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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少年权谋(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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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荀偃出列反对:“范大夫此言差矣。按晋国旧制,正卿当依次递补。荀罃将军(荀罃)位列中军佐,在韩厥将军之前,理应由荀罃将军接任。”

荀罃连忙出列:“臣才疏学浅,不敢当此重任。且韩厥将军年长德劭,臣以为韩将军更为合适。”

荀偃瞪了荀罃一眼,还想说什么,被悼公打断。

“旧制?”悼公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自孤继位以来,革新的旧制还少吗?荀偃将军,你告诉孤,是旧制重要,还是晋国重要?”

荀偃脸色一白,跪倒在地:“臣...臣失言。”

悼公起身,走下台阶,在众卿面前踱步:“自文公创立三军六卿制,本为强晋。然百年来,卿位世袭,卿族坐大,以致内斗不休,外战不力。邲之败、鄢陵之险,皆源于此。孤意已决,自今日起,卿位选拔,首重德才,次论资历。”

他停在韩厥面前:“韩厥将军,不结党,不营私,赵氏灭门时,他冒死庇护赵氏遗孤;先君厉公时,他直言进谏,险遭杀身之祸。此等忠臣不用,晋国还有何人可用?”

韩厥伏地:“君上谬赞,臣愧不敢当...”

“将军不必推辞。”悼公扶起他,转身面对众卿,“韩厥将军,擢升正卿,总领国政。荀罃将军,擢升中军将,主军政。范匄,擢升中军佐,主外交。荀偃将军,擢升上军将。其余诸卿,各晋一级。诸卿可有异议?”

“君上圣明!”范匄率先跪拜。

接着,荀罃、士鲂、魏相等卿大夫纷纷附议。荀偃虽面色不豫,也只得跟着行礼。

韩厥深深跪拜:“臣...领命。定当竭忠尽智,辅佐君上,振兴晋国!”

“好!”悼公走回君座,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孤尚年少,国事还需诸卿鼎力。唯望诸卿记住——自今日起,晋国上下,当同心同德。凡结党营私、互相倾轧者,严惩不贷!凡公忠体国、勤勉任事者,必得重用!”

“臣等谨遵君命!”

退朝后,韩厥被内侍留下,引至偏殿。

偏殿不似正殿宏伟,布置简雅。悼公已换下朝服,着一身常服,正在煮茶。见韩厥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将军请坐。”

“臣不敢...”

“此处非朝堂,不必拘礼。”悼公亲自斟茶,推到韩厥面前,“这是楚国来的新茶,将军尝尝。”

韩厥跪坐,双手捧起茶盏,茶汤清绿,香气袅袅。

“将军可知,孤为何一定要你为正卿?”悼公开门见山。

韩厥放下茶盏:“臣愚钝,请君上明示。”

悼公望向窗外,缓缓道:“因为晋国病了。病在卿族相争,病在内耗不休。栾书有才,然专权十余载,栾氏门客遍及朝野。荀偃有能,然性情暴烈,若为正卿,必与范、赵等氏冲突不断。唯有将军——”

他转回头,目光清澈:“你曾为赵氏家臣,却不参与卿族之争;你却从未攀附权贵。赵氏灭门时,满朝文武只有你敢为赵氏说话;先君厉公暴虐,只有你敢直言进谏。晋国需要一位不偏不倚的正卿,需要在卿族之间建立平衡。”

韩厥沉默良久,方道:“君上深谋远虑,臣明白了。只是...平衡之道,何其难也。栾氏虽退,但树大根深。荀氏、范氏、赵氏,各怀心思。荀偃今日虽未发作,心中必有不甘。这平衡,如履薄冰。”

“不难,只要坚持‘公’字。”悼公目光炯炯,“凡事以晋国利益为先,以公心断事,不偏袒任何卿族。孤会全力支持你。但将军也需明白——这条路荆棘遍布,你会得罪很多人,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危。”

韩厥凛然道:“臣既受此任,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能遇明君,臣愿效犬马之劳,纵死无憾!”

悼公动容,起身对韩厥深深一揖:“将军忠义,孤代晋国谢过。”

韩厥慌忙跪倒还礼。

两人重新落座,悼公道:“将军既为正卿,当有筹划。以将军之见,晋国当务之急为何?”

