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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天意烽火(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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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挽着宋文公入营,设宴款待。席间,楚庄王言辞恳切:“宋国坚守五月,忠义可嘉。寡人敬重宋公气节,愿与宋国盟誓:宋国承认楚国霸主之位,每年纳贡,但保留社稷宗庙,自治其国。楚军不日即退,不留一兵一卒。”

宋文公不敢相信:“王上真愿如此?”

“君无戏言。”楚庄王举杯,“若违此誓,天厌之!”

宋文公热泪盈眶,举杯同饮。宴后,楚庄王果不食言,当即下令撤围,并拨粮千车,赈济商丘饥民。

消息传开,中原震动。楚王不仅善战,更善治国,恩威并施,方是霸主气象。陈、蔡、许等小国纷纷遣使至楚营,表示归附。楚国霸业,至此达到顶峰。

消息传回晋国,晋景公在朝堂上沉默良久。

“解扬回来了吗?”

“已在殿外候召三日。”

“宣。”

解扬入殿,详细奏报宋国之事,从被俘到入城,从传信到被放,最后道:

“臣有负君命,未能保全宋国。宋公已降楚,中原诸侯皆震恐。请君上治罪。”

晋景公下阶,亲手扶起解扬:“卿已尽力,何罪之有?宋国虽降,然坚守五月,重创楚军,为晋国赢得了整备时间。卿冒死传信,忠义可嘉,当赏!”

“臣不敢受赏。”解扬叩首,“楚王放臣归国时曾言:‘告诉晋侯,宋国之事,楚国管定了。若晋国敢出兵,敖山之败,将重演。’其势之盛,其气之骄,令人愤慨。当务之急是重振国威,再图霸业。”

“卿所言极是。”晋景公回座,环视群臣,“楚人虽强,然其弊在远征。我军新败,然根基未损。诸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郤克出列:“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整顿内政,充实军备。敖山之败,我军损失战车四百乘,甲士万人。需加紧打造战车,训练士卒。”

荀首补充:“还需结好诸侯。今宋国已降,郑国附楚,中原诸侯皆观望。我可遣使结好齐国,齐国与楚有隙,必愿联晋抗楚。”

“齐国?”栾书摇头,“齐顷公反复无常,不可恃。不如西结秦国。秦楚世仇,可为我援。”

“秦国偏远,远水难救近火。”随会出列,“臣以为,当先平内患,再图外争。”

“内患?”晋景公皱眉,“卿指何事?”

“赤狄。”随会沉声道,“去岁我军与楚对峙,赤狄趁机劫掠我太行以西三城,屠戮百姓千人。此患不除,我军南下时,后院不安。”

晋景公点头:“赤狄为患百年,确需解决。然楚患当前,此时伐狄,是否妥当?”

“正因楚患当前,方需先平狄乱。”随会分析,“一则,狄地在西,楚地在南,两线作战,兵力分散;二则,伐狄可练兵,可获车马,可补充兵力;三则,平定狄患,可显晋国威势,震慑观望诸侯。”

“善!”晋景公拍案,“卿言深得寡人之心。伐狄之事,谁愿领军?”

郤克本欲请战,但去年敖山之败,他仍是戴罪之身。正犹豫间,随会已出列:

“臣愿往。”

“卿需多少兵马?”

“三万精锐足矣。”随会从容道,“然用兵之道,不在众寡,在谋略。赤狄虽勇,然各部分散,若能分化其势,诱其主力决战,可一战而定。”

“善!”晋景公拍案,“寡人封卿为伐狄元帅,统率三军。郤克、荀首、栾书、赵同,皆听卿调遣!”

“臣领命!”随会伏拜,“然臣有一请。”

“讲。”

“用兵期间,请君上授臣全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朝堂一阵低语。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是极大的权力。晋景公凝视随会片刻,重重点头:“寡人准奏!”

退朝后,解扬追上随会:“将军此去,任重道远。赤狄凶悍,不可轻敌。”

随会停步,看着这位忠义大夫:“解兄放心。我研究狄人已久,其勇悍有余,智谋不足。且各部不和,可分化瓦解。”

“将军已有良策?”

随会微笑,低声道:“狄人重利轻义。潞氏最强,甲氏、留吁次之,铎辰最弱。我可先攻铎辰,诱潞氏来救,半途击之。此战若胜,狄患可平。”

“然潞氏未必来救。”

“所以需用间。”随会眼中闪过锐光,“我已在狄地安排细作,散布谣言,言甲氏、留吁欲联合晋国,共灭潞氏。潞子婴儿年少气盛,必生疑心。届时我再佯攻铎辰,潞氏为防甲氏、留吁坐大,必来争功。”

解扬叹服:“将军深谋远虑。然战场瞬息万变,还望谨慎。”

“多谢解兄提醒。”随会拱手,“我此行,快则三月,慢则半载。待我凯旋,再与解兄把酒言欢。”

