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公族春生(下)(2/2)
悼公点头:“栾书是聪明人。”
“君上,栾大夫今日朝会自请处罚,君上为何不罚?”祁奚不解。
“罚他什么?”悼公反问,“他主动自查自纠,交出涉案者,赔偿损失,已尽到责任。寡人若再罚他,反而显得刻薄。为君者,当赏罚分明,也要宽严相济。”
祁奚佩服:“君上圣明。”
“不过,”悼公话锋一转,“栾氏这次虽然过关,但不代表可以高枕无忧。祁卿,军中监察,仍需加强。寡人不希望再有第二个申屠师。”
“臣明白。”祁奚郑重道。
悼公望向殿外,秋日阳光正好。
栾书的退让,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位权臣虽然强势,但懂得审时度势。只要栾氏忠诚,悼公不介意给他应有的地位和权力。
但悼公也清楚,君臣之间,永远存在着微妙的平衡。他需要栾氏辅佐,也需要制约栾氏。公族的强大,其他氏族的制衡,都是这平衡的一部分。
“祁卿,公族学宫那边如何?”悼公换了个话题。
“进展顺利。”祁奚道,“四位公族大夫教导有方,公族子弟进步显着。尤其是射御之术,已初见成效。”
“好。”悼公满意道,“明春狩猎,让公族子弟也参加。寡人要看看,他们学到了多少。”
“是。”
祁奚退下后,悼公独自沉思。
申屠师一案,虽然解决了,但暴露出的问题不容忽视。军中腐败,朝中争斗,公室衰微……晋国要强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有信心。
他才十五岁,有时间,有精力,有决心。只要一步步走下去,晋国终将重振雄风。
“君上,荀家、荀会、栾黡、韩无忌四位大夫求见。”内侍禀报。
“请他们进来。”
四位公族大夫鱼贯而入,向悼公行礼。
“四位卿家何事?”悼公问。
荀家上前一步:“君上,公族学宫首批子弟已完成三月学业,特来向君上禀报进展。”
他呈上竹简,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位子弟的学习情况、考核成绩、性格特点等。
悼公仔细翻阅,不时点头。
“郤毅,射艺优等,礼法良等,书数良等……进步显着。”悼公念道,“这个郤毅,是郤至之子?”
“正是。”荀家道,“此子初入学时,骄纵不服管教。但经劝导,发奋苦学,如今已是学宫翘楚。”
“甚好。”悼公道,“郤氏虽败,其子无罪。郤毅若能成才,是郤氏之幸,也是晋国之幸。”
他又看了几个,问道:“可有不成器的?”
四人面面相觑,韩无忌开口:“有几人确实难以管教,终日懈怠,屡教不改。”
“名单给寡人。”悼公淡淡道。
韩无忌呈上名单,上面有三个名字。
悼公看了一眼,道:“此三人,逐出学宫,永不录用。公族子弟,无功不受禄。既然不愿努力,便不配享公室之利。”
“君上,是否太过严厉?”荀会小心道,“他们还年少……”
“年少不是借口。”悼公打断,“寡人继位时,也不过十四岁。他们比寡人还年长,却不知上进。晋国不养废人。”
四人心中一震,齐声道:“臣等明白。”
“不过,”悼公语气稍缓,“大多数子弟还是好的。荀家,你等教导有方,寡人有赏。”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荀家忙道。
“有功必赏。”悼公道,“传寡人令:四位公族大夫教导有功,各赐金五十斤,帛三十匹。学宫子弟,考核优等者,赐弓矢、佩剑;良等者,赐帛五匹;中等者,勉励之;下等者,警告之;末等者,逐出。”
“臣等代学子谢君上恩典!”四人跪拜。
“起来吧。”悼公道,“公族乃国之根本,你等责任重大。好生教导,为晋国培养人才。”
“是!”
