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襄公伐卫(下)(2/2)
“封赏之事,君上自有决断。你且耐心等待。”
“等待?等到何时?”狼瞫借酒撒泼,“先帅在时,赏罚分明。如今...嘿,怕是有人妒我之功,故意压着不报!”
这话就重了。周围士卒色变,栾枝怒喝:“狼瞫!休得胡言!”
先且居抬手止住栾枝,看着狼瞫:“你醉了。回去醒酒,明日再议。”
“我没醉!”狼瞫大声道,“我清醒得很!将军,你就说一句,这封赏,有还是没有?”
先且居沉默。他能理解狼瞫的心情——戴罪三年,求死立功,如今功成,封赏未至,难免怨愤。但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国君有国君的考量,岂能因一人而破?
“狼瞫,我知你心。”先且居缓缓道,“但封赏之事,非我一人可决。你且回营,待此战毕,我必再向君上请功。”
“此战?”狼瞫惨笑,“此战我还有命在吗?将军,你让我为先锋,是让我再立新功,还是让我送死?”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狼瞫此言,已是诛心。
先且居脸色一沉:“狼瞫,你醉了。来人,扶他回营,醒酒前不得出营帐半步。”
两名亲兵上前。狼瞫不反抗,任由他们搀扶,却回头看了先且居一眼,那眼中满是失望、愤怒,和深深的绝望。
先且居心中一震。他想起父亲的话:“狼瞫,勇士也,然性如烈火,不知进退,终将害己。”父亲当年免狼瞫职,或许就是预见到今日?
狼瞫被带下去后,栾枝低声道:“将军,狼瞫恃功而骄,扰乱军心,当治罪。”
先且居摇头:“他心中苦闷,非骄横。且...”他顿了顿,“明日之战,我需要他这样的死士。”
“将军要出战?”
“不能再等了。”先且居望向秦军大营方向,“秦军粮草充足,士气正盛。而我军...粮草只够十日。久守必失,当主动求战。”
“可秦军兵力占优...”
“兵力不在多,在用。”先且居眼中闪着光,“明日,我自有计。”
当夜,秦军大营杀牛宰羊,犒赏三军。孟明视得到探报,晋军粮草不济,最多支撑十日。他决定,再等五日,待晋军粮尽气衰,一举破之。
但他没想到,先且居不给他五日时间。
翌日清晨,薄雾弥漫。秦军刚刚起身,忽闻战鼓雷动,号角齐鸣。晋军竟主动出击了!
孟明视急令迎战。秦军匆忙列阵,但见晋军阵型奇特:不是常见的车步混合,而是纯以战车为前阵,步卒在两翼。
“先且居要用车冲阵?”孟明视皱眉。车冲阵威力大,但风险也大,一旦被阻,车阵混乱,后果不堪设想。
“将军,看那里!”西乞术指向晋军前锋。
只见晋军前锋,约有百人,不乘车,皆着轻甲,持短兵,当先一人,虎背熊腰,正是狼瞫。
“敢死队?”孟明视冷笑,“以步卒冲车阵,找死。传令,车阵突击,碾碎他们!”
秦军战车隆隆启动,数百乘车如钢铁洪流,冲向晋军。尘土飞扬,大地震颤。
晋军阵中,先且居立马中军,神色平静。他知道,狼瞫在求死。昨日之事后,狼瞫已无生念。与其让他因怨生变,不如成全他,让他的死有价值。
“狼瞫...”先且居心中默念,“你若不死,我必予你荣华。你若战死,我必让你名留青史。”
战场上,狼瞫率百名敢死队员,直面秦军车阵。他们不避不让,反而加速冲锋。这自杀式的进攻,让秦军车右们愕然——这些人疯了吗?
两军相接。敢死队员如飞蛾扑火,撞向战车。有的被战车碾过,有的被长戈刺穿,但无人后退。他们用生命为代价,破坏车阵的完整性。
狼瞫冲在最前。他身手矫健,竟在战车冲撞的瞬间跃起,落在一辆战车上,短剑一挥,斩下车右,夺过长戈,反手刺死御者。然后他竟驾驭战车,反向冲入秦军阵中!
