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靡角惊风(下)(2/2)
但为时已晚。晋军先锋已从木筏跃上城墙,与守军厮杀在一起。这些先锋都是晋国死士,身披重甲,手持短刃,专为登城而训练。
与此同时,西门、北门也同时响起喊杀声——鲁、卫、曹等国军队开始猛攻。鲁军使用新制的攻城塔,高与城齐,塔内藏兵,推到城下时,士兵可直接跃上城头。
彭城陷入三面受敌的境地。
鱼石拔剑指挥:“屈将军守东门,我守西门,向为人守北门,鳞朱、向带、鱼府率预备队随时支援!”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城墙上尸体堆积,鲜血顺着墙砖流淌,在冬日寒风中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桓氏五大夫亲自上阵,但兵力悬殊,节节败退。
东门战况最烈。屈荡率楚军三百乘战车在城头布防,战车在城墙上无法奔驰,但车士皆是精锐,结成方阵,长戈如林,死死守住垛口。
晋军先锋数次冲锋,皆被击退。栾黡见状,调来弩车。这些弩车可将丈余长的巨箭射出百步,威力惊人。
“放!”
数十支巨箭呼啸而出,有的钉入城墙,有的射穿盾牌,有的直接将楚军连人带甲钉在城楼上。楚军阵型出现混乱。
“就是现在!”栾黡挥剑,“全军冲锋!”
晋军如潮水般涌上城墙。屈荡身中三箭,仍死战不退,最终被乱刀砍死。楚军三百乘,除少数被俘,大部战死。
东门失守。
消息传到西门,鱼石知道大势已去。他望向城内,百姓惊恐地躲在家中,街道上满是伤兵和逃难的民众。
“将军,内城还能守!”向为人满脸血污地跑来。
鱼石苦笑:“内城无粮无水,能守几日?且晋军已破东门,很快就能攻到西门。届时内外夹击,我等皆成瓮中之鳖。”
“那怎么办?投降吗?”
鱼石沉默良久。他想起了流亡楚国的岁月,想起了楚共王的承诺,想起了重返彭城时的豪情。如今一切成空。
“开城吧。”他最终说道,“为城中百姓计,不必再作无谓牺牲。”
“可是楚王那里……”
“楚王要的是彭城,不是我等性命。”鱼石惨笑,“城已失,我等已无价值。投降或许还能保全家族。”
黄昏时分,西门缓缓打开。
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五人白衣出降,跪在栾黡马前。他们卸去甲胄,散发徒跣,以示请罪。
栾黡骑在马上,俯视五人:“尔等身为宋臣,叛国投楚,助楚侵宋,该当何罪?”
鱼石叩首:“罪臣等知罪,任凭晋侯处置。”
“押下去,好生看管。”栾黡下令,“传令全军,不得劫掠,不得滥杀。违令者斩!”
彭城之战,以联军全胜告终。此战联军伤亡约五千,守军伤亡三千,被俘两千。楚军三百乘战车,完好者二百余,皆被晋军缴获。
栾黡押解桓氏五大夫返回晋国。
新绛郊外,悼公举行隆重的献俘仪式。诸侯使者齐聚,观看这场彰显晋国威权的典礼。
坛高三层,上设周天子虚位,以示尊王。悼公服衮冕,执圭璧,立于坛上。栾黡率将士押解俘虏,陈列于坛下。
桓氏五大夫被缚双手,跪于阶前。他们面色灰败,神情麻木,等待命运的审判。
悼公目光扫过五人,又望向坛下诸侯使者,朗声道:“桓氏五子,本宋臣也。背弃社稷,投靠荆蛮,助楚侵宋,罪在不赦。今擒获至此,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鱼石抬头:“晋侯明鉴。罪臣等投楚,实因宋国朝堂倾轧,无立足之地。若晋侯开恩,饶我等性命,愿效犬马之劳。”
“饶命?”悼公冷笑,“尔等可曾饶过彭城守军?可曾饶过老佐将军?司马老佐,宋国忠良,战死沙场。尔等叛臣,有何面目求饶?”