四人退下后,悼公感到一阵欣慰。
公族学宫的设立,是他强公室的重要一步。如今初见成效,让他看到了希望。
只要坚持下去,十年,二十年,晋国公室必将重新强大。届时,诸卿制衡,公室主导,晋国可长治久安。
“君上,该用午膳了。”内侍提醒。
悼公这才感到饥饿。看看天色,已是正午。
“传膳吧。”他说。
午膳很简单,两菜一汤,一碗米饭。悼公自继位以来,一直节俭,宫中用度大幅削减。他要用实际行动,告诉臣民:君上尚俭,臣民敢奢?
用罢午膳,悼公小憩片刻,又继续处理政务。
竹简堆积如山,但他不觉得累。每一份奏报,都是晋国的一个侧面;每一个决策,都关乎晋国的未来。
他乐在其中。
冬日来临,晋国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冬狩。
冬狩不仅是狩猎活动,更是军事演习。通过狩猎,可以检验军队战斗力,锻炼将士配合,同时也是国君与臣子、诸卿之间交流的机会。
今年冬狩,悼公特意下令:公族学宫子弟全员参加。
消息传出,学宫沸腾了。
“冬狩!我们可以参加冬狩了!”少年们兴奋不已。
“听说君上会亲临,还有赏赐!”
“我一定要猎到最猛的野兽,让君上看看!”
少年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连一向沉稳的郤毅,眼中也闪着兴奋的光芒。
栾黡看着这群少年,心中感慨。三个月前,他们还是骄纵的贵胄子弟;三个月后,他们已有了军人的雏形。
“安静!”栾黡喝道,“冬狩不是儿戏。山林之中,野兽出没,危机四伏。你们要听从指挥,不得擅自行动。违令者,严惩不贷!”
“是!”少年们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荀家走来,温和道:“冬狩是检验你们学习成果的时候。射艺、御术、团队配合,都在狩猎中体现。好好表现,不要辜负君上期望。”
“谨遵大夫教诲!”
冬狩之日,新绛郊外猎场旌旗招展,人马喧嚣。
悼公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英气勃发。他虽只有十五岁,但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已有君上威严。
左右是栾书、韩厥等重臣,后面是诸军将官。更远处,公族学宫的少年们整齐列队,个个精神抖擞。
“开始吧。”悼公下令。
号角长鸣,狩猎开始。
将士们策马入林,旌旗招展,蹄声如雷。公族子弟在四位大夫带领下,也进入猎场。
悼公没有立即行动,而是在高地上观察。
他看到栾黡率领一队少年,战术得当,配合默契;看到荀家耐心指导,荀会机敏调度,韩无忌沉稳指挥。四位大夫各展所长,将一群乌合之众训练成了有素的队伍。
“君上,公族学宫成效显着啊。”韩厥赞道。
悼公点头:“四位大夫用心了。”
正说着,林中传来惊呼声。只见一头猛虎冲出,直扑一队少年。
那队少年正是郤毅所在的小队。面对猛虎,有人惊慌失措,有人张弓搭箭却手抖得拉不开弓。
危急时刻,郤毅挺身而出,张弓搭箭,一箭射中虎眼。猛虎吃痛,更加狂暴,扑向郤毅。
郤毅不慌不忙,策马避开,反手又是一箭,射中虎颈。此时,其他少年也镇定下来,纷纷放箭。猛虎身中数箭,倒地而亡。
“好!”高地上,悼公忍不住喝彩。
韩厥也赞道:“临危不乱,箭术精准,此子可造之材。”
不多时,郤毅小队拖着死虎回来复命。少年们虽然狼狈,但个个兴奋。
“君上,我等猎得猛虎!”郤毅跪报。
悼公下马,走到虎前查看。虎眼中箭,虎颈中箭,皆是要害。再看郤毅,虽然满身尘土,但目光坚定,不骄不躁。
“好箭法。”悼公赞道,“临危不乱,有大将之风。赏弓一张,金十斤。”
“谢君上!”郤毅激动跪拜。
其他少年也各有赏赐。整个狩猎过程中,公族子弟表现出色,虽然偶有失误,但整体远超预期。
狩猎结束,统计猎物。公族子弟的收获,竟不比正规军队少多少。
当晚,猎场燃起篝火,烤兽肉,饮美酒,庆祝丰收。
悼公与臣子们同坐,气氛融洽。
“诸位,”悼公举杯,“今日冬狩,寡人看到了晋国的未来。公族子弟,英勇善战;军中将士,纪律严明。有此等人才,晋国何愁不兴?”
