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箭碎王旗(上)(2/2)
“郤至骄横,必贪功冒进。我让他为先锋,他必急进。楚军见郤至孤军深入,必以为我军内部不和,将帅异心。届时楚王年轻气盛,公子侧急躁好胜,必分兵追击。我军可佯败,诱其深入鄢陵,再合围击之。”
“可郤至若真败...”
“败了更好。”栾书的声音冷如寒冰,“郤至若败,郤氏损兵折将,气焰可稍减。且楚军见郤至败,必更轻敌,更易中计。”
韩厥倒吸一口冷气,看着栾书的背影。这位老帅站在窗前,月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如一尊冰冷的青铜像。这一刻,韩厥突然明白,栾书不仅要对付楚军,也要对付郤氏。这是一石二鸟之计,也是一步险棋。若成,晋国可胜,郤氏可制;若败,晋国危矣,栾氏危矣。
“元帅...”韩厥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栾书转身,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内忧外患,皆需解决。郤氏专权,已非一日。伯宗之死,是前车之鉴。君上宠信郤氏,寒了忠臣之心。此战若胜,郤氏必更骄横,届时君上如何制衡?此战若败,晋国霸业终结,我栾氏自然随之倾覆。无论如何,皆非晋国之福,非栾氏之福。”
“那为何...”
“因为别无选择。”栾书走回案前,端起那杯未动的醴酒,一饮而尽。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为臣者,当尽人事,听天命。我能做的,只是在这盘死棋中,为晋国,为栾氏,找一线生机。”
韩厥沉默,良久,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苦,苦得他想哭。
“元帅需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率军伏击。”栾书盯着韩厥,目光如刀,“此战关键,在于合围。楚军左军由公子侧率领,此人勇猛急躁,必为先锋。我让郤至诱敌,你率军伏于侧翼山谷。待公子侧深入,断其退路。记住,不可贪功,不可冒进。待我号令,方可出击。”
“诺。”
“还有,”栾书的声音低下来,几不可闻,“此战凶险,我若战死,你需保全自己,保全君上。晋国可以没有栾书,不能没有韩厥。你的沉稳,是郤氏所缺的。有你在,郤氏不至于一手遮天。”
“元帅...”
“不必多说。”栾书摆手,“去吧。明日点兵,十日后出征。此去,也许能还,也许...就留在鄢陵了。”
韩厥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回头,见栾书又站到地图前,手指在鄢陵的位置轻轻摩挲,口中喃喃:
“鄢陵...鄢陵...”
窗外,杏花在夜风中飘落,如雪,如泪。
十日后。
清晨,新绛城外,战旗猎猎,甲胄森森。八百乘战车,六万步卒,号称二十万大军,在初升的朝阳下铺开,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原野。青铜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长戟如林,战马嘶鸣,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厉公亲征,乘金根车,着玄甲,佩长剑,意气风发。他站在车上,望着这支大军,胸中豪情激荡。这是他的军队,他的霸业,他的时代。他要让天下诸侯知道,晋国在他的带领下,依然是中原的霸主,依然是不可战胜的雄狮。
栾书为元帅,乘戎车在前。他已换上戎装,白发束在青铜胄中,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岁月的沧桑和战争的记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军队。这些年轻的士卒,这些稚嫩的面孔,有多少能活着回来?
郤锜、郤犨、郤至、韩厥、士燮、荀罃、赵旃等将各率所部,旌旗蔽日。郤氏三子的旗帜最为鲜艳,郤至的玄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骑在马上,昂首挺胸,目光扫过众将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送。妻子送丈夫,母亲送儿子,童子送父亲。哭声、叮嘱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杂在一起,奏响战争的序曲。一个老妇人拉着儿子的手,泪流满面:“儿啊,一定要回来,娘等你...”年轻妻子抱着婴儿,望着丈夫渐行渐远的背影,泣不成声。孩童追着军队跑,被父亲呵斥回去,眼中满是不解和委屈。
栾书坐在戎车上,面无表情。他经历过太多战争,见过太多离别。每次出征,都有人再也回不来。他想起、邲之战出征时。那一战,他的挚友,那个总爱开玩笑的年轻司马,永远留在了黄河岸边。他记得友人被箭射中胸口时,还对他笑了笑,说:“栾兄,替我...照顾好阿宁...”阿宁是他新婚的妻子,已有身孕。后来,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栾书替他取名“念”,思念的念。
“父亲,一切就绪。”栾针骑马来到车旁,低声禀报。脸上有栾书年轻时的影子,但眼神更温和,没有父亲那种经历太多生死后的冷硬。
栾书点头,举起令旗。鼓声震天,号角长鸣,大军开拔。车轮滚滚,马蹄踏踏,六万人的脚步声震动大地,惊起飞鸟无数。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将新绛城渐渐淹没在身后。
渡黄河时,正值春汛,河水滔滔,浊浪排空。舟船相连,用粗大的铁索固定,架起浮桥。大军渡河,用了整整三日。战车、马匹、士卒、粮草,依次过河,秩序井然,显见晋军训练有素。
第三日傍晚,最后一支军队渡过黄河,栾书下令焚毁浮桥。
“元帅,为何焚桥?”郤至骑马过来,不解地问。他年轻的面庞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眼中满是不赞同。“留桥以备退路,岂不更好?若战事不利,大军可速退。”
栾书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无波:“过河焚舟,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留退路,将士方有死战之心。且若留桥,楚军来袭,反为其用。”
“可……。”郤至反驳,声音中带着年轻人的固执。
栾书淡淡道,“兵法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我军远来,利在速战。若留退路,士卒有退心,战不利则思归,如何能胜?郤至将军若惧,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谁惧了!”郤至怒道,年轻的面庞因激动而涨红。他最恨别人说他胆小,尤其是从栾书这个老朽口中说出。“末将愿为先锋,直捣新郑,生擒郑成公!”