一辆战车在自家阵中横冲直撞,秦军大乱。车阵讲究整齐划一,一旦有车失控,便会搅乱整个阵型。狼瞫驾驭夺来的战车,在秦军阵中左冲右突,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孟明视在后方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如此悍勇,如此不要命的打法。
“放箭!射死他!”孟明视急令。
箭如飞蝗,射向狼瞫。狼瞫身中数箭,却如不觉,仍驾车冲突。直至战马被射倒,战车倾覆,他才落地。但随即跃起,持戈步战,又连杀十余人。
最终,秦军数十人围上,长戈齐刺。狼瞫身中数十创,仰天长啸:“先帅!狼瞫来矣!”气绝身亡,至死站立,怒目圆睁。
百名敢死队员,全部战死,无一生还。但他们用生命,在秦军车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先且居看准时机,令旗一挥:“全军出击!”
晋军战车、步卒全线压上。秦军前锋已乱,中军受到冲击,阵脚大乱。孟明视虽竭力指挥,但兵败如山倒,无力回天。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秦军大败,丢盔弃甲,向西溃逃。晋军追杀三十里,斩首数千,俘获战车百乘。
战场上,晋军清理战场。狼瞫的尸体被找到,他身中数十创,但至死站立,怒目圆睁。周围倒着三十余具秦军尸体。
先且居下马,走到狼瞫尸身前,默然良久。他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狼瞫身上。
“厚葬,以大夫之礼。”先且居下令,“表奏君上,追封狼瞫为大夫。”
“诺。”
彭衙大捷的消息传回绛城,举国欢腾。而先且居的名字,也因此战更加响亮。他不仅继承了父亲的军事才能,更展现了独当一面的大将之风。
但先且居没有追击秦军。他知道,秦军虽败,未伤根本。且晋军也伤亡不小,需休整补充。他下令收兵,在彭衙筑垒,防备秦军再来。
十日后,晋襄公从温地返回,闻先且居两战两捷,大喜。他本欲亲赴前线劳军,但朝中事务繁多,只得作罢。他遣使封赏:先且居擢升中军帅,统摄全军;栾枝等将各有封赏;狼瞫追封大夫。
使者至彭衙军营,宣读完诏令,先且居跪地谢恩。中军帅,晋国最高军事统帅,当年父亲的位置。他走到了,但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使者还带来另一道密令:晋襄公命他回朝述职,西线防务交由栾枝暂代。
先且居明白,这是要论功行赏,也是要收兵权。他为将在外,手握重兵,国君不放心。他交出兵符,交接防务,只带百名亲兵,返回绛城。
绛城,晋宫。
庆功宴已毕,众臣散去。晋襄公独留先且居。
夜已深,宫灯昏黄。襄公与先且居对坐,中间隔一棋枰,但谁也无心下棋。
“此战,卿辛苦了。”襄公亲自为先且居斟酒。
“臣分内之事。”先且居双手接杯。
“分内之事...”襄公重复,微微一笑,“两月之间,东克戚邑,西败秦军,如此分内事,天下有几人能为?”
先且居听出话中有话,忙道:“此皆君上威德,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不必过谦。”襄公摆摆手,“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此治国之道。卿之功,寡人记在心里。只是...”他话锋一转,“狼瞫之事,卿如何看?”
先且居心中一紧。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狼瞫勇烈,求仁得仁。”
“但他是先轸将军免职之人。”襄公目光如炬,“有人私下议论,说卿用狼瞫为先锋,是借秦军之手除之,以免其日后生乱。”
先且居跪地:“臣绝无此心!狼瞫求死明志,臣成全他,是为全其名节。若臣有害他之心,天诛地灭!”
“起来。”襄公扶起他,“寡人信卿。若不信,就不会与卿说这些。只是提醒卿,为将者,不仅要知兵,更要知人。狼瞫之死,可敬,也可惜。可敬者,其忠勇;可惜者,其才未得尽用。”
先且居默然。他知道襄公此言不止说狼瞫,也在说他父亲先轸。当年先轸若知进退,不那般刚烈,或许不会战死。
“臣谨记君上教诲。”
襄公点头,转了话题:“西线之事,卿以为如何?秦军新败,会再来否?”
