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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声断晋庭(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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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公脸色一沉。伯宗确实多次劝他不要亲征,说战争凶险,君主不宜轻出。他本以为是忠心,如今听来,竟有轻视之意。

“寡人知道了。你退下吧。”

郤犨退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火,已经点燃了。

厉公独坐殿中,心中翻腾。伯宗,伯宗,你真是忠臣吗?还是借忠直之名,行揽权之实?

他开始怀疑。

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最终,长成杀人的利器。

窗外,春雷滚滚。

山雨欲来风满楼。

公元前579年秋,晋国边境。

烽火连天,杀声震地。狄人万余骑,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晋军的防线。晋军坚守阵地,箭如飞蝗,戈矛如林,将狄人一波波击退。

指挥车上,栾书冷静观察战局。他白发苍苍,虽身披重甲,却腰杆挺直,依然是大将风范。

“左翼,前进三百步!右翼,坚守阵地!中军,准备突击!”他令旗挥动,传令兵飞奔传令。

晋军阵型变换,如臂使指。这就是六军的威力,经过多年训练,已是一支令行禁止的铁军。

狄人虽勇,但装备简陋,战术粗疏。在晋军严整的阵型前,一次次冲锋,一次次失败。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狄人死伤惨重,终于溃退。

“追!”栾书下令。

晋军追击三十里,斩首三千,俘获无数。狄人残部逃入深山,不敢再出。

此役,晋军大胜,边境暂安。

捷报传回新绛,厉公大喜,重赏将士。但心中,对栾书的忌惮更深了。此战,栾书指挥若定,用兵如神,在军中的威望更高了。而他这个君主,却只能坐在宫中,等待捷报。

“必须亲征,必须立威。”他暗下决心。

公元前578年春,伐秦的准备已就绪。晋国联合齐、鲁、宋、卫、郑、曹、邾、滕等八国,组成九国联军,总兵力达二十万,战车两千乘,号称五十万,浩浩荡荡,西征秦国。

厉公亲征,坐镇中军。栾书为元帅,统领全军;郤锜、郤犨、郤至各率一军;韩厥、赵旃、巩朔等将为佐。

大军出绛,渡黄河,入秦国境内。秦军闻讯,坚壁清野,退守泾河以西,欲借泾河天险,阻挡联军。

四月,联军抵达泾河东岸。只见对岸秦军营垒连绵,旌旗招展,防守严密。

厉公在军中召开会议。各国将领齐聚,商议渡河之策。

“秦军据泾河而守,我军若强渡,损失必大。”鲁国将领臧轨道。

卫国孙骏闪着锐利的光:“可分兵佯渡,吸引秦军主力,再选精锐从上游偷渡,前后夹击。”

齐国国佐摇头:“秦军不是傻子,必防偷渡。不如正面强渡,以绝对兵力碾压。我联军二十万,秦军不过十万,二打一,必胜。”

众说纷纭。厉公看向栾书:“栾帅以为如何?”

栾书沉思良久,缓缓道:“秦军据河而守,看似优势,实是劣势。”

“哦?何以见得?”

“秦军十万,分守百里河岸,兵力分散。我联军二十万,可集中兵力,攻其一点。只要突破一点,全线崩溃。”栾书指着地图,“麻隧,河面较窄,水流较缓,宜渡河。且对岸地势平坦,宜车战。我军可在此集中兵力,强渡泾河,与秦军决战。”

“若秦军重兵防守麻隧呢?”

“那便更好。”栾书道,“秦军若重兵守麻隧,其他河段必然空虚。我可分兵数路,同时渡河。秦军顾此失彼,必败。”

众将皆称妙计。

厉公拍板:“就依栾帅。明日,强渡泾河,决战麻隧!”

当夜,联军备战。士卒磨砺兵器,检查战车,准备舟筏。将领们巡视军营,鼓舞士气。

厉公在御帐中,心神不宁。这是他第一次亲历大战,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若能获胜,他的威望将达顶点;恐惧的是,若败了,他可能命丧沙场,晋国霸业也将终结。

“君上,郤犨求见。”内侍禀报。

“宣。”

郤犨进帐,神色凝重:“君上,臣刚收到密报,秦军主将成差,已在前方布下重兵,欲半渡而击。明日渡河,凶险异常。”

厉公心中一紧:“那该如何?”