“好。”栾书点头,不再看他,转向燃烧的浮桥。
火焰在黄河上翻腾,映红半边天空。木料在火中噼啪作响,铁索烧得通红,渐渐断裂。浮桥在火光中坍塌,顺流而下,化作一片片燃烧的碎片,最终沉入浑浊的河水。从这一刻起,六万晋军再无退路,唯有向前,向前,直到胜利,或者死亡。
栾书望着这一幕,心中无悲无喜。战争就是这样,要么胜,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入郑境,景象凄凉。郑国实行坚壁清野,沿途村庄空无一人,水井被填,粮仓被焚,田地荒芜。偶尔可见几具尸体,是来不及逃走的老弱妇孺,在春日的阳光下迅速腐烂,引来成群的乌鸦。这是弱国面对强敌的无奈之举,却也给晋军带来巨大困难。
“郑人狡猾!”郤至看着空荡荡的村庄,怒道,“不敢正面迎战,行此卑鄙伎俩!待我攻破新郑,必屠其城,以泄此恨!”
栾书却摇头:“此乃明智之举。郑国小弱,不能与我军野战,只能据城坚守,消耗我军锐气,等待楚军来援。传令全军,加速前进,直扑新郑。务必在楚军到来前,围困新郑,断其外援。”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传令各军,不得骚扰百姓,不得毁坏庄稼。我军是王师,是来惩戒背盟者,不是来屠杀的。违令者,斩。”
“元帅太过仁慈。”郤至不以为然,“郑人背盟,罪有应得。对这些叛徒,何须客气?”
“郑人是叛徒,但也是人。”栾书的声音冷下来,“我军此来,是为惩戒郑国,不是为屠戮百姓。若行暴虐,与楚蛮何异?届时郑人更畏楚而不畏晋,正中楚国下怀。郤至将军,为将者,当有仁心。无仁心者,不过一屠夫耳。”
郤至脸色铁青,但碍于栾书是元帅,不便发作,只得冷哼一声,拨马离去。
大军急行,五日后,抵达新郑城外。
新郑,郑国都城,城墙高厚,护城河宽深。城头旌旗招展,守军严阵以待。郑成公采纳楚将公子侧的建议,将主力集中于新郑,同时派使者急赴楚国求援。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一派死守的架势。
晋军围城,连营十里。厉公登高望远,见新郑城防坚固,不禁皱眉:“此城坚固,强攻恐难速下。栾帅以为如何?”
栾书早有计较:“君上勿忧。新郑虽坚,然城内粮草有限。郑国小弱,存粮不多,且今春大旱,夏粮未收,城中存粮不足三月。我可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待其粮尽,不攻自破。同时分兵扫清外围,防止楚军来援。”
“要等多久?”
“少则一月,多则三月。”
“太久!”厉公摇头,年轻的面庞上满是不耐,“探马来报,楚国已发兵,楚王亲征,二十万大军不日即到。若等三月,楚军早至。届时内外夹击,我军危矣。且我军粮草,也只够两月。”
郤至趁机道:“君上明鉴!当立即强攻,趁楚军未到,一举破城。郑人懦弱,见我大军压境,必肝胆俱裂。臣愿为先锋,三日之内,必破新郑!若不能破,愿受军法!”
