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襄公伐卫(上)(2/2)
他心中清楚,楚国是晋国真正的对手。城濮之战,楚虽败,未伤根本。这些年,楚成王虽老,令尹子玉虽死,但楚势仍强。此番伐卫,楚不会坐视,只是何时介入、如何介入的问题。
第四日,襄公准备启程返回。忽有快马从东方来,是先且居的军报。
“臣已围戚邑,三日可下。卫侯遣使往陈,欲借楚力。臣已分兵阻其要道。一切顺利,君上勿忧。”
短短数语,襄公却读出了许多信息:戚邑将克,卫求外援,先且居早有防备。这位年轻将军,果然不负所托。
“好!”襄公拍案,“传令,明日返程,与大军会合。”
“君上不去朝觐洛邑了吗?”狐射姑问。按礼,朝觐天子应至洛邑王城,温地只是行宫。
“不必了。”襄公眼中闪着光,“心意已到,形式不必拘泥。如今,该让天下看看晋国的实力了。”
戚邑城下,晋军营帐连绵十里。
先且居立马高岗,远眺这座卫国西陲重镇。城墙高约三丈,夯土筑成,外有护城河,引潼水灌注,河宽三丈,水深处可没顶。城头旌旗密布,守军林立,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确是一处难攻的坚城。
副将栾枝指着城墙:“将军,强攻恐损失惨重。不如围而不攻,待其粮尽。戚邑虽固,存粮不过三月。我大军围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不攻自破。”
先且居摇头:“栾将军所言有理,然时不我待。君上朝觐,天下瞩目。若我大军久困坚城不下,世人会道晋国虚有其表,伐卫不过做戏。必须速克戚邑,方能显晋军之威,彰君上之明。”
“可是...”栾枝面有难色,“戚邑守将孙昭,是卫国有名的勇将。其子孙炎,亦为大夫,父子同心,士卒用命。强攻,代价太大。”
先且居何尝不知。他细察戚邑地形,又询问当地百姓,得知戚邑西门外有一处城墙,去年秋雨曾坍塌一段,虽经修补,但新土未固,是其薄弱处。且西门守将高寨,以仁厚闻,不擅用兵。
“传令,今夜子时,东、南、北三面佯攻,集中精锐攻西门。”先且居下令,“攻西门者,着黑衣,衔枚裹蹄,悄然而进。先登城者,赏千金,爵三级!”
“诺!”
军令传下,各部备战。先且居回到大帐,召来斥候队长:“陈国方向可有动静?”
“报将军,卫使已入陈境,但陈国至今未发兵。探子报,陈公仍在犹豫。”
“犹豫?”先且居沉思。陈国小弱,夹在晋楚之间,历来左右摇摆。陈共公犹豫是正常的,他在观望——观望晋军能否速克戚邑,观望楚国是否介入。
“再探。尤其注意楚军动向。”
“诺!”
斥候退下。先且居铺开地图,目光从卫地移向西方。秦国的动向更令他担忧。孟明视等三将归秦后,秦穆公不但不罪,反更重用,令其练兵复仇。秦晋边境摩擦不断,大战一触即发。他必须尽快解决卫国,回师西向。
“将军,有自称狼瞫者求见。”亲兵来报。
“狼瞫?”先且居一愣。此人他曾听父亲提过,原是父亲御戎,勇武过人,后不知何故被父亲免职,降为普通士卒。父亲曾叹:“狼瞫,勇士也,然性如烈火,不知进退,终将害己。”
“让他进来。”
狼瞫入帐,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面如重枣,一部虬髯,虽着普通士卒衣甲,却掩不住一身悍勇之气。他单膝跪地:“罪卒狼瞫,拜见将军!”
“起来说话。何事?”
狼瞫不起,昂首道:“末将请为今夜先锋,先登陷城!”
先且居打量他:“为何?”
狼瞫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当初,先帅免末将之职。这几年,末将无日不自省,无日不悔恨。今先帅已逝,末将之罪,永无昭雪之日。唯求一战而死,以全名节,以报先帅知遇之恩!”
帐中寂静。先且居看着眼前这条汉子,仿佛看到父亲——那个性烈如火、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先轸。父亲免狼瞫职,定是此人犯了军纪。但如今,狼瞫仍以戴罪之身自处,求死明志,这份刚烈,令人动容,也令人叹息。
“你可知,先登陷城,九死一生?”
“末将愿死!”
“若你战死,家中老小何人奉养?”