韩厥思索片刻,道:“三事。其一,内政。清理栾氏党羽,但不可株连过广,以免激起变故。当恩威并施,该去的去,该留的留,该用的用。其二,军政。改革军制,杜绝卿族私兵,强化君上对军队的控制。其三,外交。楚国虽在鄢陵受挫,但元气未损,必会伺机北进。中原诸侯,郑国反复,卫国孱弱,宋国摇摆。晋国需重新整合中原,方能与楚争雄。”

悼公频频点头:“将军所言,正合孤意。然此三事,件件棘手,当从何处着手?”

“当从外交着手。”韩厥肯定道,“内政军政改革,必触动卿族利益,若外部无患尚可徐徐图之,然楚国之患迫在眉睫。故当以外交稳固诸侯,结成稳固同盟。同盟既成,则内政改革有外势可依,阻力可减。且君上初登大位,正需一场外交胜利,以固君威。”

“善!”悼公抚掌,“将军以为,当从何国着手?”

韩厥不假思索:“鲁国。”

“鲁国?”

“正是。”韩厥分析道,“鲁国虽非强国,然有三利。其一,鲁乃周公之后,礼仪之邦,在诸侯中声望崇高。得鲁,则得礼义之名。其二,鲁国地处齐、楚之间,为中原要冲。得鲁,则可东制齐,南御楚。其三,鲁国正卿季孙行父,历仕宣、成、襄三朝,老成谋国,在鲁国一言九鼎。若能得季孙行父支持,则得鲁国。”

悼公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将军高见。然鲁国素来亲近楚国,先君厉公时,鲁国屡次背晋从楚,如何能使其真心归附?”

韩厥微微一笑:“这正是关键。鲁国亲近楚国,非真心向楚,实乃迫于形势。齐国屡侵鲁北境,鲁国力弱,只能南联楚国以抗齐。若晋国能给予鲁国强于楚国的庇护,鲁国自会转向。”

“如何庇护?”

“示之以诚,待之以礼,助之以力。”韩厥一字一顿,“君上当遣使赴鲁,厚礼相赠,示晋国诚意。邀鲁君来访,待以殊礼,示晋国尊重。更关键者,当明确表态,齐国若再侵鲁,晋必救之。有此三项,鲁国必归。”

悼公沉吟良久,忽然道:“若鲁国仍犹豫不决呢?”

“那便再加一重保障。”韩厥压低声音,“联姻。君上尚未婚配,若能与鲁国联姻,则晋鲁之盟,牢不可破。”

“联姻...”悼公若有所思,“可鲁国君上之女,年纪与孤相仿者...”

“未必是鲁国君上之女。”韩厥道,“鲁国三桓,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皆有适龄女子。与三桓联姻,既可固鲁,又可分化三桓,一举两得。”

悼公抚掌而笑:“将军真乃国士也!好,就依将军之策。范匄善外交,便派他出使鲁国。至于联姻之事...”他顿了顿,“容孤再思。鲁国虽好,然孤闻杞国君上有女,贤淑知礼,且杞乃夏禹之后,血统高贵...”

韩厥何等聪明,立即明白悼公心思——鲁国要结好,但联姻对象,悼公另有考量。这考量,恐怕不止是婚姻本身。

“君上圣明。”韩厥不再多言。

两人又商议许久,直至宫灯初上。内侍来请用膳,悼公才道:“今日与将军一席谈,孤心大定。将军且回府歇息,明日再议细节。”

“臣告退。”

韩厥行礼退出偏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此刻心中百感交集。

命运将他推到了晋国权力的顶峰。这不是他追求的位置,但既然坐上了,就必须担起责任。

“将军。”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韩厥回头,见是范匄。这位以智谋着称的卿大夫微笑着走上前:“恭喜将军荣升正卿。”

“范大夫客气了。”韩厥还礼。

两人并肩而行。范匄似是无意地说:“栾书‘病重’,荀偃不满,中行氏、智氏蠢蠢欲动。将军这个正卿,不好当啊。”

“在其位,谋其政。韩某只知秉公办事,不问其他。”

“好个秉公办事。”范匄抚掌,“不过将军可知,君上为何要在这时整顿朝纲?”

