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双旌西东(上)(2/2)
郢都,楚王宫。
庄王归来,未损威严,但眼中多了一分深沉。败战之辱,如鲠在喉。他独自坐在大殿中,面前是那幅羊皮地图,柳棼之地被他用朱砂重重圈起。
“大王,孙叔敖求见。”
“进来。”
孙叔敖入殿,见庄王凝视地图,便知大王心思:“大王,胜败乃兵家常事。柳棼之败,非战之罪,乃情报有失,未料晋军敢穿越沼泽。”
“不。”庄王摇头,“是寡人轻敌了。郤缺用兵,确有独到之处。其子郤克,亦是人杰。然……”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正因如此,击败他们,方显楚国之威。”
“大王意欲?”
“明年,再伐郑。”庄王手指点在新郑之上,“此次,寡人将亲率大军,不破新郑,誓不还师。而且,要选在晋国无暇他顾之时。”
孙叔敖沉思:“晋国新胜,士气正旺,何以无暇他顾?”
庄王微笑:“寡人闻,晋国北方,赤狄不安;西方,秦国蠢蠢欲动。若多方施压,晋侯一少年,能同时应付几处?”
“大王英明。然若再战,需有新策。晋郑联军,不可小觑。”
“寡人已有谋划。”庄王起身,走到殿外,望向北方星空,“此次,不再强攻,而用智取。郑国内部,非铁板一块。皇戌等人,可为内应。且晋国郤缺,位高权重,已遭晋侯猜忌。用间,攻心,分化,然后击之。”
孙叔敖看着大王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位在城濮之战中败给晋文公的楚成王。如今,成王之孙,将再次北上,与晋国争霸中原。
历史的车轮,又将碾过多少骸骨?
公元前600年冬,中原大地提前步入严寒。柳棼之战的余波,却在各国朝堂持续激荡。
晋国绛都,凯旋的欢庆尚未散尽,朝堂上已暗流涌动。晋景公姬獳在宫中设宴,犒赏有功将士。郤缺、郤克父子居功至伟,受上赏。
宴席间,景公举觞,面带笑意:“郤将军父子,此战扬我国威,败楚于柳棼,功在社稷。寡人敬将军一觞。”
郤缺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全赖君上英明,将士用命,老臣不敢居功。”
“将军过谦了。”景公笑道,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宴罢,景公独留亲信大夫胥克。年轻的国君脸上已无笑意,反而眉头微皱。
“胥克,你看郤缺如何?”
胥克是景公少年时的伴读,深得信任,低声道:“郤将军确为国之栋梁,然……”
“直言无妨。”
“然郤氏一门,如今权势过重。郤缺为上军将,其子郤克为中军佐,其侄郤犨皆在军中任职。此战之后,郤氏威望更盛,恐非国家之福。”
景公把玩着玉杯,沉默片刻:“寡人何尝不知。然方今楚国虎视,正当用人之际,不可自断臂膀。”
“君上圣明。然制衡之道,不可不虑。臣闻,士会大夫忠贞多谋,可重用之。”
“士会……”景公沉吟,“先君时,因赵盾专权,士会奔秦。今赵氏已衰,士会确可制衡郤氏。此事交你去办,需秘密行事。”
“诺。”
郤缺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郤克为父亲卸甲,见父亲背后又添新伤,不禁心疼:“父亲年事已高,下次出征,让儿独当一面即可。”
郤缺摇头,示意儿子坐下:“克儿,你可知今日宴上,君上虽笑语盈盈,眼中却有忧色?”
郤克一愣:“父亲何出此言?君上对郤氏恩宠有加……”
“正是恩宠过加,方为隐患。”郤缺长叹,“我郤氏自先君文公时兴起,至今三代,树大招风。赵盾专权,赵氏衰落,便是前车之鉴。”
“我郤氏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忠心与否,不在你我心中,而在君上眼中。”郤缺压低声音,“此战之后,我欲自请卸去部分军职,你也要低调行事。记住,为臣者,功高不盖主,权重不招忌。”
郤克默然,想起宴席上那些同僚羡慕又嫉妒的眼神,心中凛然。
楚国郢都,这个冬天格外寒冷。庄王在宫中召集心腹,密议来年方略。
“晋国郤缺,此人确是劲敌。”庄王开门见山,“然寡人近日得报,晋国朝堂,郤氏权重,已遭晋侯猜忌。此乃天赐良机。”
伍参道:“大王,臣有一计。可派细作入晋,散播谣言,说郤缺功高震主,欲效赵盾故事。晋侯年少多疑,必生间隙。”
“此计甚妙,然需时间。”孙叔敖补充,“当务之急,是郑国。柳棼战后,郑国内部,皇戌等大夫暗通我国,此乃良机。”
庄王点头:“令尹之意是?”
