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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双旌西东(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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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诀神色微变,终是躬身:“外臣告退。”

楚使离去后,公孙申忍不住道:“君上,楚王条件优厚,为何……”

“公孙大夫,你可知这是毒饵?”郑襄公冷笑,“郑国若受楚赂,必为晋知。届时晋国问罪,楚国可会真心救郑?不过是以郑为饵,诱晋来攻,楚国坐收渔利罢了。”

公孙申恍然大悟,冷汗涔涔:“老臣愚钝!若非君上明察,几乎误国!”

“郑国在夹缝中求生,如走刀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郑襄公望向窗外,雨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微光,“但正因为如此,更需坚守道义。晋虽苛求,然守信;楚虽利诱,然无信。郑国之道,唯有自强自立,不偏不倚,方是长久之计。”

“可晋国催逼甚急,楚国虎视眈眈,郑国如何自强?”

郑襄公转身,眼中闪烁着与他年轻面容不相称的坚毅:“整军经武,奖励农桑,发展工商。寡人已命人赴齐国,学习制铁之术;赴鲁国,请教礼乐之仪。郑国虽小,然地处中原,交通便利,可发展商贾,充实国库。十年生聚,十年教训,郑国未必不能重振先君之业。”

“君上!”公孙申跪地,泣不成声,“郑国有君如此,国之幸也!”

“起来吧。”郑襄公扶起老臣,“前路艰难,还需公孙大夫与寡人同心协力。郑国之未来,不在晋,不在楚,而在郑人自己手中。”

雨停了,云开日出。新郑城在雨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新。郑悼公走出偏殿,深吸一口湿润空气。他知道,晋楚之争远未结束,郑国的艰难日子也刚刚开始。但正如这雨后初晴,黑暗中总有微光,绝境中总有希望。

只要郑人不屈,郑国不灭。

公元前598年,春。

中原大地经历一冬休养生息,万物复苏,然平静水面之下,暗流更加汹涌。

楚国郢都,改革如火如荼。庄王雷厉风行,在孙叔敖辅佐下,推行“庀赋”、“数甲兵”等一系列新政。贵族封君利益受损,怨声载道,然在庄王铁腕之下,无人敢公开反抗。

这日朝会,大司马斗珩出列,这位在颖北之战中被俘、后经交换归来的楚将,面色阴沉:“大王,新政推行,各封君领地人口大量纳入国家编户,封君私兵锐减,恐生变乱。”

庄王端坐王位,玄衣纁裳,不怒自威:“大司马多虑了。楚国欲霸中原,非集中权柄,统一调度不可。封君私兵,各为其主,何以抗晋?此事不必再议。”

“可是……”

“没有可是。”庄王打断他,目光扫视群臣,“寡人知道,新政触及诸位利益。然诸位当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楚国衰败,诸位的封地、私兵,还能保全吗?晋军铁蹄南下时,可会因你是楚国封君而手下留情?”

殿中一片死寂。斗珩面红耳赤,悻悻退下。

庄王放缓语气:“当然,寡人不会亏待有功之臣。凡支持新政,主动上报人口、上交私兵的封君,寡人将赐予新开拓土地,减免赋税。诸位,眼光放长远些。楚国强大,诸位方能永享富贵。”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朝会之后,大部分封君虽不满,却也只能接受。唯斗珩与少数几位老牌贵族,暗中串联,图谋不轨。

“庄王这是要掘我等的根啊!”私下聚会,若敖氏旧部成嘉拍案而起,“没了私兵,没了人口,我们与平民何异?”

斗珩把玩着酒樽,眼中寒光闪烁:“急什么。庄王年轻气盛,推行新政,得罪了多少人?只要我等暗中联合,等待时机……”

“时机?什么时机?”

“庄王欲霸中原,必再次北上。届时,若战事不利……”斗珩压低声音,“郢都空虚,正是我等机会。”

众人对视,眼中皆有异色。

晋国绛都,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郤府书房,郤缺屏退左右,独对儿子郤克,神色严肃:“今日朝会,君上命赵朔为下军将,你可知其中深意?”

郤克不解:“赵朔将军勇武善战,颖北之战立功,擢升也是应当。”

“你呀,只知军事,不明政治。”郤缺摇头,“赵朔何人?赵盾之子!赵氏虽衰,余威犹在。君上用赵朔,是为制衡我郤氏。”

“君上如此猜忌?”郤克蹙眉。

“非猜忌,乃帝王之术。”郤缺长叹,“我郤氏一门,自你祖父郤芮始,三代为卿,树大根深。先君文公时,狐氏、赵氏专权,结果如何?狐氏灭,赵氏衰。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那父亲,我们该如何?”

“急流勇退。”郤缺沉声道,“我已上表君上,以年老多病为由,请辞上军将之职。你也要低调行事,不可张扬。”

“可父亲!”郤克急了,“您正当盛年,何来老病?郤氏忠于晋国,天地可鉴,为何要自请辞官?”

