液在光滑的案几上蔓延开来,滴落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难道就此罢休?”他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宽敞的军帐中回荡,震得烛火都晃动了几下。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异常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卫兵的低声呵斥。一名满身尘土、甲胄上带着干涸血迹的驿使踉跄而入,扑倒在地,双手颤抖地呈上一卷用三道黑线紧紧捆扎的竹简。夫差接过,解开绳结,随着阅读,他的脸色渐渐阴沉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烛火噼啪作响,在死寂的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越人袭我后方,太子……战死。”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艰难挤出,带着血腥味。伯嚭伏地不敢抬头,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只听见主公佩剑与甲胄摩擦的细响,感受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杀意。
次日黎明,天色灰蒙,吴军开始拔营南归。战车沉重的车轮在泥泞道路上碾出深深的辙痕,仿佛一道道划在大地身上的、永不愈合的伤口。夫差立于装饰华丽的戎车之上,望着眼前绵延不绝、神情萎靡的行军队列。这些曾经跟随他转战千里、士气高昂的士卒,如今个个面带倦容,眼窝深陷,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们的铠甲上沾满泥浆,曾经鲜艳的旌旗也无精打采地垂着,在潮湿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勾践……”夫差喃喃低语,指节因用力扣紧车辕而发白。远处天边传来隐隐雷声,夏日的暴雨即将来临。风吹起他散落的几缕发丝,露出额角新添的深刻皱纹。他仿佛能听到来自南方那个宿敌的、无声的嘲笑。
与此同时,在钱塘江畔的越国军营中,勾践正与范蠡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前对弈。黑白两色的玉石棋子落在桃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帐外传来士兵操练时整齐的呼喝声,与江涛拍岸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奏响着一曲战争的序曲。
“夫差已收下厚礼。”范蠡落下一枚光滑的黑子,棋盘上的局势顿时为之一变,白子的气瞬间被切断了几口,“但此人刚愎自用,受此大辱,必不甘心。”
勾践执白子,沉吟良久,指尖在温润的棋子间轻轻搅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吴国虽丧太子,国力受损,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根基尚未大损。”他最终将指尖的白子放入一旁的陶罐,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我们需得耐心等待,就像老练的猎人等待一头受伤的猛虎耗尽它最后的力气,任何的急躁都可能招致反噬,功亏一篑。”
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卷入营帐,吹动勾践身上素白的麻布衣袂。他望向北方,目光似乎越过了千山万水,穿透了时空,清晰地看到了那个曾让他受尽屈辱、卧薪尝胆多年的对手。帐外的操练声越来越响亮,那是越国将士在范蠡、文种等人督导下,日夜不停地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做着准备。
雨季的江南,闷热与潮湿交织,让人喘不过气来。吴军庞大的战船队伍在宽阔的运河上缓慢行进,船舷划开浑浊的水面,发出单调而重复的哗哗声。夫差独坐于主帅舱室中,面前矮几上摊着多卷来自各地、字迹不一的帛书。烛光摇曳不定,映得他眼角的细纹愈发深刻,也照着他眸中深藏的疲惫与忧思。每一卷帛书似乎都带着坏消息:小股越军不断骚扰边境村庄,边境粮仓遭袭焚毁,漕运因河道淤塞而受阻……
“大王,前方水路转过山坳,就能望见姑苏城了。”侍卫在门外高声禀报,声音透过淅沥的雨声传来,带着一丝归家的喜悦。
夫差没有回应。他正凝神审视着一卷来自南部边境的加急军报——越国水师正在秘密调集大小战船于笠泽一带。帛书的角落染着一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似是送信人途中遭遇拦截、负伤后顽强留下的印记。窗外,雨声渐渐变大,密集地敲打着船楼的木板,噼啪作响,如同催征的战鼓,敲在人的心头。
姑苏城头,守城的将士们远远望见了那面熟悉的王旗在水雾中显现,立刻忙碌起来,高声呼喝着,合力转动绞盘,打开沉重的木质水道闸门。战船依次驶入城内纵横交错的河道时,两岸得到消息的百姓纷纷冒雨跪拜迎接。但伫立船头的夫差敏锐地注意到,迎接的人群中,有不少妇孺身着刺眼的缟素——这些都是此次北上争霸和南方遇袭中新添的寡妇孤儿。冰凉的雨水顺着他们苍白的面颊滑落,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王宫深处,烛火通明。夫差即刻召见太宰伯嚭,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显得低沉:“越人如此猖獗,步步紧逼,当初你为何力劝孤允其和议,执意北上?”