“明年伐郑,可不强攻,而用智取。一方面大军压境,一方面通过皇戌等人,在郑国内部制造分裂,迫郑公背晋事楚。若晋来救,则利用地形,以逸待劳。”
“何处为宜?”
孙叔敖走到地图前,手指一点:“颖水之北。此地平原开阔,利于车战,晋军必不疑有诈。然颖水之南,有丘陵密林,可伏精兵。若晋军渡颖水来战,半渡而击之,可收奇效。”
庄王凝视地图良久,忽然问道:“晋军主将,会是何人?”
“郤缺声望正隆,且熟悉楚军战法,晋侯很可能仍以其为主将。”
“不。”庄王摇头,“若晋侯真猜忌郤缺,必不令其再掌重兵。且郤缺年事已高,柳棼一战已显疲态。寡人料,晋侯或会另择良将。”
“何人可担此任?”
庄王目光深邃:“荀林父稳健有余,锐气不足;赵朔年少,威望不够。唯有一人——士会。此人曾奔秦,熟悉秦楚,且智谋深远,是合适人选。然士会离国多年,晋侯是否信任,犹未可知。”
伍参笑道:“无论晋军主将是谁,只要郑国内乱,晋军必急于求战,我军便可设伏以待。”
“善!”庄王拍案,“传令,整军备战,来年春暖,再伐郑国。另,遣密使入郑,联络皇戌等人,许以重利,令其在郑国内部制造事端。此战,寡人要一举定中原!”
郑国新郑,郑襄公大病初愈,便面临内忧外患。楚军虽退,但国内暗流汹涌,晋国要求郑国履行盟约的压力日增。
“君上,晋使又至,催促我国履行盟约,增加贡赋,并提供军粮,以备明年再战。”大夫公孙申奏道。
郑襄公年仍然面色憔悴:“柳棼一战,郑国伤亡惨重,国库空虚,何来余粮供给晋国?”
皇戌出列,缓声道:“君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晋国虽胜,然索求无度,视郑为附庸。长此以往,郑国财力耗尽,民不聊生,何以自立?反观楚国,虽为敌国,然战后遣使密谈,愿与郑修好,不索贡赋,只求通商。”
“哦?”郑襄公皱眉,“楚王竟愿如此?”
“楚使言,楚王敬重君上气节,愿与郑国化干戈为玉帛。且……”皇戌欲言又止。
“且什么?”
“且楚使暗示,若郑国愿与楚结好,楚可助郑制约晋国,使郑国得以在两强之间保持独立,而非沦为晋国附庸。”
殿中一片哗然。亲晋的大夫怒斥:“皇戌!你此言与叛晋何异?郑晋刚刚盟誓,岂可背弃!”
皇戌不慌不忙:“臣只为郑国社稷着想。郑国小弱,夹在两强之间,如履薄冰。若完全倒向一方,必为另一方所灭。唯有左右逢源,方能生存。”
郑襄公陷入沉思。他想起“事晋勿背”的诺言,但眼前郑国的困境又是如此真实。良久,他挥手:“容寡人三思。今日先退朝。”
夜深人静,郑襄公无法入眠,独自来到宗庙,在列祖列宗灵位前长跪。烛火摇曳,映照着他迷茫的脸庞。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临危受命,战战兢兢。郑国自桓公受封,武公开国,庄公小霸,历经艰辛,方有尺寸之地。今晋楚争霸,郑国夹于其间,进亦忧,退亦忧。从晋则楚伐,从楚则晋讨。敢问列祖列宗,孙当如何,方能保郑国宗庙不坠?”