狼瞫黯然:“末将父母早亡,无妻无子,孑然一身。”
先且居默然良久,缓缓道:“好。今夜你率百人敢死队,为西门先锋。若先登破城,我不仅复你原职,更表奏君上,封你为大夫。”
狼瞫重重叩首,额触地面,砰砰有声:“谢将军!末将不登戚邑,誓不生还!”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用兵之时。
子时,战鼓擂响。晋军在东、南、北三门同时发起佯攻。火光冲天,喊杀震地,云梯、冲车齐上,做出全力攻城的态势。
戚邑守将孙昭正在城楼督战。他年过五旬,戎马一生,见此阵势,冷笑:“先且居小儿,欲以声东击西之计欺我?传令,四门皆重兵把守,不得懈怠!”
“诺!”
孙昭亲巡四门,见守军严阵以待,稍稍心安。但他不知,真正的杀招,正在西门悄然展开。
西门之外,狼瞫率百名敢死队员,人人黑衣黑甲,口衔枚,马裹蹄,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逼近城墙。他们不带云梯,只带钩索——这是狼瞫的主意:云梯笨重,易被发觉;钩索轻便,可速攀。
至护城河边,狼瞫举手示意。百人分作十队,每队携一副简易浮桥——不过是木板捆扎而成,上覆湿泥防火。浮桥悄无声息地架在河上,敢死队迅速通过。
城头,守将高寨正在巡视。他年方三十,以仁德闻名。孙昭知他不擅用兵,故将相对安全的西门交给他,并派副将协助。高寨心知这是孙昭照顾,更加尽心。
“将军,城外似有动静。”一士卒道。
高寨凝目望去,夜色茫茫,看不真切。他侧耳倾听,只有远处三门的喊杀声。
“是风声吧。”高寨道,“不过仍需警惕。传令,多点火把,照看城外。”
火把点燃,扔下城去。但狼瞫等人早已贴墙隐蔽,火把落地,只照见空荡荡的地面。
“无事。”高寨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十道钩索突然从暗处飞出,牢牢钩住城垛。紧接着,十条黑影如猿猴般攀索而上,速度快得惊人。
“敌袭!”守军惊呼。
但已迟了。狼瞫第一个登上城墙,手中短剑一挥,两名守军应声倒地。他如虎入羊群,左冲右突,所向披靡。敢死队员相继登城,迅速控制了一段城墙。
“打开城门!”狼瞫大喝,率二十人杀向城门楼。
高寨闻变,急率兵来救。他见狼瞫凶猛,不敢硬拼,只令放箭。箭如飞蝗,敢死队数人中箭倒下。狼瞫臂上也中一箭,他怒吼一声,拔箭掷回,正中一弓箭手咽喉。
“挡我者死!”狼瞫状如疯虎,短剑翻飞,血光四溅。守军胆寒,纷纷后退。
高寨见状,知不可敌,长叹一声:“撤!”
西门守军溃退。狼瞫等人冲到城门,杀死守门士卒,打开城门,放下吊桥。
城外,先且居亲率三千精兵,已悄然逼近。见城门洞开,吊桥落下,当即挥剑:“杀!”
三千精兵如潮水般涌入。孙昭在东门闻西门已破,大惊失色,急率亲兵来救。至西门,正遇先且居。
“孙昭,戚邑已破,还不早降!”先且居立马横剑。
孙昭目眦欲裂:“晋贼!侵我疆土,杀我子民,我与你拼了!”拍马挺戟来战。
二将在街心交战。孙昭虽勇,但年事已高,战不十合,气力不支。先且居看准破绽,一剑刺中其肩。孙昭大叫,手中戟落地。
“绑了!”先且居喝令。
主将被擒,守军大溃。至天明,戚邑全城易主。是役,晋军死伤不足五百,卫军死伤两千,被俘三千,大获全胜。
先且居入城,第一令便是“安民”:严禁劫掠,违者斩。晋军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戚邑百姓本已准备承受兵灾,见此,皆感激涕零。
府衙中,孙昭、孙炎父子被押上。孙昭虽被缚,仍昂首不屈。孙炎年轻,面有惧色。
“孙将军,别来无恙。”先且居端坐堂上。他早年随父出使卫国,曾见过孙昭。
孙昭冷笑:“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我敬将军忠勇,不欲加害。”先且居道,“卫侯不臣,罪在一人,与将军无关。我放将军回楚丘,请转告卫侯:若愿重修臣礼,晋军即刻退兵,两国重修旧好。”
孙昭一愣:“你...真放我?”
