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靡角惊风（上）（2/2）

幽丘陷落，彭城门户洞开。

彭城坐落在泗水之滨，城墙高两丈，厚一丈五，护城河宽三丈，引泗水灌注。城中有军民万余，粮草可支半年。但守军主力已被调往西部防御郑军，城中兵力不足三千。

彭城守将名叫向云，是宋国向氏子弟，年约五十，为人谨慎。得知幽丘失守，他紧急加固城防，征发民夫上城协防，同时向商丘求援。

但援军需要时间，而楚郑联军已兵临城下。

子辛围城三日，每日派使者劝降。使者是桓氏五大夫中的鱼石，他本是宋国鱼氏宗主，在宋国朝堂颇有声望。

“向将军，楚王有令：开城投降，保你全家富贵。若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鱼石在城下喊话。

向云站在城头，冷笑：“鱼石，你身为宋臣，叛国投楚，有何面目在此劝降？我向氏世代忠良，宁死不降！”

鱼石叹息：“向兄何必固执？宋公年幼，华元专权，排斥异己。你我这些世家大族，在宋国还有立足之地吗？楚王雄才大略，求贤若渴。若肯归顺，不失封侯之位。”

“休要多言！”向云张弓搭箭，“再敢靠近，箭下无情！”

劝降失败，子辛决定强攻。

第四日黎明，攻城开始。

三百辆战车在城外列阵，投石机将燃烧的油罐抛向城头。这些投石机是楚国工匠最新改进的，射程可达百步，精度远超传统抛石机。

油罐落地即碎，火油四溅，遇火即燃。城头顿时陷入火海，守军慌乱救火。

“云梯！”子辛下令。

五十架云梯推向城墙。每架云梯高两丈五，顶端有铁钩，可钩住城垛。楚军敢死队口衔短刀，攀梯而上。

向云亲自督战，指挥守军推倒云梯，投掷滚石。但楚军人数太多，前赴后继。终于，第一架云梯成功搭上城头，楚军士兵蜂拥而上。

子辛身先士卒，第一个登上城楼。他手持长戈，左冲右突，所向披靡。守军见他勇猛，纷纷后退。

“将军，东门失守！”传令兵慌慌张张跑来。

向云大惊：“东门有千斤闸，怎会失守？”

“是内应！桓氏旧部在城内作乱，打开了城门！”

向云长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他拔剑欲自刎，被亲兵拦住：“将军不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在亲兵护卫下，向云从南门突围，逃往商丘。

彭城易主。

子辛站在城楼上，看着楚郑联军鱼贯入城。城中百姓惊恐地躲在家中，街道上空无一人。他下令：“传令全军，不得劫掠，不得滥杀。违令者斩！”

楚军纪律严明，很快控制全城。子辛召来桓氏五大夫：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

五人跪在阶下，神情激动。他们流亡楚国多年，日夜思念故国，如今终于以征服者的身份回到宋国土地。

“彭城就交给诸位了。”子辛说，“三百乘战车留给你们，务必守住此城。这是君上在中原的钉子，也是诸位重返故国的根基。”

鱼石叩首：“谢令尹！谢楚王！臣等必誓死守城，不负所托！”

“城中粮草可支半年，我已派人回郢都调运后续粮草。”子辛继续交代，“宋国必来反攻，你们要做好长期守城的准备。桓氏在宋国故旧甚多，可暗中联络，分化宋国内部。”

“诺。”

子辛又看向屈荡：“屈将军，你率三百乘楚军留守彭城，协助桓氏守城。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守住彭城，不是出击。无论宋军如何挑衅，不可出城野战。”

屈荡拱手：“末将领命！”

安排妥当，楚郑联军在彭城休整十日后，各自回国。子辛率军南返时，回头望了一眼彭城城楼。城头已换上楚国旗幡，在夕阳下猎猎作响。

他隐约觉得，这座城池将成为未来争霸的关键。

但他没想到，风暴来得如此之快。

彭城陷落的消息传到商丘时，宋平公正在用膳。

玉箸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年轻的君主脸色煞白，看着跪在殿前的探马。

“彭城……丢了？”平公声音颤抖。

“是，君上。楚郑联军攻占彭城，桓氏五大夫已入城据守，楚军留三百乘战车助防。守将向云突围逃回，正在殿外候旨。”

殿中一片死寂。彭城是宋国东境屏障，失去彭城，等于向楚国敞开了半壁江山。更可怕的是，桓氏回归——这些流亡贵族对宋国朝堂了如指掌，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巨大的威胁。

平公强自镇定：“宣向云。”

向云衣衫褴褛，满身血污，跪在殿前请罪：“臣无能，失守彭城，请君上治罪。”

“起来吧。”平公叹息，“楚郑联军五万，你只有三千守军，能突围已属不易。详细说说战况。”

向云将战事经过详细禀报，特别提到桓氏内应打开城门之事。

“桓氏！”平公咬牙，“这些叛臣贼子，寡人必诛之！”

“君上，当务之急是夺回彭城。”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平公抬头，见华元快步进殿。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此刻面色凝重。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腰杆挺直，目光如炬。作为宋国右师，他是实际上的执政者。

“华卿，彭城之事，你已知晓？”