伯嚭扑通一声跪在光洁的地板上,以额触地,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臣……臣罪该万死!然……然那勾践狡诈异常,若当时不暂允和议,稳住其心,恐其趁我国中空虚,倾巢而出,直捣姑苏啊!臣……臣亦是为国思虑,望大王明鉴!”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的木窗棂,将夫差挺拔的身影在身后拉得细长扭曲。他沉默良久,殿中只闻烛火燃烧的轻微哔剥声和殿外渐沥的雨声。最终,他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伯嚭退下。宫人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亮更多的灯烛,当室内恢复明亮时,他依然保持着同一个僵硬的姿势,如同青铜铸像般凝固在渐浓的暮色与跳动的烛光里。
而在此时的越国,大夫文种正在细雨蒙蒙的校场上,认真检阅新打造的一批战车。青铜包裹的车轴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驭手们披着蓑衣,在车上一丝不苟地整齐列队。勾践亲自试驾最新式的改进型戎车,车轮碾过被雨水打湿的校场地面,扬起阵阵湿润的泥土。
“吴军远征归来,人困马乏,士气低落,眼下正是用兵之良机。”文种走到勾践身边,低声说道,目光却仍追随着那些奔驰的战车。
勾践轻轻摇头,目光依旧投向北方阴沉的天空:“夫差虽遭挫败,锐气受挫,然其实力犹存,爪牙依旧锋利,困兽犹斗,不可小觑。”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着等待的滋味,“我们要像最有耐心的猎豹等待一头受伤的野牛,必须等到它真正血流殆尽,虚弱倒地时,才能发出致命一击……现在,还需要一阵东风。”
夜深时分,姑苏高耸的台榭之中,传出铮铮琴音,曲调苍凉而激越。夫差独自抚弄着琴弦,弹的正是当年伍子胥最爱听、也最常弹奏的《破阵曲》。乐声陡然中断,他愤然将琴推开,上好的丝弦应声而裂,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嗡鸣。
“禀大王!边境八百里加急军报!”宫侍连滚带爬地闯入,惊慌地跪呈上一卷密封的帛书。越军精锐小队昨夜突袭了边境最大的一处粮仓,守军伤亡惨重,存粮被焚毁过半。
夫差握紧帛书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他想起黄池会盟时赵鞅那轻蔑不屑的眼神,想起宋国使臣暗中与晋国使节往来的蛛丝马迹,更清晰地想起多年前,勾践在会稽山投降时那卑微匍匐的姿态,以及那双低垂眼帘后难以察觉的光芒。
“传孤命令!”他转向黑暗中侍立的将领,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举全国之力,加紧打造战船,征调更多粮草!待秋粮入库,孤要亲自率师,踏平越地,雪此深仇!”