“必来。”先且居肯定道,“秦穆公志在东进,崤山之仇,彭衙之恨,岂肯干休?且孟明视等三将,蒙秦君不杀之恩,必誓死以报。臣料,少则一年,多则三年,秦必再伐晋。”
“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当趁秦新败,主动出击,迫其签城下之盟,使其数年内不敢东顾。如此,我可专心对楚。”
“对楚?”襄公挑眉。
“是。”先且居神色凝重,“此番伐卫,陈国插手,楚国虽未直接出兵,但其意已明。楚成王老矣,太子商臣暗弱,楚国内部不稳。此时正是伐楚良机。若待楚国内乱平定,必大举北进,与我争霸中原。”
襄公沉吟。先且居的战略眼光,确实深远。西迫秦,南伐楚,一举奠定霸业。但...
“寡人新立,国基未稳。两线作战,力有不逮。”
“可联齐、联宋。”先且居早有谋划,“齐虽与我不睦,但齐公新立,需外援固位,可结好。宋与楚有仇,必助我。如此,三国伐楚,楚必败。”
襄公眼睛一亮,但随即暗淡:“齐宋岂会轻易为我所用?”
“有利则合,无利则分,此诸侯之道。”先且居道,“我可许齐以利,许宋以地。楚地广大,伐楚所得,三分之,齐宋必动心。”
襄公起身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如一头蛰伏的猛兽。
“卿之谋,甚好。但需从长计议。眼下,当务之急是安抚卫国,震慑诸侯。”
“卫已成惊弓之鸟,不足虑。君上可遣使责其不朝之罪,令其纳贡谢罪。卫必从。”
“若卫不从呢?”
“那便再伐。”先且居眼中寒光一闪,“但此次,不再假道,直捣楚丘,灭其国,分其地。”
襄公停下脚步,看着先且居。这个年轻人,有父亲的勇猛,更有父亲没有的权谋。这是晋国之福,还是...之祸?
“灭国...”襄公缓缓道,“卫乃同姓,灭之,恐失天下姬姓诸侯之心。”
“那便立新君。”先且居道,“卫成公无道,可废之,立公子瑕。如此,卫仍存,但唯晋命是从。”
襄公笑了:“卿真乃寡人之尚父也。”
尚父,姜尚,周武王谋臣。襄公以此喻先且居,是极高的赞誉。
先且居忙道:“臣不敢当。”
“当得。”襄公坐回,正色道,“但卿需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卿父子两代为中军帅,功高震主,朝中必有非议。卿当谨言慎行,勿授人以柄。”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先且居再次跪地:“臣父子受国厚恩,唯知尽忠报国,不敢有他念。若有异心,天地不容!”
“寡人知卿忠心。”襄公扶起他,“但人心难测。从今日起,卿掌中军,主征伐;赵衰掌国政,主内务。你二人,当如寡人之左右手,同心协力,共扶晋室。”
“臣,遵命!”
“去吧。好生休息,来日方长。”
先且居退出宫殿。夜风微凉,繁星满天。他走在宫道上,心中感慨万千。父亲,你看到了吗?儿子做到了你当年的位置。但这条路,比你当年更难走。功高震主,权大招嫉,这个道理,我懂。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与此同时,秦国雍都。
孟明视跪在秦穆公面前,第三次请罪。
“臣无能,又败于晋,请君上治罪。”
秦穆公却扶起他,叹道:“非卿之过,是天不助秦。崤之败,罪在寡人贪功冒进;彭衙之败,在晋军势大。与将军何干?”
孟明视热泪盈眶。崤山大败,三万秦军尽没,他作为主将,本应处死。但秦穆公不但不杀,反说“孤之过也”,仍以他为将。今日彭衙再败,秦穆公又主动揽责。如此君主,何以为报?
“君上...”孟明视哽咽,“臣愿再练精兵,誓破晋国!若再不胜,臣提头来见!”
秦穆公摇头:“寡人不要你的头,寡人要晋国的地。三年,寡人给你三年。三年后,再伐晋国!”
“君上...”孟明视叩首,额破血流,“臣,万死不辞!”
“去吧。好好练兵,好好琢磨。晋国不是一天能灭的,但也不是永远灭不了的。”
孟明视退下后,秦穆公独坐殿中,看着东方——那是晋国的方向。
“重耳啊重耳,你有个好儿子,也有个好将军。”秦穆公喃喃,“但寡人也有好将军,也有好儿子。咱们,来日方长。”
他想起自己的女儿嬴鸢,先嫁晋怀公,再嫁晋文公,如今是晋襄公的庶母。血缘相连,却兵戈相向,这就是政治,这就是天下。
夜风吹动烛火,明明灭灭。秦穆公的影子投在墙上,如一头苍老但依然凶猛的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