“老臣已知。”华元声音沉稳，“彭城乃宋国东大门，失去彭城，楚国势力可直入宋国腹地。且桓氏在宋国故旧甚多，若让他们站稳脚跟，联络内应，宋国危矣。”

“谁可为将？”

华元沉吟片刻：“司马老佐，可当此任。”

老佐是宋国名将，勇武过人，曾随华元参与多次战役。

平公当即下诏：命老佐为主将，华喜为副，率军两万，围攻彭城。同时征发民夫三万，运送粮草器械。

次日，宋军开赴彭城。

老佐骑在战马上，望着远处彭城的轮廓。这座他曾经驻守过的城池，如今却要亲手攻破。他想起鱼石——昔日的同僚，曾经一起饮酒论剑的朋友，如今成了敌人。

“将军，城中守军不过三千，加上楚军三百乘，也不过五千之数。”华喜策马跟上，他刚从幽丘败退，心中憋着一股火，“我军两万，围城三月，必可克之。”

老佐摇头：“不可轻敌。彭城墙高池深，粮草充足。桓氏为保住立足之地，必拼死抵抗。楚军三百乘皆是精锐，不可小觑。且彭城临泗水，水源充足，无法断水。只能强攻或久围。”

“强攻伤亡必重。”华喜说，“不如围而不攻，待其粮尽。”

“我军粮草也支撑不了多久。”老佐看着绵延的队伍，“两万大军，每日耗粮惊人。且楚国必会救援，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他下令在城外三里扎营，筑起营垒，挖掘壕沟，切断彭城与外界的联系。同时派兵控制泗水上下游，防止楚军从水路运粮。

宋军在城外筑起十座营寨，互为犄角。老佐每日巡视阵地，督促士兵加固工事。他采用围而不攻的策略，想用饥饿迫使守军投降。

但鱼石早有准备。

彭城粮仓储粮可支半年，且战前子辛又运来三个月粮草。水源来自地下井和泗水，不怕断绝。楚军战车每日在城头巡逻，箭楼上的射手精准异常，宋军稍有靠近便遭射杀。

鱼石还利用桓氏在宋国的影响力，暗中联络城中大族。许多家族虽然表面服从宋军，但暗中向桓氏提供情报。宋军的一举一动，鱼石都了如指掌。

僵持持续了两个月。

宋军士气开始低落。围城消耗巨大，粮草运输困难，士兵们开始抱怨。更糟糕的是，雨季来临，营地泥泞，疾病开始蔓延。

老佐忧心忡忡。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破城。

“不能再等了。”老佐在军帐中踱步，“必须强攻。”

华喜反对：“强攻伤亡必重。不如再围一月，城中粮草将尽。”

“我军粮草也支撑不了多久。”老佐下定决心，“且探马来报，楚国已派兵救援，不日即到。若楚援军至，我军腹背受敌，必败无疑。明日拂晓，全力攻城。”

那一夜，老佐难以入眠。他走出营帐，仰望星空。征战半生，他从未像此刻这般不安。彭城之坚固，守军之顽强，超出他的预料。但作为司马，他必须为宋国拔除这颗钉子。

他想起出征前华元的嘱托：“老佐，彭城关乎宋国存亡，务必拿下。若此城不克，楚国势力将深入中原，宋国永无宁日。”

“华兄放心。”当时他如此回答，“不克彭城，誓不回师。”

如今誓言犹在耳，但破城之日遥遥无期。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战鼓擂响。

宋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搭上城头，士兵们攀爬而上。城上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倾泻。惨叫声、呐喊声、金铁交鸣声混成一片。

老佐亲自督战，站在箭矢可及的范围内指挥。他看见华喜率先登上城楼，与楚军厮杀在一起。

“好！”老佐振奋，催动战车向前。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

箭矢穿透铠甲，没入胸膛。老佐身体一震，低头看着胸前的箭羽。剧痛袭来，眼前开始模糊。他看见城头一个身影收起长弓，那是鱼石。

“将军！”华喜的惊呼从远处传来。

老佐想说什么，但鲜血从口中涌出。他努力挺直身体，不让自己倒下。战车还在前进，直到马匹被流矢射中，轰然倒地。

宋军看到主将落马，阵脚大乱。

华喜拼死杀下城楼，抱起老佐。老佐已气息奄奄，他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侄子的手：“彭城……必须……夺回……求援……晋国……”

手垂落了。

华喜仰天长啸，泪如雨下。但他知道，此刻不能退。他擦干眼泪，举起老佐的剑：“继续攻城！为司马报仇！”

然而士气已泄。宋军攻势渐缓，最终在日落时退却。

彭城依然屹立。

消息传回商丘，举国悲恸。

平公罢朝三日，为老佐发丧。华元在灵前久久伫立，这位老友的离世，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老佐不仅是宋国名将，更是他的政治盟友。如今老佐战死，朝中主战派势力大减，主和派开始抬头。

“必须求援。”华元对平公说，“单凭宋国之力，已难克彭城。唯有晋国出手，方能解此危局。”

平公点头：“那就劳烦华卿走一趟晋国。”

“老臣义不容辞。”华元躬身，“只是臣走之后，朝中之事……”

“寡人亲自处理。”平公虽然年轻，但经过此事，迅速成熟起来，“华卿放心，寡人虽年幼，亦知社稷为重。朝中若有异议，寡人自会处置。”

华元欣慰：“君上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