然而,次日清晨的朝会上,主管财政民生的司徒却出列禀报,声音沉重:各地粮仓除遭越人焚毁外,多处还遭遇罕见虫害,存粮损失严重;加之今年雨季漫长,运河多处淤塞,漕运几乎陷入停顿。而阶下的武将们则为征兵名额、粮草分配之事争执不休,面红耳赤。夫差高坐于王位之上,看着阶下这些往日里看似忠心耿耿的臣子,此刻在他眼中,他们的表情都带着几分可疑与盘算。一阵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猛然袭上他的心头。
蝉鸣聒噪的午后,他摒退左右,独自一人登上姑苏之台。这座他昔日倾举国之力修建的宏伟高台,原本可以远眺太湖万顷烟波。但今日雾气浓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风中传来远处市井的隐约喧闹,更夹杂着城内各处冶铁工坊锻铸兵器传来的、单调而持续的锤击声。
“父王。”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幼子怯生生地拉住他的衣角。夫差俯身,将孩子抱起,突然发现儿子的眉眼轮廓,竟然越来越像已故的太子。孩子好奇地用小手触摸他冰凉的铠甲上那道深刻的刀痕,小声问道:“疼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孩子搂得更紧了些。远处天际,厚重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而来,一场更大的暴风雨即将降临这柔美而又多难的江南水乡。运河之上,往来的商船纷纷忙着收帆转向,寻找安全的避风处;鸟群惊惶地低飞掠过浑浊的水面。姑苏城头,值守的士兵已经开始检查并转动那些巨大的守城弩机,调整着射击的方向。
在更南方,靠近吴越边境的茂密山林里,几名越国精锐斥候正像幽灵一样潜伏在潮湿的树丛中,透过枝叶的缝隙,仔细观察着远处吴军水寨的动静和布防。一条没有任何标识的小舟,如同水蛇般悄无声息地滑入芦苇荡深处,船上的探子怀里,揣着最新绘制的、标有吴国边境布防细节的绢帛地图。
勾践此时正在会稽山下的宗庙中,隆重祭祀禹王。青铜礼器中升起的香烟袅袅盘旋上升,他跪在肃穆的神位前,闭目默默祈祷,神情无比虔诚。范蠡静立在祭坛外侧,目光缓缓掠过参加祭祀的每一位将士——他从这些人的眼中,都看到了燃烧了二十年、压抑不住的复仇火焰。
当主祭官高声念到祭文中“复吴之仇,兴越之业”一句时,全场将士不约而同地用戈矛顿地,发出的巨响震天动地,连宗庙的瓦片都似乎在震颤。而此刻,远在姑苏深宫之中的夫差,突然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丝质的中衣。窗外电光闪过,随即雷声轰鸣,瞬间照亮了枕边那把名为“湛卢”的佩剑所发出的、幽冷的光芒。
酝酿了数日的暴雨,终于如天河倾泻般狂泻而下,猛烈地敲打着吴越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水雾弥漫的运河上,隐约可见大大小小的战船黑影在波涛中起伏交错。两岸刚刚插下秧苗的农田里,嫩绿的稻秧在狂风暴雨中无助地飘摇。这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终于彻底笼罩了整个东南疆域,仿佛预示着更加剧烈的动荡即将来临。
在姑苏城外的泥泞驿道上,一名骑士正顶着狂风暴雨,拼命催动坐骑向前飞驰。他浑身湿透,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怀中所揣的那份来自齐国边境、关于晋国动向的绝密情报,却被他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在一个陡峭的转弯处,疲惫的马匹前蹄突然打滑,连人带马惨叫着摔进了路旁被雨水淹没的深沟。
与此同时,越国中军大营内,范蠡就着摇曳的烛光,仔细研究着铺在案几上的大幅地图。他的手指在姑苏城及周边的重要关隘、水陆要道上缓缓移动,不时用朱笔在上面做下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标记。帐外风雨大作,呼啸的风声如同万马奔腾,但帐内却因厚重的毡毯而异常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灯花。
“报!”一名浑身滴着水的探子像落汤鸡一样冲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因寒冷和激动而有些颤抖,“启禀大夫,吴军水寨近日新增大小战船约五十艘,多为新造,但观测其吃水,似有仓促完工之嫌。”
范蠡眉头微蹙,迅速在一旁的竹简上记下这个数字。他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勾践,发现越王正望着帐外如注的暴雨,眼神深邃,似乎有些出神。
“这场雨……会帮助我们。”勾践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夫差急于扩充水师,必然大量选用未及阴干透彻的木材。等我们将来发起总攻之时,这些匆忙下水的新船,船体易腐,结构不稳,反而会成为他们水师致命的累赘。”
范蠡眼中闪过钦佩的神色。他敏锐地注意到,勾践垂在袖中的手,正微微颤抖着,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了二十年的仇恨与激动,即将迎来爆发时刻的难以自持。二十年的屈辱,二十年的隐忍,终于快要等到彻底雪耻的时刻了。
而在姑苏宫殿中,夫差正在听取将作监工大人匠的汇报。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匠人战战兢兢地跪在冰凉的殿砖上,声音沙哑地解释着为何新船建造进度一再延误。
“大王息怒……实在是……实在是连日阴雨,空气潮湿,木材难以干燥,若是强行赶工,铆接不牢,船板易变形,这样的战船下水,恐怕……恐怕难以经受大的风浪,隐患无穷啊……”
夫差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声音中充满了焦躁:“孤不管这些困难!一个月!孤只给你一个月时间!必须造出一百艘新船,否则,提头来见!”
