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断指黄河(上)(2/2)
先縠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他仿佛已看到自己率军渡河,大破楚军,重现祖父荣光的景象。
“搭浮桥,渡河!”他下令。
“将军不可!”中军使者飞马而来,“荀将军有令,全军在北岸扎营,不得擅自渡河!”
先縠冷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荀林父?”
使者还要劝,先縠已翻身上马,高声喝道:“前锋营听令!即刻渡河,抢占滩头!”
士兵们轰然应诺。他们大多是年轻士卒,渴求战功,对楚军围郑三月早已义愤填膺。先縠的果决,正合他们心意。
浮桥很快搭起。先縠一马当先,踏着摇晃的桥板冲向对岸。他战车上的那面“先”字大旗,在黄河的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先轸的英灵在注视。
两日后,晋军主力陆续抵达。荀林父的中军大帐刚刚立起,便传来先縠已渡河的消息。
“混账!”荀林父勃然大怒,案几拍得山响,“先縠安敢如此!”
帐中诸将肃立,无人敢言。随会、赵朔、栾书、郤克等皆在,人人面色凝重。
荀林父疾步出帐,策马来到河边。只见三座浮桥横跨黄河,先縠的前锋已在南岸列阵,更多的部队正在渡河。
“先縠!”荀林父在岸边大喊。
先縠在河心回头,拱手道:“荀将军!楚军就在眼前,此时不渡,更待何时?”
“速速撤回北岸!”荀林父气得胡须乱颤,“违令者斩!”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先縠毫不退让。
随会等人也赶到岸边。这位以智谋着称的上军将看着对岸隐约的楚军旗帜,沉声道:“先縠将军,郑国已降,楚郑结盟。我军出兵的目标已不存在,此时渡河,师出无名啊!”
“随将军此言差矣!”先縠的声音在河风中破碎,“我军既为救郑而来,不到郑地,何以向君上交代?向国人交代?楚人就在眼前,若畏缩不前,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晋国?”
他指着南方,声嘶力竭:“我祖父当年在城濮,面对数倍楚军尚不退缩,今日我军与楚兵力相当,为何不敢一战?难道我晋国男儿,已无血性了吗?”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南岸的晋军士兵齐声高呼:“战!战!战!”
北岸的士兵也受感染,纷纷看向自己的将领。下军大夫赵朔年轻气盛,此时热血上涌,出列道:“荀将军,先縠将军所言有理。我军已至黄河,若一箭未发便回师,确会贻笑天下。”
“你们懂什么!”荀林父少有地失态,“用兵之道,知进知退!郑国已降,楚军以逸待劳,我军渡河背水,此乃兵家大忌!一旦战事不利,这滔滔黄河,便是你我葬身之地!”
郤克见状,出列打圆场:“荀将军息怒。既然先縠将军已渡河,不如全军渡河,与楚军对峙。楚军见我军势大,或不敢轻举妄动,届时再与楚和谈,体面退兵。”
荀林父看着对岸的先縠部队,又看看身边众将。赵朔、栾书等少壮派跃跃欲试,老成者如随会、郤克虽不主战,却也认为箭在弦上。若强行召回先縠,必致将帅失和;若任其孤军深入,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他长叹一声,这声叹息淹没在黄河的涛声中。
“传令全军,”荀林父的声音充满疲惫,“渡河。”
命令传下,晋军开始大规模渡河。战车、步兵、粮草辎重,络绎不绝。黄河之上,舟船往来,人喊马嘶,蔚为壮观。但在这壮观的背后,是主帅的无奈,是将领的分歧,是六万将士未战先乱的人心。
荀林父最后一个渡河。他站在南岸高地上,回望北方。家乡汾水之滨,也有这样的大河,但水势平缓,不像黄河这般暴躁、桀骜。这像极了此刻晋军的命运,难以掌控。
随会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荀兄既知此战凶多吉少,为何还要渡河?”
“因为我是主帅。”荀林父苦笑,“主帅不仅要会打仗,更要会统御诸将。先縠违令,我若严惩,军心必乱;我若坐视他孤军深入,则是看着他送死。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何况,我心中仍存一丝侥幸——也许楚国会退兵,也许郑国会反正,也许……天佑晋国。”
随会沉默。他看着荀林父鬓角的白发,想起这位老将侍奉五朝,一生谨慎,如今却要在此背水一战,心中不免凄然。
“报——”斥候飞马而来,“楚军主力自新郑开拔,正朝黄河而来!战车六百乘,步卒四万余!”
荀林父与随会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再探!”