坛下一片寂静。
悼公沉吟片刻,转向宋国使者华元:“华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华元出列:“此五人叛国投敌,按律当诛。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且其家族在宋国尚有根基。臣请晋侯开恩,免其死罪,流放边地,永世不得返宋。”
这是华元与悼公事先商议的结果。诛杀五人容易,但桓氏在宋国势力盘根错节,若赶尽杀绝,恐生变乱。流放是更稳妥的选择。
悼公点头:“准。迁尔等于瓠丘,永世不得返宋。其家族财产,尽数充公。”
瓠丘是晋国边境小邑,地处山区,贫瘠荒凉。流放至此,等于终身囚禁。
五人叩首谢恩。能保全性命,已属万幸。
处置已定,悼公当众宣布:彭城归还宋国,缴获楚军战车分赐诸侯,以酬其功。
仪式结束后,悼公单独召见栾黡。
“此战之功,栾卿当居首。”悼公赐座,“然功成之后,当思其过。军中可有违令劫掠者?”
栾黡心中一凛:“臣严令不得劫掠,违者斩。然……确有数名鲁军士兵抢劫民宅,已被臣军法处置。”
“鲁军?”悼公皱眉,“仲孙蔑如何说?”
“鲁将道歉,并赔偿损失。”
悼公点头:“诸侯联军,最忌军纪不一。你处置得当。然此战虽胜,隐患未除。”
“君上是指齐国?”
“正是。”悼公走到地图前,“齐国未遵盟约,拒不出兵。此风不可长。若诸侯效仿,联盟必散。”
栾黡愤然:“齐国公然抗盟,当伐之!”
“伐是要伐,但需师出有名。”悼公沉吟,“你且休整兵马,待秋收之后,再议伐齐之事。”
……
“齐国未遵盟约,拒不出兵。”士鲂在朝会上奏报,“使者回报,齐灵公称病不见,实则轻视我国。”
栾黡怒道:“齐国这是公然抗盟!若不惩戒,诸侯谁还遵晋号令?请君上许臣率军伐齐,必擒齐侯于马下!”
韩厥却持重:“齐国乃东方大国,带甲十万,车千乘,不可轻动。且齐晋本为姻亲,若轻易开战,恐伤和气。当先遣使责问,观其反应。”
“韩卿过虑了。”栾黡反驳,“齐侯既敢抗盟,便是已不念姻亲之谊。此时若不惩戒,他日必生二心。且我新败楚国,士气正盛,正当趁势伐齐,以立威于东方。”
双方争论不休。
悼公静静听着,心中权衡。伐齐确有风险:齐国实力雄厚,若战事不利,恐损晋国威望。但不伐齐,联盟威信受损,霸业难成。
最终,他采纳韩厥建议,派范匄出使齐国,做最后的外交努力。
临淄,齐宫。
齐灵公确实在装病。他躺在榻上,听着国相崔杼的汇报。灵公自恃齐国强大,不把年轻的晋悼公放在眼里。
“晋使范匄已至,要求面见君上,质问抗盟之事。”
灵公冷笑:“晋国新君,乳臭未干,就想号令天下?我齐国乃太公之后,岂能听其驱使?当年桓公称霸,晋国还在哪里?”
崔杼劝谏:“君上,晋国新败楚国,威望正盛。九国联军兵锋所指,所向披靡。此时与晋交恶,恐非明智。且晋齐本为姻亲,当以和为贵。”
“卿过虑了。”灵公不以为然,“晋国劳师远征,已疲。且国内卿族争斗,自顾不暇。我齐国据东海之利,带甲十万,何惧晋国?你且回复范匄,就说寡人病重,不能理事。出兵之事,交由太子光处置。太子年幼,未能及时调兵,还望晋侯见谅。”
借口拙劣,但面子上过得去。
崔杼叹息退出。他知道灵公刚愎自用,听不进劝谏。但作为国相,他必须为齐国考虑。
范匄入见时,灵公仍卧榻不起,帐幔低垂,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外臣范匄,奉晋侯之命,问齐侯安好。”范匄行礼,“彭城之役,诸侯共讨不义,齐侯何以不至?”