韩厥看向他:“愿闻其详。”

“因为楚国。”范匄压低声音,“探马来报,楚王虽在鄢陵败于先君,但元气未伤。如今楚国内部,公子贞、公子壬夫等人主政,正厉兵秣马,意图北进。而中原诸侯,宋国摇摆,卫国孱弱,郑国反复。晋国若继续内斗,拿什么与楚争霸?”

韩厥心中了然:“所以君上要整合晋国力量,重整霸业。”

“正是。”范匄点头,“不仅如此,君上还有更大谋划——他要重建齐桓、晋文那样的霸业,但不是靠武力威慑,而是靠德政感召,让诸侯真心归附。而要行德政于外,必先修明政治于内。将军,你肩上的担子,比想象中更重啊。”

暮色四合,宫门在望。韩厥停下脚步,对范匄郑重一揖:“多谢范大夫指点。”

“不敢。”范匄还礼,“范氏愿全力辅佐将军,共扶晋室。”

望着范匄离去的背影,韩厥心中渐渐明朗。晋悼心中装着的是整个天下。而他韩厥要做的,就是为这位雄主,扫清前进的道路。

无论这条路有多难,无论前方有多少阻碍。

因为这是晋国重振霸业的唯一机会,也是结束卿族内斗、实现国家安定的最后契机。

夜色完全降临,新绛城灯火初上。韩厥迈步走出宫门,脚步坚定。

一个新时代,开始了。

就在晋国权力更迭的消息传遍诸侯之际,鲁国曲阜城中,一场密谈正在进行。

鲁国正卿季孙行父府邸书房内,烛火通明。这位辅佐宣、成、襄三朝的老臣,今年已七十有三,须发皆白,但双目依然有神。他此刻眉头紧锁,手中竹简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竹简上,是晋国传来的最新情报:栾书病重,韩厥继任正卿,晋悼公全面掌权。

“父亲,夜深了。”长子季孙宿轻声提醒。季孙宿年约四十,面容与季孙行父年轻时颇为相似,但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沉稳。

季孙行父摇头,示意儿子坐下:“宿儿,为父心中有虑,难以安眠。”

季孙宿跪坐父亲对面:“父亲是在忧虑晋国之事?”

“正是。”季孙行父长叹一声,将竹简推给儿子,“你看看。晋侯初即位,便以雷霆手段拿下栾书,扶韩厥为正卿。栾书何许人?执掌晋国十余年的权臣,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可这少年君主,不费一兵一卒,就让他‘病重’退隐。此子虽幼,手段气度却堪比晋文公再世。晋国...要变天了。”

季孙宿仔细阅读竹简,越看越惊:“韩厥为正卿...此人我听说过,是个纯臣,不结党不营私。晋侯用他,是要终结卿族专权?”

“不仅如此。”季孙行父走到窗前,望向北方沉沉夜空,“你看晋侯的举措:清理栾氏党羽,改革税制,亲自慰问庶民,大阅时询问士卒家事...每一步,都在收揽民心,巩固君权。此子志向,恐不止于整顿内政。”

“父亲的意思是...”

“他要重振晋国霸业。”季孙行父转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而且不是一般的霸业。齐桓公尊王攘夷,晋文公报施定霸,都是武力为主,怀柔为辅。可这位晋侯,你看他的手段——他收揽的是民心,用的是德政。他要建立的,恐怕是一个以德服人的新霸业。”

季孙宿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天下格局将大变。那对鲁国是福是祸?”

“福祸难料。”季孙行父坐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晋国强,则能庇护鲁国抵御齐、楚。自鄢陵之战后,楚国虽败,但元气未损,迟早北进。齐国更不用说,齐灵公野心勃勃,屡犯我北境。鲁国弱小,若无强国庇护,危如累卵。”

“所以父亲认为,依附晋国是上策?”

“是唯一之策。”季孙行父斩钉截铁,“但依附也有依附的法子。以往鲁国依附晋国,只是迫于形势,朝晋暮楚。这一次,我们要让晋国看到鲁国的价值,让鲁国在晋国心中,占据不可或缺的位置。”

季孙宿思索片刻:“父亲的意思是...要率先向晋国示好?”

