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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权倾晋鼎(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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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儿,你都听见了?”

赵朔点头,低声道:“叔父此举...虽然情有可原,但终究是弑君。孩儿担心...”

“担心新君猜忌?担心诸侯非议?担心史书骂名?”赵盾苦笑,“为父何尝不担心。但事已至此,唯有向前。朔儿,你记住,从今往后,赵氏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你叔父性子刚烈,你要时时规劝,万不可再冲动行事。”

“孩儿明白。”

赵盾拍拍儿子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个儿子,比他年轻时沉稳,或许能撑起赵氏的未来。

半月后,公子黑臀在赵穿护送下抵达绛城。

登基大典在太庙举行,钟鼓齐鸣,旌旗招展。公子黑臀,这位在洛京为质二十余年的晋国公子,终于走上了他从未想过会属于自己的位置。

大典之上,新君当众宣布:“寡人年少离国,久居洛京,于国政多有生疏。先君灵公在位时,赵盾辅政,国事井然。今特命赵盾继续担任中军元帅,总理国政。望诸卿同心协力,重振晋国霸业!”

赵盾率众卿跪拜:“臣等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君上!”

声音整齐,响彻太庙。但赵盾敏锐地察觉到,新君在说这番话时,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那是一种混合着感激、警惕、试探的复杂情绪。

这位在洛京为质二十余年的新君,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赵盾心中暗叹:晋国的天,真的要变了。

公元前606年,春寒料峭。

晋国朝堂上,斥候的急报打破了表面上的平静。

“禀君上,郑国背盟,与楚国暗通款曲!”斥候跪地禀报,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颤,“郑公已暗中接受楚王熊侣赐予的玉帛,并允许楚军在郑境驻兵。楚国将军斗越椒率三百乘战车,已进驻郑国南境的栎邑!”

“什么?!”晋成公拍案而起,面现怒容,“郑国世代受我晋国庇护,竟敢叛晋投楚!岂有此理!”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郑国地处中原要冲,北接晋,南临楚,是晋国遏制楚国北上的重要屏障。郑国若叛,中原门户洞开,楚国兵锋可直指晋国南境。

赵盾出列,神色凝重但语气平稳:“君上息怒。郑国小邦,处晋楚两大国之间,如鼠在穴,左右为难。昔日从晋,是为求存;今日与楚通,亦为求存。郑公年老昏聩,定是见楚国势大,心生畏惧,欲求自保。然此风不可长,若诸侯皆效仿郑国,晋国霸业危矣。”

“赵卿以为该如何应对?”

“发兵讨伐,以儆效尤。”赵盾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郑国可伐,但不可灭。伐之以示惩戒,再抚之以固其心,如此方能震慑诸侯,又不至将郑国彻底推向楚国。”

晋成公略一沉吟。他继位不久,急需立威,伐郑正是机会。但赵盾的潜台词他也听出来了——晋国新君初立,内政未稳,不宜与楚国全面开战。

“准。”晋成公坐回君位,目光扫过堂下众卿,“此次伐郑,以荀林父为主将,率战车三百乘,甲士两万,即日出发!务必让郑国知道,背晋者,必受惩处!”

荀林父出列,单膝跪地:“臣遵旨!必不负君上所托!”

散朝后,赵盾将荀林父请到府中书房。二人对坐,侍从奉上热茶后悄然退下,掩上房门。

“荀兄,此行需谨慎。”赵盾开门见山,“郑国虽小,但城池坚固,且楚国已在郑境驻军。伐郑是假,示强是真。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

荀林父点头:“赵公所言,林父明白。然郑国反复,若不给其教训,恐诸侯效仿。此行当如何把握分寸?”

赵盾沉吟片刻,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简图:“郑国都城新郑在此,楚国驻军的栎邑在此。你率军从北境郔地进入,在此处扎营。郔地距新郑不足百里,郑国必慌。若郑国遣使求和,你可提三个条件:其一,郑国割郔地以北三城予晋;其二,派郑国公子入晋为质;其三,郑国需与晋国再盟,誓不再叛。”

“若郑国不从?”