栾书看了郤至一眼,心中叹息。年轻人总是急于求成,不知战争之残酷。强攻城池,是用士卒的命去填。新郑这样的坚城,没有三月强攻,死伤数万,根本拿不下。但他知道,厉公等不了三月,郤至更等不了。
“君上,”栾书转向厉公,声音沉稳,“强攻若败,军心必溃。届时楚军到来,何以御之?用兵之道,当以正合,以奇胜。今我军远来,利在速战;然新郑坚固,强攻伤亡必大。不若围城打援,先破楚军,郑国自降。”
“如何围城打援?”
“撤围,择地布阵,以逸待劳,与楚军决战。”栾书从怀中取出地图,在车辕上展开,手指点在一处,“此处,鄢陵,位于新郑东南五十里,地势平坦,宜车战。我可在此布阵,待楚军来攻。我军以逸待劳,楚军远来疲惫,胜算大增。”
厉公仔细看地图,沉吟不语。郤至急道:“撤围?岂不示弱于郑?且楚军若不入彀,直入新郑,与郑军会合,如何是好?”
“非示弱,乃战略。”栾书耐心解释,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军围城半月,士卒疲惫。撤至鄢陵,可休整备战。且鄢陵地近郑卫,粮草补给便利。楚军远来,粮草不济,利于速战,必急于求战。我以逸待劳,反客为主。若楚军不追,直入新郑,与郑军会合,我可分兵断其粮道,困之。时间一长,楚军二十万人马,日耗粮草无数,郑国小弱,如何供应?必生内乱。届时可不战而胜。”
这番话在情在理,诸将皆点头。连郤锜、郤犨也认为有理。厉公沉吟片刻,终于道:“就依栾帅。传令,撤围,移师鄢陵。”
“君上圣明!”栾书松了口气。这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若厉公坚持强攻新郑,此战必败。
晋军撤围,退至鄢陵布阵。探马报与楚军,楚共王果然中计,以为晋军怯战,率军直追,在鄢陵与晋军对峙。
两军相距十里,各自扎营。晋军在北,背靠丘陵;楚军在南,面向平原。中间是开阔的原野,正是车战的好战场。时值五月,麦田青青,风吹过,如碧波荡漾。不久之后,这片美丽的原野,将被鲜血染红。
楚军大帐,灯火通明。
楚共王熊审高坐主位,这位年轻的楚王不过二十五六岁,血气方刚,亟需一场胜利来巩固权威。他身着金甲,腰佩长剑,烛光下,甲胄熠熠生辉,衬得他英武非凡。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急切,太过炽热,少了君王应有的沉稳。
“晋军约六万,我军二十万,三倍于敌,此战必胜!”楚共王意气风发,声音在大帐中回荡。
帐中众将齐声应和,声震屋瓦。楚国尚武,将领多为公族子弟,勇猛好战。
只有令尹熊婴齐眉头紧锁。他已白发苍苍,脸上皱纹如刀刻,背已微驼,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锐利。他颤巍巍出列,朝笏高举:
“大王,晋军虽少,然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栾书老谋深算,用兵谨慎。我军虽众,然远来疲惫,粮草不济。臣建议,可先派小股部队试探,观其虚实,再作打算。或可分兵断晋军粮道,困之。待其粮尽,不战自溃。”
“令尹太过谨慎!”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公子侧,楚国司马,出列反驳。他面如重枣,目若朗星,一身铁甲,威武不凡。“晋军围郑半月,已疲惫;又仓促撤围,军心不稳。此时不击,更待何时?且分兵断粮,耗时太久。我军二十万,日耗粮草无数,郑国小弱,供应不起。当速战速决!”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愿率军为先锋,直冲晋军中军,擒晋厉公!若不能胜,愿受军法!”
令尹熊婴齐道:“司马勇猛,然晋军中军必有重兵。栾书用兵,最重中军,必以精锐护君。不如分兵三路,左右夹击,中路佯攻。待晋军阵乱,再全力突击。如此,可减少伤亡,稳中求胜。”
楚共王沉吟。他虽年轻,但不乏智慧,知令尹熊婴齐之策更为稳妥。然他渴望速胜,公子侧之言更合他心意。若此次不能大胜,他这楚王威信何存?且他年轻,急需一场大胜证明自己,证明他不逊于父亲楚庄王。
正犹豫间,公子侧又道:“大王!兵贵神速,犹豫则失机。晋军新至鄢陵,立足未稳,正是破敌良机。若等其布阵完毕,深沟高垒,再攻就难了。臣请率五万精兵,直取晋军中军,大王率大军继进,必可一战破敌!”
“好!”楚共王被说动,拍案而起,“就依子反!子反率左军为先锋,子重率右军策应,寡人自率中军。明日清晨,决战!”
“大王圣明!”众将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