“臣有一计,可保君上安全,又可破敌。”郤犨低声道,“明日渡河,君上可坐镇后军,让栾书率前军先渡。若渡河顺利,君上再渡;若遇伏击,君上可及时撤退,保全实力。”

这话看似为厉公着想,实则包藏祸心。让栾书率前军先渡,若遇伏击,栾书必危;若渡河成功,功劳也是栾书的。无论如何,对厉公都不利。

但厉公没想这么深,只觉得郤犨忠心,点头道:“就依你。传令,明日栾书率前军先渡。”

“君上圣明。”

郤犨退出,嘴角泛起冷笑。栾书,明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不知道,他与厉公的对话,被帐外一人听去。那人悄悄离开,直奔栾书营帐。

“元帅,不好了!”那人进帐便跪地,“郤犨在君上面前进谗,要让元帅率前军先渡河。秦军已在对面设伏,这是要借秦军之手,害元帅啊!”

此人竟是伯宗。他虽被厉公疏远,但仍在军中,时刻关注动向。

栾书神色不变:“伯宗大夫请起。此事,我早已知晓。”

“元帅知道?”

“郤氏欲除我,不是一日两日了。”栾书淡淡道,“但明日渡河,我自有计较。伯宗大夫,你冒险来报,栾书感激。但此事,切不可再对人言。”

“可是元帅...”

“放心。”栾书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郤氏想害我,没那么容易。你回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伯宗退下。栾书独坐帐中,望着摇曳的烛火,心中冷笑。郤氏,你们太小看我栾书了。

次日清晨,大战开始。

鼓声震天,联军舟筏齐发,强渡泾河。栾书果然率前军先渡,但出乎郤犨意料,栾书并未乘坐指挥船,而是让替身乘船,自己率精兵从上游十里处悄悄渡河。

秦军果然在麻隧对岸设伏。见联军渡河,伏兵四起,箭如雨下。渡河部队损失惨重,替身被射杀,秦军欢呼,以为栾书已死。

就在此时,上游鼓声大作,栾书率精兵渡河成功,从侧翼杀入秦军阵地。秦军大乱。

“栾书未死!中计了!”秦将成差大惊,急调兵抵挡。但阵型已乱,如何抵挡?

下游,联军主力趁机强渡。韩厥一马当先,登岸后直冲秦军中军。郤锜、郤犨、郤至三兄弟也率军渡河,奋勇厮杀。

厉公在后军观战,见联军渡河成功,大喜,也率军渡河。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秦军虽勇,但联军兵力占优,又得先机,渐渐占据上风。成差见大势已去,率亲兵突围,被韩厥截住。

“成差,哪里走!”韩厥大喝,挺戟来战。

成差是秦国名将,武艺高强,与韩厥战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但此时秦军已溃,成差心慌,被韩厥一戟刺中大腿,落马被擒。

主将被擒,秦军彻底崩溃,四散奔逃。联军乘胜追击,斩首数万,俘获无数。

麻隧之战,联军大获全胜。

打扫战场时,厉公在众将簇拥下巡视。只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心中既震撼,又得意。这是他的胜利,是他为晋国赢得的胜利。

“栾帅用兵如神,此战首功。”厉公对栾书道。

栾书谦逊:“全赖君上威德,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诶,栾帅不必过谦。”厉公笑道,“寡人亲眼所见,若非栾帅上游渡河,奇袭敌后,此战胜负难料。回朝后,寡人必重赏。”

“谢君上。”

这时,韩厥押着成差过来。成差被五花大绑,浑身是血,但昂首而立,不失名将风范。

“秦将成差,还不跪见君上!”韩厥喝道。

成差冷笑:“要杀便杀,何必多言!今日之败,是天不佑秦,非战之罪!”