“那便真打。”赵盾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记住,打到新郑城下即可,不必强攻。楚国在栎邑驻军不过三百乘,未必会为郑国与我国全面开战。熊侣虽年轻气盛,但孙叔敖老成持重,必会劝阻。”

荀林父会意:“赵公之意,是借伐郑试探楚国虚实,同时震慑中原诸侯。”

“正是。”赵盾点头,“自文公薨后,齐国渐衰,楚国日强。中原诸侯,宋、卫、曹、鲁诸国,皆在观望。此战若胜,晋国霸业可复;若败,或僵持不下,则诸侯离心,楚国必乘虚而入。”

荀林父肃然:“林父定不负所托。”

三日后,晋军誓师出征。战车三百乘,甲士两万,旌旗蔽日,矛戟如林。荀林父端坐帅车之上,左右副将先榖、赵朔。大军出绛城南门,沿汾水南下,直奔郑国而去。

与此同时,郑国新郑,宫中已乱作一团。

郑穆公此刻在殿中来回踱步,如热锅上的蚂蚁。殿下,众大夫分列两旁,人人面色凝重。

“晋军已至郔地,连破我三座边城,守将战死!”郑穆公声音发颤,“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大夫公子归生出列:“君上,晋国虽强,然楚国已承诺出兵相助。楚王熊侣遣使送来国书,说若晋国来伐,楚必救郑。不如固守待援。”

另一大夫子良摇头反对:“不可。晋军已至郔地,不日将兵临城下。楚国援军尚在千里之外,远水难救近火。且楚人狡猾,所谓救郑,不过是想坐收渔利。待楚军真至,新郑恐已破矣。”

“那依子良大夫之见,该当如何?”

“不如先与晋国讲和,暂避锋芒。”子良道,“晋军劳师远征,也未必愿持久作战。可派能言善辩之士前往晋营,陈说利害。郑国小邦,处两大国之间,不得已而为之,望晋国体谅。再许以重贡,或可解眼前之危。”

公子归生冷笑:“讲和?晋人岂能轻信?前脚与楚通好,后脚向晋求和,晋国正卿赵盾何等人物,岂会中此缓兵之计?”

正当争论不休时,斥候又来急报:“晋军已开始攻城,郔地守将血战三日,伤亡过半,请求援兵!若援兵不至,最多再撑两日!”

郑穆公长叹一声,颓然坐倒。这位在位二十二年的老国君,一生在晋楚之间摇摆,如履薄冰。年轻时也曾励精图治,想要重振郑国庄公时代的雄风,可现实残酷,郑国地小民贫,夹在两强之间,只能左右逢源,勉强求生。

如今,他真的累了。

“罢了,罢了。”郑穆公挥挥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派子良为使,前往晋营议和。条件...只要不灭国,皆可谈。再派快马向楚国求援,就说...就说晋国大举来犯,郑国危在旦夕,望楚王速发救兵。”

子良领命,当夜即轻车简从,赴晋营议和。而另一路使者,则快马加鞭,星夜南下,向楚国求救。

晋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荀林父端坐主位,左右分别是副将先榖、赵朔。帐下,郑国使者子良不卑不亢,行礼如仪。

“郑使子良,拜见荀将军。”

荀林父冷声道:“郑国背信弃义,叛晋投楚,今日还有何话说?”

子良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将军明鉴。郑国小邦,处晋楚两大国之间,如鼠在穴,左右为难。昔日从晋,是为求存;今日与楚通,亦为求存。若将军设身处地,便知郑国之苦衷。”

“巧言令色!”先榖拍案而起,怒目圆睁,“背盟之徒,有何信誉可言?郑国自文公以来,受晋国庇护五十余载,若无晋国,早被楚、秦所灭。如今见楚国势大,便弃晋投楚,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当一举灭郑,以儆效尤!”

子良面色不变,转向荀林父:“荀将军,灭郑易,安郑难。郑国虽小,然城池坚固,军民一心。若晋国强攻,郑国上下必拼死抵抗,将军纵能破城,也需损兵折将。且...”他顿了顿,“楚国将军斗越椒已率军进驻栎邑,距此不过三百里。若晋郑相持,楚军北上,届时将军腹背受敌,胜负难料。”

赵朔此时开口,声音平静:“先将军且慢。子良大夫所言,不无道理。郑国虽小,然处中原之心,四通八达。若灭郑,晋国需分兵驻守,反成负担。不如允其请和,但要郑国割让郔地以北三城,并派公子为质。如此,既惩戒郑国背盟,又不必与楚国全面开战。”

荀林父沉吟不语。他手指轻敲案几,心中权衡利弊。赵朔所言,正是赵盾临行前的交代。但先榖的愤怒他也理解——郑国反复,确该严惩。

良久,荀林父缓缓道:“郑国若要议和,需满足三个条件:其一,郑国割郔地以北三城予晋;其二,派郑国公子入晋为质;其三,郑国需与晋国再盟,誓不再叛。此外,岁贡加倍,黄金千镒,粟米五万斛。”

条件苛刻,但子良知道,这已是郑国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若不答应,晋军真可能攻城,而楚军未必会及时来救。

“外臣需回禀君上定夺。”子良躬身。

“给你一日时间。一日之后,若无答复,我军即刻攻城。”