两人作别。随会回府,连夜点将整军。三日后,晋军誓师出征。

公元前593年春,晋军出绛都,西行至太行山麓。

太行山,天下之脊,南北纵横八百里,山势险峻,沟壑纵横。赤狄诸部散居山中,依险而守,时而出山劫掠,为晋国心腹之患。

随会率军至山脚,不急于进山,而是扎下大营,派出大量探子,化装成商贾、猎户,深入狄地侦查。

十日后,探子回报:“潞氏首领潞子婴儿,正联合甲氏、留吁两部,准备秋收后大举南下。铎辰部因分配猎场之事,与潞氏不合,未参与盟会。”

随会召集众将议事。

“赤狄四部,潞氏最强,有兵两万;甲氏、留吁各万余;铎辰最弱,兵不足五千。”随会在地图上指点,“若四部联合,有兵五万,我军难以力敌。今铎辰未加盟,是天赐良机。”

“元帅欲联合铎辰?”荀首问。

“不。”随会摇头,“铎辰与潞氏虽有隙,然同为狄人,不会助我攻狄。但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矛盾...”

他详细阐述计划:“我军兵分三路。一路佯攻铎辰,逼其向潞氏求援;潞氏若救,则中路设伏击之;若不救,则真灭铎辰,再以铎辰之地利,威胁潞氏侧翼。”

“妙计!”栾书赞道,“但潞子婴儿年少气盛,未必会中计。”

“所以需要再加一把火。”随会眼中闪过锐光,“我亲自修书一封,辱骂潞子婴儿,激其来战。”

他提笔疾书,言辞极尽侮辱:“闻尔祖乃山野鄙夫,窃居潞地,僭称首领。尔父死时,尔尚尿床,今竟敢称雄?若知天命,当肉袒牵羊,至我营前请罪。或可饶尔狗命,否则破尔部落,男为奴,女为婢,尔之首级,当悬晋都城门!”

信成,命降狄译作狄文,遣死士送至潞氏。

“此计太险。”郤克皱眉,“若潞氏倾巢而出,我军兵力分散,恐被各个击破。”

“所以时机至关重要。”随会道,“我军需在潞氏出兵后,迅速回师合击。这需要各部精准配合,如臂使指。”

他分派任务:“栾书率一万军佯攻铎辰,需大张旗鼓,让狄人皆知;荀首率八千军伏于潞氏与铎辰之间要道,多备弓弩滚木;我自率主力一万二千,隐于太行山谷,伺机而动。三军以烽火为号,见烽起,即合击。”

“诺!”

计议已定,晋军依计而行。

四月,栾书率军大张旗鼓进逼铎辰部。铎辰首领大惊,急向潞氏求援。与此同时,随会的辱骂信也送到了潞子婴儿手中。

潞氏大帐,潞子婴儿看罢书信,暴怒如雷,拔刀斩断案几。

“晋狗欺我太甚!我必生啖其肉!”

帐中老臣劝道:“首领息怒。此乃晋人激将法,意在诱我主力出战。铎辰求援,也可能是晋人诡计。”

“那又如何?”潞子婴儿年轻的脸因愤怒而扭曲,“我赤狄勇士,岂惧晋人?晋军分兵攻铎辰,其主力必空虚。我率军击其中路,可一战破之!”

“首领三思!晋人狡猾,恐有埋伏。”

“有埋伏又如何?”潞子婴儿怒道,“我赤狄勇士,野战无敌!传令,集结全军,三日后出征,我要让随会知道,羞辱赤狄的代价!”

老臣暗叹,知劝不住,只得从命。潞氏倾巢而出,集结本部及部分甲氏、留吁联军,共三万余人,浩浩荡荡出山,寻找晋军主力决战。

然而他们在太行山中转了半月,不见晋军主力踪影。随会将主力隐藏得极好,且严令士卒不得生火,以干粮为食,行踪隐秘。

“首领,军中粮草只够三日了。”部下来报。

潞子婴儿烦躁不安。他本以为一出山就能与晋军决战,不料晋军避而不战,赤狄军在山中如盲人摸象。

“回师!”潞子婴儿终于下令,“先救铎辰!”

他不知道,这正是随会想要的。

潞氏大军掉头回援铎辰,行至一处名为“断魂谷”的险要之地时,伏兵四起。

荀首率八千晋军,占据两侧高地,箭如雨下。潞氏军猝不及防,阵型大乱。

“不要乱!向前冲,冲出山谷!”潞子婴儿大吼。

赤狄勇士确实勇悍,在箭雨中仍向前冲锋。然而山谷出口,栾书的一万军已列阵以待。原来,栾书佯攻铎辰是假,真正目的是在此设伏。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箭雨不断,潞氏军陷入绝境。

“随会!可敢与我一战!”潞子婴儿在亲兵护卫下,向晋军阵中冲锋。

栾书在阵中看见,冷笑一声,下令:“放箭,射其马!”