黄河南岸,楚军大营。
楚庄王的中军大帐设在丘陵之上,可俯瞰整个战场。帐中,楚庄王正在与孙叔敖对弈。棋盘上,黑白子纠缠厮杀,如两军对垒。
“晋军全军渡河了?”楚庄王落下一子,随口问道。
“是,大王。晋军已在南岸扎营,连绵十余里,旌旗蔽日。”
楚庄王笑了,看向孙叔敖:“令尹以为,这盘棋该如何下?”
孙叔敖凝视棋盘,缓缓落子:“晋军远来,我军以逸待劳,优势在我。但晋军毕竟兵精将勇,不可小觑。臣以为,可先派使者假意和谈,探其虚实,乱其军心,同时加紧备战。”
“和谈?”年轻的司马子反按剑而立,闻言不以为然,“大王,晋军既已渡河,正是歼灭他们的好时机!何必多此一举?”
楚庄王不答,又落一子,方才道:“子反,你知为何寡人围郑三月,围而不歼?”
“这……臣不知。”
“郑国虽小,然经营数百年,城高池深。若强攻,纵能破城,我军亦伤亡惨重。故而围三阙一,待其自溃。”楚庄王抬眼看子反,“用兵之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如今对晋,亦是此理。”
子反若有所悟。
楚庄王继续道:“晋军将领,荀林父想退,先縠要战,将帅不和,此乃兵家大忌。寡人派使者假意和谈,晋军内部必再生分歧——主和者愈和,主战者愈战。待其分裂,一击可破。”
孙叔敖抚掌:“大王妙算。然则派谁为使?”
楚庄王沉吟片刻:“派屈荡去。此人能言善辩,且是王族,足显诚意。”
“诺。”
屈荡领命,当日下午便至晋营。此人四十余岁,面白须长,一副儒雅模样,言辞却极犀利。
晋军中军帐内,屈荡不卑不亢,向荀林父行礼:“外臣屈荡,奉楚王之命,特来拜会荀将军。”
荀林父端坐主位,两侧诸将分列。先縠立于左首,手按剑柄,虎视眈眈。
“楚使此来何意?”荀林父缓缓问道。
“为和平而来。”屈荡微笑,“楚王闻晋师南下,恐生误会,特遣外臣前来解释。楚之围郑,实因郑伯背盟,非为侵晋。今郑国已服,楚王愿与晋侯会盟于黄河,重申晋楚之好,共定中原。”
帐中一片寂静。诸将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楚国会主动求和。
荀林父沉吟不语。他在判断,这是楚国的缓兵之计,还是楚王真的不想开战?
先縠却已按捺不住,冷笑道:“楚人围郑三月,逼郑伯肉袒牵羊,如今见我大军到来,便说误会?天下岂有如此误会!”
屈荡面色不变:“先縠将军此言差矣。郑国之事,乃郑楚恩怨,与晋何干?楚王敬重晋侯,不愿两国兵戎相见,故遣使修好。若晋国执意要战……”
他顿了顿,环视诸将:“楚有带甲十万,已在此恭候多时。”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示好,也是示威。
荀林父抬手止住还要说话的先縠,沉声道:“楚王好意,我军心领。然和战大事,非荀林父一人可决。请使者先回,容我等商议。”
屈荡拱手:“那外臣静候佳音。”
楚使离去后,帐中顿时炸开锅。
“此乃缓兵之计!”先縠第一个站出来,“楚人惧我,故假意求和。我军当乘胜追击,一举击溃楚军!”
随会摇头:“若楚军真惧,为何不退兵回国,反要会盟?此必是诱敌之计。我军新至,立足未稳,不如假意同意,争取时间巩固营垒,观察形势。”
赵朔支持先縠:“楚人欺人太甚!若不战而和,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晋国?”
栾书谨慎道:“楚军兵力与我军相当,但楚人善战,且士气正盛。不若派使者回访楚营,探听虚实。”
众将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荀林父听着,心中纷乱。作为主帅,他倾向随会的意见,但先縠、赵朔等少壮派主战声浪很高,他若强行压制,恐生内乱。
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喧哗。一名满身是血的晋军骑兵冲进来,扑倒在地:“将军!楚军袭击我粮道!”
原来,就在楚国使者入营和谈的同时,楚将许伯、乐伯、摄叔率一支精兵,绕到晋军侧翼,袭击了运粮队。这三人皆是楚国勇士,尤其乐伯,号称“箭无虚发”,晋军运粮队死伤百余人,粮车被焚十余辆。
“楚人诈和!”先縠拔剑怒吼,“荀将军,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荀林父脸色铁青。楚军这一手,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若此时再谈和,军中必说他畏战。
“传令三军,备战!”他终于下定决心。
但他还是留有余地:“先派魏锜、赵旃二人前往楚营,质问楚王为何诈和袭粮。若楚王能给出解释,和谈还可继续。”
这决定,后来被证明是致命的。
魏锜是魏犨之子,因未能担任卿大夫而心怀怨望;赵旃是赵穿之子,性情骄横。二人领命后,非但没有好好执行使命,反而在楚营前挑战。
楚庄王闻之,不怒反笑:“晋军将领,果然各怀心思。”
他看向左右:“谁去会会晋将?”