子良连夜返回新郑。郑穆公与众大夫商议至天明,最终无奈接受晋国条件。三日后,晋郑两国在郔地会盟,晋国大夫士会与郑国子良代表两国歃血为誓。

然而,就在晋郑盟约缔结的第七日,南方传来消息:楚庄王熊侣亲率大军北上,已入郑境。

荀林父闻报,冷笑:“楚王来晚了。传令,拔营回师。”

晋军凯旋,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郑国之叛只是开始,晋楚之间,必有一战。

公元前606年夏,楚国郢都,章华台上。

楚庄王熊侣凭栏而立,远眺北方。他身形挺拔,面容刚毅,一双眼睛深邃如渊,仿佛能洞察人心。

身后,令尹孙叔敖垂手侍立。这位楚国老臣年过五旬,鬓发已白,但目光炯炯,是楚庄王最倚重的谋臣。

“晋人欺郑太甚。”熊侣声音低沉,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威严,“郑国既已暗中归楚,便是楚国属邦。晋国伐郑,便是犯楚。寡人若坐视不理,中原诸侯谁还会依附楚国?”

孙叔敖缓缓道:“大王所言极是。然晋国势大,赵盾虽老,余威犹在。若正面交锋,恐两败俱伤。不如暂避锋芒,以待时机。”

“孙叔敖,你太过谨慎了。”熊侣转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寡人隐忍多年,观兵周疆,问鼎轻重,天下皆知楚国之志。今晋国内有赵氏专权,新君暗弱;外有狄患未平,与秦不睦。正是伐郑扬威之时。若此战能胜,中原诸侯必纷纷来附。若不胜...”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若不胜,也能探明晋国虚实,为日后决战做准备。”

孙叔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大王圣明。只是...由谁为将?”

熊侣略一思索:“寡人亲征。命斗越椒为左军将,蒍贾为右军将,发兵车五百乘,甲士三万,即日北上!”

“大王亲征,士气必振。然国政...”

“交由你与公子婴齐暂理。”熊侣摆手,“有你在郢都,寡人放心。”

五日后,楚军誓师出征。五百乘战车,三万甲士,旌旗蔽日,浩浩荡荡。熊侣一身金甲,立于王车之上,腰佩长剑,英姿勃发。沿途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送。楚国自武王以来,历经文王、成王、穆王,至庄王已是第五代。百年经营,楚国已从蛮夷小邦,成长为南方霸主,如今,是时候问鼎中原了。

大军北上,过汉水,经方城,入郑境。郑国边境守军见楚王亲征,不敢抵抗,开关迎入。楚军长驱直入,旬日之间,兵临新郑城外三十里。

郑国朝堂再次陷入恐慌。

郑穆公脸色苍白,握着国书的手在微微颤抖。刚刚与晋国结盟,割地纳质,楚国大军已兵临城下。若迎楚军入城,必遭晋国报复;若闭门不纳,眼前这关就过不去。

“君上,不如...”公子宋,郑国年轻的大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如开城迎楚王,但只以诸侯之礼相待,不称臣,不纳贡。如此,既不得罪楚国,对晋国也有交代——就说楚军势大,郑国不得已而为之。”

“这...”郑穆公犹豫。他一生摇摆,如今真的摇摆不动了。年迈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子良坚决反对:“此乃骑墙之策,终将两头得罪。既已与晋盟,当坚守盟约,拒楚军于城外。晋国闻讯,必来相救。晋楚相争,郑国或可从中斡旋,求得生存。”

“晋军新退,岂会为郑国再动干戈?”公子宋反驳,“且楚王亲征,势在必得。若坚守不纳,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子良大夫,你莫非想看到新郑化为焦土,郑国宗庙不存吗?”

子良语塞。他何尝不知公子宋所言是实,但背信弃义,非君子所为。可国与国之间,又有多少信义可言?

正当争论不休时,斥候急报:“楚王遣使送来国书!”

郑穆公急忙展开,越看脸色越白。熊侣在国书中措辞强硬:若不迎楚师入城,即刻攻城,城破之日,鸡犬不留;若迎,可保郑国宗庙不毁,百姓免遭兵燹。

国书最后一句,尤其刺眼:“郑国小邦,处两大国之间,如草随风。然草亦有根,望郑侯思之。”

这是威胁,也是提醒。郑国的根,是百姓,是宗庙,是社稷。在生存面前,信义又算什么?

郑穆公长叹一声,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颓然坐倒,挥挥手:“开...开城吧。以诸侯之礼,迎楚王。”

“君上!”子良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郑穆公闭目,两行老泪从眼角滑落,“寡人...寡人累了。郑国数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寡人手里。开城。”

次日,新郑城门大开。郑穆公率众大夫出城三十里,迎接楚军。熊侣高坐王车,受郑国君臣拜见,却不下令攻城,也不要求郑国正式称臣。楚军在新郑城外驻营三日,郑国每日奉上牛羊酒食犒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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