郤缺看着儿子年轻气盛的脸,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克儿,为父教你最后一课:在朝堂,忠心不是免死金牌,功绩不是护身符。有时退一步,方能进一步。我退,是为保全郤氏;你退,是为来日再起。”

“可军权一旦交出,郤氏……”

“军权?”郤缺苦笑,“你以为军权真在我郤氏手中?六军将佐,皆是君上任命;粮草军械,皆由国库调配。所谓军权,不过是替君上掌兵罢了。君上若疑,一纸诏书便可剥夺。主动交出,还能留个体面;被迫交出,便是灭门之祸。”

郤克默然,父亲的话如冷水浇头,让他看清了朝堂的残酷。

“那士会将军呢?他新立大功,君上就不疑他?”

“士会?”郤缺眯起眼,“此人更需警惕。他离国多年,在秦为官,熟悉秦楚战术。此番归来,看似低调,实则深藏不露。君上用他制衡我郤氏,他又何尝不想借君上之力,在晋国站稳脚跟?这朝堂之争,才刚刚开始。”

正说着,家臣来报:“君上,胥克大夫来访。”

郤缺与儿子对视一眼:“请。”

胥克,晋景公心腹,此来何意?

胥克入内,满面笑容:“郤将军,郤大夫,冒昧来访,叨扰了。”

“胥大夫客气,请坐。”郤缺不动声色。

寒暄几句,胥克切入正题:“不瞒郤将军,在下此来,是奉君上之命。君上闻将军有疾,甚为关切,特命在下送来良药,并嘱将军好生休养。”

说着,呈上一盒珍贵药材。

郤缺心中明镜似的,这是君上在试探他请辞的真伪。他起身,郑重行礼:“臣感君上厚恩。然臣确年迈体衰,不堪重负。上军将之职,关乎国家安危,臣不敢恋占。恳请胥大夫转告君上,允臣致仕,颐养天年。”

胥克仔细打量郤缺,见其鬓发斑白,确有老态,神色稍缓:“将军为国操劳,确实辛苦。君上说了,若将军执意请辞,也不勉强。只是将军乃国家柱石,纵是休养,也望时常入朝,为君上分忧。”

“臣,领命。”

胥克离去后,郤克忍不住道:“父亲,您看君上这是……”

“君上这是允了。”郤缺疲惫地坐下,“也好,急流勇退,善始善终。克儿,记住为父的话:在朝堂,有时退即是进,舍方是得。”

“那郤氏未来……”

“有你,有郤锜、郤犨,郤氏不会倒。”郤缺望向窗外,春花烂漫,“只是需谨记:低调,隐忍,等待时机。晋国与楚国之争,远未结束。战事再起时,便是郤氏再起之日。”

郑国新郑,春耕正忙。

郑襄公轻车简从,巡视乡野。这是他的习惯,每月必抽数日,深入民间,体察民情。

田间,老农赤足耕作,汗滴禾下。郑襄公下马,走近田埂:“老丈,今年收成如何?”

老农抬头,见是国君,慌忙要跪,被郑襄公扶住:“不必多礼。寡人只是随便问问。”

“回君上,托君上福,去冬减赋,今春雨顺,麦子长得好,若无灾害,是个丰年。”老农憨厚笑道。

郑襄公点头,又问:“家中几口人?赋税可重?”

“五口人,三男二女。赋税……比晋国来之前重些,但还能承受。只是……”老农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只是小老儿听闻,晋国又要加赋,不知真假……”老农小心翼翼地问。

郑襄公心中一沉,面上却笑:“老丈放心,寡人在,必不使百姓困苦。你安心耕作便是。”

离开田地,郑襄公面色沉了下来。随行的公孙申低声道:“君上,晋国加赋之事,已在民间传开,人心浮动啊。”

“寡人知道。”郑襄公上马,缓缓而行,“可郑国小弱,无力抗晋。唯有自强,方能减少依赖。公孙大夫,寡人命你推行的新农具,进展如何?”

“回君上,已仿制齐国铁犁百具,分发各乡试用,效果颇佳,耕作效率倍增。只是铁料不足,难以推广。”

“铁料……”郑襄公沉吟,“晋国控制铁料贸易,齐国又抬高价格。这样,派人秘密赴楚,购买铁料。”

“赴楚?”公孙申一惊,“若被晋国知晓……”

“小心行事即可。”郑襄公目光坚定,“郑国要自强,必先强军强农。没有铁,何来利器?此事秘密进行,由你亲自负责。”

“老臣领命。”公孙申犹豫片刻,又道,“君上,还有一事。楚国近日遣使秘密入郑,欲购我国粮食,价格高出市价三成。”

“购粮?”郑襄公蹙眉,“楚国地大物博,何需向郑购粮?除非……”

“除非楚国在备战。”公孙申接道,“臣也是这样想。楚国去年大败,必不甘心。购粮备战,恐怕不日又将北上。”

郑襄公勒马,望向南方。郢都方向,乌云渐聚。他仿佛看到楚庄王那双锐利的眼睛,隔着千山万水,冷冷注视中原。

“多事之秋啊。”他轻叹,旋即振作,“但这也是郑国的机会。公孙大夫,答应楚国购粮,但要分批交付,拖延时间。同时,秘密整顿军备,加固城防。郑国要在晋楚之间求存,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君上是说……”

“晋楚必有一战,而战场,很可能又是郑国。”郑襄公声音平静,却带着深深的忧虑,“郑国要做好准备,既要自保,又要在这夹缝中,寻一条生路。”

齐国临淄,齐侯吕无野也在密切关注中原局势。

齐宫内,晏弱正向齐侯分析形势:“君上,晋楚争霸,郑国为焦点。去年颖北之战,楚国虽败,然实力未损,今又推行新政,志在北进。晋国虽胜,然内斗不止,郤氏权重,已招晋侯猜忌。此乃我国良机。”

“良机?”齐顷公年近五旬,精神矍铄,“齐国该如何?”