“我言出必行。但需留孙大夫为质。”先且居看向孙炎。
孙昭脸色变幻。他征战半生,被俘者多死,从未见敌方主将主动释俘,还要放他回去传话。这是莫大的羞辱,也是难得的机会。
“父亲不可!”孙炎急道,“晋人诡计多端,父亲回去,卫侯必疑父亲通敌!”
孙昭长叹:“我儿,为父败军之将,生死已不由己。将军...”他对先且居道,“我愿回去传话。但我儿...”
“孙大夫在我处,必以礼相待。”先且居道,“若卫侯愿和,我亲自送孙大夫归国;若不愿...”他顿了顿,“我也不会加害,届时自会放归。”
这话大出孙昭意料。他深深看了先且居一眼:“将军气度,孙某佩服。但愿将军言而有信。”
“君子一言。”
孙昭被释,单骑出城,往楚丘去了。孙炎被带下,软禁于别院,但衣食不缺,以客礼待。
栾枝不解:“将军,孙昭是卫之名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先且居摇头:“杀一孙昭容易,收卫国之心难。放他回去,是向卫人表明,晋国要的只是臣服,不是灭国。且孙昭新败,丧师失地,卫侯还会重用他吗?一个失势的败将,对我们已无威胁。”
“那留孙炎为何?”
“孙炎年轻,在卫国有贤名。以礼待之,可显我晋国气度。且...”先且居目光深远,“孙炎是聪明人,这些日子,他会看到听到许多。放他回去后,他会如何说晋国,如何劝卫侯?”
栾枝恍然,叹服:“将军深谋远虑,末将不及。”
处理完俘虏,先且居立即提审其他俘将,详询卫国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君臣关系。得知卫成公刚愎,大夫孔达弄权,公子瑕与卫成公不和,心中有了计较。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备足粮草。三日后,进逼楚丘。”
“诺!”
军令传出,晋军士气大振。先且居却独坐帐中,看着地图,眉头紧锁。戚邑虽克,但真正的考验才开始。卫国会和,还是会战?陈国是否介入?楚国何时出手?而西方的秦国...
“报!”斥候急入,“秦国出兵了!孟明视为将,兵三万,出函谷,已渡黄河!”
先且居霍然起身。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楚丘,卫国都城。
卫宫正殿,气氛凝重如铁。卫成公郑坐在君位上,面色惨白,手中军报颤抖不止。他年过四十,在位十余年,一直活在晋国的阴影下。当初,晋文公去世,他以为晋国新君年幼,有机可乘,便不再朝晋,转而与楚国暗通款曲。不想晋国反应如此迅速,出兵如此凌厉。
“戚邑...一日夜即失?”卫成公声音发颤。
“是...”逃回的败兵跪地哭诉,“晋军夜袭西门,守将高寨不敌,孙昭将军被擒...城中守军,或死或降...”
“废物!都是废物!”卫成公将竹简狠狠摔下,“孙昭自诩名将,竟连一日都守不住!高寨徒有虚名,误我大事!”
殿下,大夫们噤若寒蝉。孔达、甯俞、石祁子等重臣皆垂首不语。他们清楚,戚邑之失,非战之罪,实在是晋军太强,先且居太狡。
“诸卿!”卫成公环视群臣,“晋军不日将兵临城下,当如何御敌?”
一片寂静。良久,老臣甯俞出列:“君上,晋强卫弱,不可力敌。不如...遣使求和,重修旧好。”
“求和?”卫成公冷笑,“如何求和?称臣?纳贡?将卫国拱手让于晋国?”
“君上,暂避锋芒,以待时机...”甯俞苦心劝谏。
“待何时机?”卫成公拍案,“待晋国灭我社稷?待寡人成阶下囚?”
孔达出列:“君上,晋国以‘不朝’之名伐我,我可遣使往洛邑,向天子陈情,请天子调解。”
“天子?”卫成公更怒,“周室衰微,政令不出成周,有何用?且晋侯刚朝觐天子,得赐弓矢,天子会为我得罪晋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殿中再次陷入死寂。这时,殿外传来喧哗。
“何人喧哗?”卫成公怒道。
侍卫来报:“禀君上,孙昭将军...回来了。”
“什么?”卫成公一愣,“他不是被擒了吗?如何回来的?”
“晋军...放他回来的。他单骑至城下,求见君上。”
殿中哗然。败将独回,必有蹊跷。孔达眼中闪过一丝疑色:“君上,孙昭新败丧师,独自从敌营而回,恐已降晋,为晋作说客。”
“带上来!”卫成公脸色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