厉公打量成差,缓缓道:“成将军是英雄,寡人敬重。但秦国背盟,天理难容。成将军若愿降晋,寡人必重用。”

“呸!”成差唾道,“我成差生为秦将,死为秦鬼!要杀便杀,绝不言降!”

厉公也不生气,挥手:“押下去,好生看管。这样的人,杀了可惜。”

成差被押下。厉公继续巡视,心中豪情万丈。这一战,他证明了自己,也震慑了诸侯。从今往后,谁还敢小看他这个晋国新君?

但在他得意时,未注意到,郤氏三子眼中闪过的阴冷。

也未注意到,伯宗远远望着他,眼中充满忧虑。

更未注意到,栾书与韩厥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胜利的喜悦,掩盖了暗流涌动。

大军凯旋,沿途百姓夹道欢迎。厉公坐在华盖车上,接受万民朝拜,心中充满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才是君主的感觉,一言决生死,一战定乾坤。

他爱上了这种感觉。

回到新绛,盛大的庆功宴举行。厉公封赏功臣:栾书加封地三百里,韩厥升为上军将,郤锜、郤犨、郤至各有封赏。成差被囚,但未杀,厉公想感化他,为己所用。

宴会上,厉公多喝了几杯,有些醉了。他拉着伯宗的手,道:“伯宗,当初你说寡人不该亲征,如今看来,你错了。寡人亲征,大胜而归。可见,为君者,当有胆略,不可畏首畏尾。”

伯宗跪地:“君上,臣非谓君上不该亲征,而是劝君上谨慎。此次大胜,是栾帅用兵如神,将士用命,亦有侥幸。若秦军准备更充分,若渡河遇挫,后果不堪设想。请君上今后,仍需谨慎,不可因一胜而骄。”

这话本是忠言,但在厉公听来,却是扫兴,是质疑他的能力。他脸色一沉,松开伯宗的手。

“伯宗,你总是这样,扫人兴致。罢了,你退下吧。”

伯宗黯然退下。他知道,厉公已听不进逆耳之言了。

郤犨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机会来了。

几日后,郤犨密见厉公。

“君上,臣有一事,不得不报。”

“何事?”

“伯宗在军中,常对人言,说麻隧之胜,全赖栾书,君上不过是坐享其成。还说...还说君上宠信郤氏,是昏庸之举。如此诋毁君上,动摇军心,其罪当诛!”

厉公大怒:“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军中多人可证。”郤犨道,“且伯宗与栾书过从甚密,常有密会。臣怀疑,他们图谋不轨。”

这话触动了厉公最敏感的神经。栾书功高震主,伯宗直谏犯上,这两人若联手,确是大患。

“你有何证据?”

“证据在此。”郤犨呈上一卷帛书,“这是伯宗与栾书往来的书信,中有‘君上年轻,不堪大任’之语。还有,伯宗曾对栾书说,‘若君上昏庸,当另立明君’。”

这当然是伪造的。但厉公正在气头上,不辨真伪。

“好个伯宗!好个栾书!”厉公拍案,“传令,拿下伯宗,下狱问罪!”

“君上,栾书手握兵权,若动伯宗,恐其生变。不如先杀伯宗,再徐徐图之。”

厉公沉思。确实,栾书掌六军,若逼反了,后果不堪设想。

“就依你。伯宗...赐死。罪名...嗯,就说是诽谤君上,图谋不轨。”

“君上圣明。”

当夜,伯宗在狱中被赐毒酒。这位以敢言直谏闻名的晋国大夫,最终因直言而死。

临死前,他仰天长叹:“忠言逆耳,自古皆然。晋国,危矣!”

饮鸩而亡。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栾书称病不朝,韩厥沉默不语,士燮、荀首等老臣心寒。晋国朝堂,人心离散。

厉公却不觉,反而得意。他认为,杀了伯宗,便无人敢再质疑他的权威。他真正掌握了权力。

郤犨回到府中,对郤锜、郤至道:“伯宗已除,下一个,便是栾书。栾书一除,晋国朝堂,便是我郤氏天下。”

三人对视,眼中闪着野心的火焰。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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