数百箭矢齐发,潞子婴儿战马中箭倒地,他本人也被掀翻。亲兵拼死救援,将他扶上另一匹马。

“突围!向西突围!”潞子婴儿终于意识到中计,率残部向西狂奔。

然而西面山谷,突然烽火燃起。随会率主力杀到,封死最后退路。

“潞子婴儿,下马受降,可饶不死!”随会立马阵前,高声喝道。

“休想!”潞子婴儿目眦欲裂,拍马挺矛,直取随会。

两军主将交锋。随会久经战阵;潞子婴儿年少力猛,悍不畏死。战不十合,随会卖个破绽,潞子婴儿一矛刺空,被随会反手一刀,斩于马下。

赤狄勇士见首领战死,斗志全无,纷纷投降。血战两个时辰,潞氏军死伤万余,被俘万余,余部溃散。

随会下令停止追击,收拢降兵,救治伤员。

“首战告捷,然未竟全功。”随会在中军帐中听罢战报,并无喜色,“潞氏虽败,甲氏、留吁犹在。且我军行踪已露,二部必严守不出。强攻山寨,伤亡必重。”

“元帅有何妙计?”荀首问。

随会沉吟:“潞氏新败,甲氏、留吁必生异心。我可遣降卒回二部,散布谣言,言潞氏欲降晋,联合晋军共灭二部。再命细作在二部之间制造摩擦...”

“此计需时。”栾书道。

“所以我军需速战速决。”随会眼中闪过寒光,“明日,我亲率精兵,奇袭甲氏。你二人分兵牵制留吁、铎辰。”

“元帅亲自奇袭,太险!”

“兵者诡道,险中求胜。”随会决然道,“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当夜,随会挑选精兵五千,人衔枚,马裹蹄,趁夜色沿山间小路疾行。这五千人皆是晋军精锐,曾随随会南征北战,悍勇善战。

拂晓时分,晋军抵达甲氏寨前。甲氏山寨依山而建,木栅为墙,箭楼林立,易守难攻。守军见晋军突至,大惊,急闭寨门。

随会不急于进攻,命士卒在寨前喊话:“潞氏已灭,潞子婴儿授首!晋侯仁德,降者免死,顽抗者诛族!”

寨中骚动。甲氏首领登栅观望,见晋军虽少,但阵容严整,旗帜鲜明。又见随会立马阵前,气度不凡,心中已生怯意。

“首领,晋军孤军深入,粮草不济。我只需坚守,待其粮尽自退。”部下劝道。

“然潞氏已灭,留吁、铎辰不可恃。”甲氏首领犹豫,“且晋军势大,恐难独抗...”

话音未落,寨后突然火起,喊杀震天。原来随会早已派细作混入寨中,此时在寨内放火制造混乱。

“晋军已入寨!”不知谁喊了一声,守军大乱。

随会见时机已到,下令总攻。晋军推着冲车,猛撞寨门。不过一刻,寨门破,晋军涌入。

甲氏首领知大势已去,长叹一声,下令投降。

兵不血刃,甲氏平定。随会依诺,不杀降卒,不掠财物,只收缴兵器,将甲氏首领及其家眷带回晋营。

消息传至留吁,留吁首领大惊,急召部众商议。

“甲氏已降,潞氏已灭,我部独木难支。不如早降,可保首领。”老臣劝道。

此时,寨外来报:“晋使至,言奉随会元帅之命,有书信呈上。”

使者入帐,呈上书信。随会在信中言:“甲氏已降,潞氏已平。将军若降,当以甲氏之礼相待,保尔首领之位,部众不散。若抗,明日大军至,玉石俱焚。”

信末盖有晋军元帅大印。

留吁首领沉思良久,终于道:“开寨,降。”

至此,赤狄三部,一月平定。唯铎辰部闻风远遁,逃往草原深处。

随会奏报晋廷,建议在狄地设县,迁晋民实边,通婚姻,教农耕,以图长久。晋景公准奏,封随会上卿,增邑三百户,赤狄故地设为潞县,派晋国贵族治理。

七月,随会凯旋。晋国上下欢腾,一雪前耻。

庆功宴上,晋景公举杯:“赤狄为患百年,今随会将军一举平定,太行以西无忧矣!当浮一大白!”

众卿同贺。郤克举杯至随会面前:“将军大功,国之栋梁。克敬将军一杯。”

随会还礼:“郤帅过誉。此战之功,全赖将士用命,君上威德。”

两人对饮。郤克低声道:“狄患虽平,楚患未除。将军下一步,欲如何?”

随会放下酒杯,望向南方:“整军经武,待时而动。楚王虽强,然其弊在骄。连战连胜,必生轻敌之心。待其有隙,我可一击制胜。”

“然需等多久?”

“不会太久。”随会眼中闪过锐光,“楚王欲称霸中原,必伐陈、蔡,通淮泗。届时,我可联齐、联秦。但在此前,需隐忍,需蓄力。”

郤克点头:“愿与将军并肩,再战楚国!”

“必有一日。”

宴罢,随会独坐府中,展开地图。他的手指划过黄河,划过中原,最终停在楚国郢都。

“熊侣,下一次,不会让你轻易得逞了。”

窗外,新月如钩。而在遥远的南方,楚国王宫中,楚庄王也在研究同一张地图。他的手指,正点在晋国的位置。

“晋国灭狄,实力恢复。下一次交锋,不会太远了。”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们深沉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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