“君上圣明!”众人举杯。
悼公一饮而尽,继续道:“寡人年少继位,全赖诸卿辅佐。今晋国上下,欣欣向荣,是诸卿之功。这一杯,敬诸卿!”
“敬君上!”众人再饮。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栾书、韩厥等老臣看着年轻的悼公,心中感慨。这位少年君上,继位不过一年,已让晋国气象一新。假以时日,必成明君。
“君上,”栾书起身,“臣有一言。”
“栾卿请讲。”
“君上新政,成效显着。但楚国虎视,秦人伺机,晋国不可懈怠。臣以为,当加强军备,以防不测。”栾书道。
悼公点头:“栾卿所言极是。寡人已命人整顿军备,加强训练。此外,寡人欲在边境筑城,屯田戍边,既可防御,又可生产。”
“君上此策甚好!”韩厥赞道,“屯田戍边,一举两得。”
“不过,”悼公话锋一转,“筑城屯田,需大量人力物力。寡人欲效仿管仲之法,实行‘相地而衰征’,按土地肥瘠征税,富者多征,贫者少征,以均贫富,聚财力。”
此言一出,众人安静下来。
“相地而衰征”,这是齐桓公时管仲推行的政策,按土地好坏分级征税,相对公平。但在晋国,土地多集中在贵族手中,此策势必触动贵族利益。
栾书、韩厥等大族宗主,面色微凝。
悼公看在眼里,缓缓道:“此策非为剥夺,而为公平。富者多出,贫者少出,国家财力充足,才能强军富民。诸卿以为如何?”
沉默片刻,韩厥率先道:“君上为国之计,臣无异议。”
栾书也道:“臣附议。”
其他卿大夫见状,纷纷附和。
悼公心中明镜一般。他知道,这些人心中未必情愿,但在大势面前,不得不从。这也是他为何要先强公室、树威信的原因。只有君上权威稳固,改革才能推行。
“既如此,明春开始实行。”悼公道,“具体细则,由韩厥、士鲂二位大夫制定。”
“臣领命。”韩厥、士鲂出列应道。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有些微妙。诸卿意识到,这位少年君上不仅有能力,更有魄力。他的改革,不会止于表面。
夜深,悼公回到营帐。
内侍为他卸下戎装,忍不住道:“君上今日提出‘相地而衰征’,诸卿虽表面附和,心中恐有不满。”
“寡人知道。”悼公淡淡道,“但改革总要触动利益。只要对晋国有利,寡人就要做。”
“君上不怕他们反对?”
“他们可以反对,但寡人更有支持者。”悼公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公族支持寡人,因为寡人强公室;百姓支持寡人,因为寡人减轻赋税;军中支持寡人,因为寡人公正严明。有这些支持,寡人何惧之有?”
内侍似懂非懂,但觉得君上说得有理。
“况且,”悼公继续道,“栾书、韩厥等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只要寡人不过分触动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会配合的。”
这就是政治的艺术:既要推进改革,又要掌握分寸。既要强公室,又要平衡诸卿。既要为民谋利,又要顾及贵族。
每一步,都需精心计算。
悼公躺在榻上,望着帐顶。他推行新政,整顿军政,强公室,拔人才。晋国确实在好转,但前路依然漫长。
楚国、秦国,虎视眈眈;国内诸卿,心思各异;公室衰微,积重难返。
但他不畏惧。
他有雄心,有智慧,有时间。只要一步步走下去,晋国终将强大。
“父亲,母亲,你们在天有灵,请保佑儿子。”悼公低声祈祷,“儿子必不负晋国,不负祖宗。”
帐外,寒风呼啸。
帐内,少年君上沉沉睡去。梦中,他看到了晋国的未来:国富兵强,百姓安乐,霸业重振。
那是一个美好的梦。
也是他终其一生,要实现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