“晋楚相争,齐国可居中渔利。”晏弱展开地图,“晋国欲霸中原,需我国支持;楚国欲抗晋,亦需我国牵制。齐国可左右逢源,提高要价。君上可遣使赴晋,言愿续盟,但需晋国承认我国在鲁、卫事务中的特权;同时,密使赴楚,言愿通好,换取楚国不侵犯我国东方利益。”

“此非两面三刀?”齐顷公皱眉。

“此乃国家利益。”晏弱正色道,“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没有道义。晋楚争霸,齐国唯有灵活周旋,方能保境安民,甚至扩张势力。”

齐顷公沉思良久:“爱卿言之有理。就依你言,双管齐下。然需谨慎,不可被晋楚识破。”

“臣明白。”

鲁国曲阜,鲁国公孙归父也在与心腹密议。

“晋楚争霸,鲁国夹在中间,如何自处?”

“鲁国弱小,当依附强国。晋国为中原盟主,理当事晋。”

“然楚国势大,若得罪楚国,楚军北上,鲁国首当其冲。”

“那便两面讨好,静观其变。”

“难啊……”

小国生存,如履薄冰。不仅郑国,宋、卫、曹、滕等中小诸侯,皆在晋楚之间摇摆,寻找生存之道。

而这一切的焦点——晋国绛都,晋景公姬獳正面临登基以来最大危机。

“君上,秦国陈兵河西,似有异动。”荀林父紧急奏报。

“君上,赤狄侵扰北境,边关告急。”士会面色凝重。

“君上,郤缺将军告病,上军将空缺,需尽快定夺人选。”胥克补充。

晋景公端坐殿上,他目光扫过众臣,缓缓开口:“秦、狄之事,命边境守将加强戒备,非大举入侵,不得轻启战端。当务之急,是上军将人选。”

他顿了顿:“郤缺将军劳苦功高,既已致仕。上军将一职,由荀林父接任。”

荀林父出列:“臣,领命。”

“中军将仍由郤缺挂名,然实际军务,由士会代理。”

士会躬身:“臣,遵旨。”

这是一招妙棋。名义上尊崇郤缺,实际上剥夺其兵权;让荀林父这位相对中立的老臣出任上军将,平衡郤氏与士会势力;让士会代理中军将,既用其才,又不给实职,留有回旋余地。

晋景公继续道:“郤克擢升中军佐,赵朔为下军将,胥克为下军佐。诸位当同心协力,共御外侮。”

“臣等遵旨!”

朝会散后,晋景公独留胥克。

“胥大夫,你看今日安排如何?”

“君上英明,制衡有术。只是……”胥克犹豫。

“只是什么?”

“郤缺虽退,郤氏势力犹在。郤克年轻气盛,郤犨亦在军中。臣恐郤氏不甘,暗中生事。”

晋景公冷笑:“郤氏若安分,寡人自会善待;若不安分……”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寒光一闪。

胥克心中一凛,明白君上已有决断。

“还有一事。”晋景公转换话题,“郑国近日有何动向?”

“郑公勤政爱民,整顿军备,颇有作为。然晋国加赋,郑人颇有怨言。且……”胥克压低声音,“臣得密报,郑国暗中与楚通商,购买铁料。”

“哦?”晋景公眯起眼,“郑国这是脚踩两只船啊。”

“君上,是否要敲打郑国?”

“不必。”晋景公摆手,“郑国小弱,在夹缝中求生,情有可原。只要不公开背晋,便由他去。况且,郑国与楚交往,也给了我们一个借口。”

“借口?”

“若楚国再伐郑,郑国求救,我晋国出兵,便是名正言顺。”晋景公微笑,“届时,既可削弱楚国,又可加强对郑国的控制。一举两得。”

胥克恍然:“君上深谋远虑!”

“不过,楚国何时再伐郑,这是个问题。”晋景公望向南方,“楚王熊侣,非池中之物,两次兵败,必不甘心。寡人料,不出三年,楚国必卷土重来。届时,才是真正的决战。”

“君上,若楚再伐,我军……”

“整军备战,严阵以待。”晋景公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宫外广阔天地,“晋楚争霸,非一朝一夕。先君文公败楚于城濮,寡人要在有生之年,彻底解决楚国威胁,让晋国霸业,传之万世!”

年轻君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窗外,春意盎然,一只雄鹰掠过苍穹,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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