无声的黑暗中,只有烛火噼啪作响。郑襄公忽然想起儿时,父亲牵着他的手,在郑国边境眺望:“坚儿,你看这山河,是我郑国历代先君一寸一寸开拓守卫的。日后我若不在了,你要守护好它。”
泪水无声滑落。郑襄公重重叩首:“父亲,我明白了。郑国可以弱,但不能无骨;可以屈,但不能无节。晋虽苛求,然守信;楚虽利诱,然无信。郑国既已盟晋,不可背也。”
他起身,拭去泪水,眼中已无迷茫。走出宗庙时,天色将明,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然而,郑襄公不知道,皇戌等人与楚国的密谋,已如蛛网般在新郑城中悄然铺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公元前599年春,楚军再次北上,兵锋直指郑国。与上次不同,此次楚军行动更加隐秘迅速,先锋部队悄然越过边境,直扑郑国重镇栎城。
郑襄公紧急召集群臣,殿中气氛凝重。
“楚军来犯,晋国救兵何时可至?”他强作镇定,但紧握扶手的手泄露了内心的焦虑。
公孙申出列:“晋使昨日回报,晋侯已命士会为将,发兵救郑。然晋军集结需时,至少二十日方能入境。”
“二十日……”郑襄公苦笑,“栎城最多守十日。传令,全国动员,死守新郑,等待援军。”
皇戌忽然开口:“君上,臣有一计,或可延缓楚军兵锋。”
“讲。”
“楚军远来,利在速战。我可派使臣与楚王谈判,假意归顺,拖延时日,待晋军至,再里应外合,大破楚军。”
“假意归顺?”郑襄公皱眉,“若被晋国知晓,作何感想?”
“此乃权宜之计,晋国当能体谅。且可使楚军放松警惕,利于决战。”
郑襄公犹豫不决。正当此时,殿外传来急报:“禀君上,栎城守将急报!楚军前锋已至城下,领军者为楚将公子婴齐。守将请求援军!”
“城中还有多少守军?”
“不足三千,且多是去年战后新募之兵,未经战阵。”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栎城守不住。去年石昱率五千精兵,尚只能守四日,如今……
郑襄公闭目,良久睁眼:“传令栎城守将,若事不可为,可弃城退守新郑,保存实力。另,皇戌,就依你计,派使臣与楚王谈判。然切记,此乃缓兵之计,郑国绝不背晋!”
“臣,领命。”皇戌躬身,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楚军大营,庄王闻郑使来,大笑:“果然不出寡人所料,郑国小儿,终究畏战。”
孙叔敖却道:“大王,此可能是缓兵之计,意在拖延时日,以待晋军。”
“寡人岂不知?”庄王冷笑,“然将计就计,正可麻痹郑人。传郑使。”
郑使入帐,呈上国书,言辞谦卑,称郑国愿重新归附楚国,岁岁朝贡。庄王故作大喜,厚赏郑使,并约定三日后在新郑城外会盟。
郑使离去后,庄王脸色一沉:“郑国既用缓兵之计,我军便将计就计。传令,大军缓行,做出等待会盟姿态,实则秘密分兵两路:一路由公子婴齐率领,继续向新郑进发,做出会盟姿态;一路由斗珩率领,绕道颖水之南,秘密前进,伏于颖水北岸丘陵。寡人自率中军,随后接应。”
“大王英明。”孙叔敖道,“然晋军主将士会,此人深通兵法,不可小觑。若其识破此计,该当如何?”
“所以需有内应。”庄王目光深邃,“皇戌等人,该派上用场了。传密使,让皇戌在晋军抵达时,散播谣言,说郑公已暗中降楚,欲与楚军合击晋军。晋军若疑,则军心必乱。”
“若郑公得知,处置皇戌呢?”