老匠人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嗫嚅着还想再分辩几句,但在抬头看到夫差脸上那阴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色后,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得重重叩首,领命而出。当他步履蹒跚地退出大殿时,与正匆匆进宫的太宰伯嚭擦肩而过。在那一瞬间,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充满忧虑和无奈的眼神。
伯嚭带来的消息让夫差勃然大怒,猛地从王座上站起。越军不仅袭击了边境粮仓,竟然还精准地截获了一支从江北秘密运粮前来、行程极为隐蔽的大型船队!
“他们怎么会对船队的行程路线、护卫兵力了如指掌?!”夫差的声音因震怒而微微发抖,腰间的佩剑因他剧烈的动作撞在玉带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伯嚭匍匐在地上,头埋得极低,不敢抬起。殿外,雨声越来越大,哗哗作响,仿佛苍天也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决定两国命运的终极风暴擂鼓助威。
此时,在吴越边境的一个偏僻小村庄里,村民们正携家带口,在暴雨中仓惶向山林深处避难。越军的小股精锐部队近日来愈发频繁地越过边境进行骚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位头发散乱的老妇人紧紧抱着年幼的孙子,蜷缩在废弃祠堂的角落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和哭叫声,浑身不住地发抖。孩子睁着天真又惊恐的大眼睛,不明白为什么往日安宁的生活,突然之间就变成了地狱。
“吴王……吴王的大军会回来保护我们的……”老妇人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孙子,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但那浑浊的眼神中,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笃定和希望。
雨,继续无情地下着,洗刷着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但没有人知道,这场连绵不绝的暴雨,究竟是在试图洗净过去的血迹,还是在为即将大量流淌的鲜血做着准备。在姑苏台的最高处,夫差迎风而立,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袍服和头发。他的目光试图穿透重重雨幕,看清那迷雾重重、吉凶未卜的未来命运。
而在他视线无法触及的远方,越国军营王帐内,勾践正在烛光下,用一块柔软的麂皮,缓缓擦拭着一柄传承自先祖的青铜宝剑。冰冷的剑身,清晰地映出他坚定如铁、不含一丝犹疑的眼神,也映出帐外连绵不绝的、如同泪雨般的雨丝。当最后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墨黑的长空时,锋利的剑刃反射出刺目无比的寒光,仿佛在无声地预言着,一场更加血腥残酷的腥风血雨,已近在眼前。
……
公元前476年夏,沼泽间的热雾还未散尽,胥犴的靴子已陷进泥泞里,发出噗嗤的轻响。他是越军前军的斥候什长,手下九个人,此刻都屏息伏在芦苇丛中,像一群等待时机的鳄鱼。水汽混着腐烂植物的气味,还有隐约的血腥,从前方那片死寂的水域飘来。他们在此地与吴军的游哨遭遇,一阵短暂的、沉默如捕猎般的搏杀后,吴人三人毙命,两人遁走,胥犴这边也折了一个弟兄,尸体正被同伴从齐腰深的水里拖回来,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一小片水面,慢慢晕开。