“不止示好。”季孙行父眼中闪过精光,“要朝晋,而且要君上亲往。”

“君上亲往?”季孙宿愕然,“这...这不合礼制吧?君上亲朝他国,除非朝见天子...”

“所以更要亲往。”季孙行父道,“鲁国君上亲往晋国,这是天大的诚意。晋侯初登大位,正需诸侯承认。我鲁国第一个以君上之尊朝见,他必感其诚。此其一。”

“其二,探虚实。君上亲眼所见,胜过臣等千言禀报。晋侯究竟是何等人物,晋国政局究竟如何,需亲眼判断。”

“其三...”季孙行父顿了顿,声音低沉,“为鲁国未来,也为为父的余生,下最后一注。”

“最后一注?”季孙宿不解。

季孙行父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沧桑与决绝:“为父今年七十有三,辅政四十余载,自知时日无多。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为鲁国谋划了。此去晋国,若能巩固晋鲁之盟,则鲁国可保十年太平。若不能...鲁国危矣。为父要在有生之年,为鲁国找到一个稳固的靠山,为你,为季孙氏,也为鲁国百姓,谋一条生路。”

季孙宿动容:“父亲...”

“你不必多言。”季孙行父摆手,“明日朝会,为父将奏请君上朝晋。你需做好准备,随行为父前往。”

“诺。”季孙宿郑重应下。

季孙行父望向窗外,夜空漆黑如墨,但东方已有一线微白。他喃喃自语:“晋侯...但愿你是鲁国等待的明主。”

次日朝会,鲁宫大殿。鲁襄公端坐君位,年仅十七岁的他,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颇有君主威仪。只是这威仪在叔孙侨如、孟献子等卿大夫面前,总显得底气不足。

鲁国政坛,三桓专权已非一日。季孙行父虽为正卿,但叔孙氏、孟孙氏势力同样庞大,三方制衡,国君形同虚设。

“众卿有事奏报?”鲁襄公开口,声音平静。

季孙行父出列:“臣有本奏。晋国新君即位,国政一新。为巩固晋鲁之好,臣请君上亲往晋国朝见。”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叔孙侨如首先反对:“季卿此言差矣!君上亲朝他国,有违礼制。且晋国新君年幼,政局未稳,此时朝晋,恐卷入晋国内斗,得不偿失。”

孟献子则道:“不然。正因晋国新君初立,我鲁国率先朝见,方能显诚意。且观晋侯手段,此人非寻常少年,晋国霸业可期。鲁国率先归附,必得晋国重视。”

叔孙侨如冷笑:“孟卿说得轻巧。君上离国,国事谁理?若齐、楚趁机来犯,如何是好?”

“叔孙卿多虑了。”季孙行父缓缓道,“齐、楚若来犯,有晋国在背后,他们敢吗?且君上离国期间,国事可由三卿共理。叔孙卿、孟卿与老臣,难道还处理不了国政?”

这话绵里藏针。叔孙侨如脸色一沉,正要反驳,鲁襄公开口了。

“季卿,你坚持要寡人亲往,理由何在?”

季孙行父深深一揖:“臣有三点理由,请君上明鉴。其一,晋鲁同为姬姓,同根同源,理应亲近。此乃血缘之亲。其二,晋为霸主,鲁为附庸,朝见乃礼之所在。此乃大义之名。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卿:“鲁国需要晋国,而晋国...也需要鲁国。”

“晋国需要鲁国?”鲁襄公不解。

“正是。”季孙行父提高声音,“晋国要维持霸业,需要中原诸侯拥护。鲁国乃周公之后,礼仪之邦,在诸侯中声望甚高。若鲁国诚心归附,他国必效仿。晋侯初登大位,正需这样的表率。此乃互利之事,非独鲁国求晋,晋亦求鲁也!”

叔孙侨如还想反对,孟献子抢道:“季卿之言有理。且臣闻晋侯有明君之相,整顿内政,收揽民心,绝非庸主。鲁国此时朝晋,正是雪中送炭,他日晋国必厚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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