“臣愿往!”年轻的熊负羁请战。他是楚庄王同族,勇猛善战。
楚庄王却摇头:“不,让养由基去。”
养由基,楚国第一神射手,百步穿杨。他领命出营,只带一张弓,十支箭。
营门外,魏锜正在叫骂,见楚营只出一弓手,大笑:“楚无人乎?只派一弓手……”
话音未落,养由基张弓搭箭,一箭射中魏锜盔上红缨。箭矢擦头皮而过,魏锜惊出一身冷汗。
“下一箭,取你左目;再下一箭,取你右目。要试试么?”养由基平静道。
魏锜不敢再战,拨马便回。赵旃见状也不敢上前,二人灰溜溜返回。但在途中遇楚军巡逻队,被追击。赵旃战车陷于泥泞,弃车而逃,车、旗皆成楚军战利品。
消息传回,先縠怒不可遏:“楚人欺人太甚!若再不出战,晋国军威扫地!”
这一次,连最谨慎的随会也不再反对。楚军的行为,已是赤裸裸的羞辱。
荀林父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了。
六月丙寅,晨。
晋楚两军在邲地对峙。邲地地处黄河之滨,地势平坦,适合车战。时值盛夏,原野上草木葱茏,但肃杀之气已弥漫四野。
荀林父布下传统阵型:中军为主力,他亲率;上军在左,随会指挥;下军在右,赵朔指挥。先縠、栾书、郤克等各率所部。
晋军阵型严谨,战车在前,步兵在后,旌旗招展,戈矛如林。朝阳升起,将甲胄映得金光闪闪。从天空俯瞰,晋军如一条巨蟒,横亘在原野上。
楚军那边,楚庄王立于革车,玄色王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观察晋军阵型,对孙叔敖道:“晋军阵型严谨,荀林父果然名不虚传。”
孙叔敖道:“然其阵过固,失之灵动。臣观其右翼赵朔部,阵型稍乱,可从此突破。”
楚庄王点头,传令:“左军攻晋右翼,右军攻晋左翼,中军待命。郑军绕后,袭其辎重。”
号角长鸣,战鼓震天。楚军开始进攻。
最先接战的是晋军右翼。赵朔年轻,虽勇猛但经验不足。楚军左军在令尹孙叔敖指挥下,并不正面强攻,而是以战车迂回,弓箭手抛射。箭矢如雨,晋军阵型开始松动。
“稳住!”赵朔在战车上大喊,但楚军战车已突入阵中。更糟的是,郑军从侧后杀到。这些郑军熟悉地形,专攻晋军薄弱处。
赵朔陷入混乱。他拼命指挥,但兵败如山倒,晋军右翼开始溃散。
左翼情况稍好。随会经验丰富,命士兵结成圆阵,战车围成屏障,弓箭手在内,长矛手在外。楚军右军在司马子反率领下几次冲锋,皆被击退。
中军,荀林父焦急观战。他见右翼溃败,左翼苦战,而楚中军按兵不动。
“楚王在等什么?”他心中疑惑。
很快他明白了。楚庄王在等晋军露出破绽,等晋军将最后的预备队投入战场。
“中军前进,支援右翼!”荀林父下令。
但先縠反对:“将军不可!楚中军未动,我军中军若动,阵型必乱!”
“难道坐视右翼溃败?”
“右翼已败,救之无益!当固守中军,与左翼呼应,或可挽回!”
将帅再次争执。而战场上,瞬息万变。
就在晋军中军犹豫时,楚庄王动了。他看准晋军中军与右翼间的结合部——因右翼溃败,这里出现空隙。
“全军突击!”楚庄王长剑所指,楚中军如决堤洪水,冲向晋军。
晋军中军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荀林父拼命指挥,但兵败如山倒,阵型彻底崩溃。
更糟的是,郑军从后方杀到,高喊:“晋军败了!”
恐慌蔓延。晋军士兵开始溃逃,向黄河边逃去。
黄河岸边,成了地狱。
数万晋军挤在河滩,争抢有限的船只。浮桥已被溃兵压垮,只有些临时征用的小船在河上往来。
“让开!让开!”先縠在亲兵护卫下冲到河边,战车已丢,铠甲沾满血污。
一艘船正要离岸,先縠一跃而上,拔剑逼退船上士兵:“我是中军佐先縠!让我上船!”
船夫不敢违抗,撑船离岸。岸上士兵见状,纷纷跳入河中,抓住船舷。船身摇晃,眼看要倾覆。
“砍手!”先縠厉声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