“什长,是硬手。”一个脸上带疤、名叫黑豚的年轻斥候低声道,他捂着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用牙齿撕下布条紧紧捆扎。
胥犴没说话,蹲下身,仔细检查那具吴军哨兵的尸体。皮甲精良,鞣制得柔软而坚韧,短剑是吴地工匠特有的锻造纹路,锋利异常,剑柄上甚至镶嵌着一小块劣质的玉。死者牙齿紧咬,临死前的眼神凝固着惊愕和凶狠,但并非普通戍卒的茫然。胥犴掰开死者的手,指肚和虎口厚茧的位置,说明此人惯用的不仅是剑,还有长戟或戈。是吴王的精锐,王卒。他们渗透到这里,意味着吴军的主力,那个叫公孙卓的将军麾下的虎贲,已经不远了,或许就在这片望不到边的芦苇荡后面。
“僵持……”胥犴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像含着一颗苦涩的橄榄核。从去岁越王勾践誓师伐吴以来,战事就如这江南的梅雨,黏稠而令人烦躁。大军推进缓慢,吴人凭借对水网地形的熟悉和多年经营的壁垒,节节抵抗。越军胜几场小仗,夺取几个据点,转眼又被吴军的反扑夺回,像潮水拍打礁石。战线像拉锯一样,在湖泊、河流与山丘之间来回扯动,留下无数像眼前这样的尸体,肥沃了这片本就过于丰饶的土地。真正的决战迟迟不至,双方都在消耗,看谁的筋骨先熬不住这湿热的天气和日益紧张的粮秣。胥犴已经三个月没有收到家里的音讯了。
他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混着汗水,咸涩。“割下左耳,回去记功。把人埋了,深点,别让吴狗轻易找到,惹来麻烦。”声音沙哑,带着常年在水泽征战特有的潮湿感,不容置疑。
返回大营的路同样艰难。所谓的路,不过是士卒们在芦苇和灌木中踩出的泥泞小径,稍有不慎就会滑进旁边的深水坑。越军的大营依一片稍高的土岗而建,木栅之外,挖了深深的壕沟,引了河水进来,算是屏障。营内气氛沉闷,胜仗的喜悦早已被漫长的等待和疾病的折磨消耗殆尽。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草药味和若有若无的尸臭。士卒们面色蜡黄,眼神疲惫,有的在默默地擦拭武器,剑刃与磨石摩擦发出单调的声音;有的在低头修补破损的皮甲,针线穿过皮革,动作缓慢;更多的是蜷缩在简陋得几乎无法遮风避雨的窝棚里,躲避着午后毒辣的日头和成群飞舞、挥之不去的蚊蚋。痢疾和沼泽热是比吴军更可怕的敌人,军医和药材永远不足,每天都有身体被草席裹着抬出营去。
胥犴交割了首级,向直属的卒长汇报了遭遇吴军王卒斥候的军情,卒长只是疲惫地点点头,让他下去休息。他走到靠近河边的一处稍微空旷些的地方。这里聚集着几百名士卒,围着一个临时垒起的土台。台上,一个穿着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的士人正在说话。那不是将军,是军中的“行人”,名叫文成,据说读过很多书,是越王派来抚慰士卒、讲解王命的。胥犴找了个树荫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听着。
文成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夫差当年如何困我先王于会稽山?天降苦雨,断粮绝草,将士们剥树皮,煮革甲!先王与民同苦,卧薪尝胆,十载生聚,十载教训,为的什么?就是今日!吴人恃其甲兵之利,城池之固,以为我越人可欺。然彼辈骄奢淫逸已久,其民有饥色,其卒无斗志。我辈今日之苦,较之先王当年被困于石室、尝粪问疾之时,何如?此僵持之际,拼的就是一口气!一股心劲!看谁的意志先垮掉!大王与吾等同在,每日亦只食一餐,忧劳如焚,所念者,皆是雪会稽之耻,复越国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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