庄王微笑:“那便更好。郑国内乱,不攻自破。”
晋国大军终于出动。主帅士会,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他曾在晋国为卿,后因赵盾专权奔秦,在秦多年,深谙秦楚战术,近日才被晋景公提拔。
大军渡过黄河,进入郑境。士会不急于进军,而是广派斥候,探查楚军动向。
“将军,前方急报!”斥候飞马来报,“楚军主力在新郑城外三十里扎营,似在等待会盟。郑国已派使臣与楚谈判,恐有降意。”
士会皱眉:“郑国曾歃血为盟,誓不背晋,岂能轻易降楚?此中恐有诈。”
副将赵朔,赵盾之子,年轻气盛:“将军,郑人反复无常。不如急行军,先至新郑,若郑有异动,可先制之。”
士会摇头:“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慎。且楚王熊侣,非庸主,柳棼之败,必思报复。此次伐郑,恐有深意。传令,全军缓行,多派斥候,探查楚军真实动向。”
“若耽误时机,新郑陷落,该当如何?”赵朔急道。
“新郑城坚,且有郑军坚守,非旬日可下。我军若贸然急进,中敌埋伏,非但不能救郑,反会丧师辱国。”士会目光如炬,“赵将军,为将者,当时刻谨记:勿以怒兴师,勿以愠致战。”
赵朔虽然心急,但不敢违令。
两日后,斥候带回关键情报:楚军表面在新郑城外扎营,实则兵力不足,主力不知所踪。且颖水南岸,发现大队人马行迹。
“果然有诈。”士会摊开地图,手指颖水,“楚军主力,当伏于颖水之南,欲待我军渡河时,半渡而击。此乃古法,然甚为有效。”
“那该如何应对?”
士会沉思良久:“将计就计。我军可分兵两路:一路佯装主力,大张旗鼓渡河,诱楚军出击;一路绕道上游,迂回至楚军侧后。然此计需郑军配合,在楚军出击时,从新郑出击,击其背后。”
“郑军若已降楚呢?”
“所以需派人密会郑伯,确认真相。”士会道,“谁愿往新郑?”
“末将愿往!”郤克出列。柳棼战后,他被派至士会军中为副将。
士会看着这位年轻将领,点头:“郤将军勇武,然此行凶险,需智取,不可力敌。你需秘密入城,面见郑伯,约定信号。若郑国未降,则举红旗为号,内外夹击;若郑国已降……则速回,不可迟疑。”
“末将明白!”
新郑城中,气氛诡异。郑襄公已察觉皇戌等人异常,但苦无证据。这夜,他正与心腹商议对策,忽有侍从来报:“君上,有人密见,称从晋军中来。”
郑襄公心中一动:“速请入密室。”
来者正是郤克,扮作商贾,潜入城中。见面后,他直陈来意:“郑伯,士会将军命我前来,问郑国心意。楚军压境,郑是战是降?”
郑襄公正色道:“郑国既已盟晋,誓不背弃。然楚军势大,晋军何日可至?”
“大军已至百里外,然楚军恐有埋伏,不敢冒进。士会将军有一计,需郑军配合。”郤克详述计划。
郑襄公听后,沉思片刻:“此计甚妙,然城中恐有楚国内应,需防泄密。”
“内应何人?”
“寡人怀疑是皇戌等人,但无证据。明日寡人会召集众臣,宣布假意降楚,以安其心。将军可暗中观察,若皇戌等人面露喜色,则必是内应无疑。”
郤克点头:“郑伯英明。然若如此,计划需稍作调整。不妨将计就计,让内应传递假消息,诱楚军入彀。”
二人密议至深夜,定下计策。郤克临行前,郑襄公忽然道:“郤将军,请转告士会将军,郑国虽小,然守信重义。此战若胜,郑愿世为晋之屏障,共抗荆楚。”
“郑伯高义,克必转达。”
郤克离去后,郑襄公独坐良久,轻声叹息:“父亲,你若在天有灵,请佑郑国度过此劫。”
三日后,颖水北岸,战云密布。
楚军主力果然埋伏在颖水南岸丘陵中。庄王亲临前线,登高眺望。只见晋军前锋已至颖水北岸,正在准备渡河。
“晋军主将是谁?”庄王问。
“大纛上书‘士’字,应是士会。”孙叔敖答道。
“士会……此人用兵谨慎,为何如此冒进,轻易渡河?”庄王皱眉。
正说着,斥候来报:“大王,皇戌密信!”
庄王展信一看,信中写道:“郑伯已决意降楚,然惧晋军报复,不敢公开。今夜子时,郑军将出城击晋军侧后,以作投名状。望楚军及时渡河,前后夹击,可全歼晋军。”
“皇戌可信否?”伍参质疑。
庄王沉思片刻:“无论真假,此乃良机。传令,全军准备,待晋军半渡,即刻出击。另,命公子婴齐率一部监视新郑方向,若郑军果出,则合击晋军;若郑军不出,则防其有诈。”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