帐内传来虚弱的咳嗽声:“寡人染疾,不能理事。出兵之事,交由太子光处置。太子年幼,未能及时调兵,还望晋侯见谅。”
“齐侯之病,可需晋国遣医?”范匄追问。
“不必……齐国自有良医。”灵公声音断续,“待寡人病愈,当亲往晋国谢罪。”
范匄知道再问无益,告辞退出。
回晋复命后,范匄如实禀报:“齐侯托病不见,言辞敷衍,实无诚意。”
悼公听完,沉默良久。他明白,齐国这是试探——试探晋国的底线,试探新君的魄力。
“君上,当断则断。”栾黡再次请战,“齐国不惩,霸业难成。”
这次,韩厥没有反对。他知道,外交努力已尽,唯有武力才能让齐国屈服。
悼公下定决心:“伐齐!然此战不在灭齐,而在立威。要让齐国知道,抗盟之代价。”
中军将韩厥为主帅,栾黡为先锋,率军五万,战车千乘,东进伐齐。同时传檄诸侯:齐国抗盟不遵,晋国代天行罚。
檄文传到各国,反应不一。
鲁国积极响应,仲孙蔑率军三千乘助战——鲁国与齐国素有恩怨,乐见齐国受挫。
卫国、曹国、邾国等小国不敢违抗,各出兵数百乘。
宋国新得彭城,感恩晋国,华喜率军一万助战。
郑国则态度暧昧。郑成公既不敢得罪晋国,又不愿背叛楚国,最终以“国内饥荒”为由,未出兵。
消息传到临淄,灵公这才慌了。
他没想到晋国如此果决,更没想到诸侯纷纷响应。探马急报:晋联军已过泰山,不日将入齐境。
“君上,晋军来势汹汹,当早作决断。”崔杼紧急入宫。
灵公在殿中踱步,全无之前的从容:“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唯有求和。”崔杼直言,“早听臣言,何至于此。如今晋军压境,求和条件必更苛刻。”
“如何求和?”
“遣太子光为质,入晋谢罪。献玉璧十双,战车百乘,以补彭城之役未出兵之过。”
灵公犹豫。太子光是他嫡长子,年方十六,聪慧仁厚,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为人质,生死难料。
但形势比人强。晋联军已至齐国边境,再不决断,兵临城下时,条件更苛。
“可否遣他子为质?”灵公抱有一线希望。
崔杼摇头:“非太子不足以显诚意。晋侯要的,正是齐国低头。”
灵公长叹一声,颓然坐下:“就依卿言。”
太子光离齐赴晋。
临行前,灵公拉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光儿,为父对不住你。此去晋国,凶险难料,你要多加小心。”
太子光却神色平静:“父王勿忧。儿此去晋国,正可观察晋国虚实,学习治国之道。晋侯年少有为,必不会为难儿臣。日后归来,必为父王分忧。”
少年早熟,令灵公既欣慰又心酸。他赐光玉璧一双,宝剑一柄,马车十乘,随从百人,浩浩荡荡送往晋国。
太子光至晋,悼公亲自接见。
看着阶下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齐国太子,悼公心生感慨。同为君主(或未来君主),身不由己。他想起自己十四岁即位,面对卿族权臣。太子光此来为质,心中苦楚,可想而知。
“太子请起。”悼公温言,“在晋期间,视如宾客,非为人质。可随寡人学习政事,亦可与晋国公子交游。”
太子光行礼:“谢晋侯厚待。齐晋本为兄弟之邦,今后当同心协力,共扶周室。”
话说得漂亮,但人质的身份不会改变。太子光被安置在晋国馆舍,行动受限,实为软禁。
齐国服软,诸侯震动。晋国兵不血刃,便让东方大国低头,威望达到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