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鸡泽之盟(下)(1/2)
六月二十二日,会盟前一日,晋悼公设宴款待各国诸侯。
宴席设在中军大帐外的空地上,以青布为幄,下设百余席。中央高台设主位,晋悼公端坐其上,左右设宾位,各国诸侯依爵位高低就坐。席间陈列太牢——牛、羊、豕各一,以及时鲜果蔬,美酒佳肴。
酒过三巡,晋悼公举觞起身:“寡人年少德薄,蒙诸位不弃,远来赴会。今楚人不道,侵凌华夏,寡人欲与诸位同心协力,共讨不庭。请满饮此杯,以为盟誓之始!”
“敬晋侯!”诸侯齐声举杯。
宴席间,各国卿大夫相互敬酒,结交联络。晋国卿大夫穿梭席间,殷勤劝酒,气氛热烈。然而在这和谐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郑国上卿子驷与宋国左师向戌相邻而坐,二人表面谈笑风生,实则话中有话。
“闻贵国近来在边境增兵,”向戌抿了一口酒,似不经意地说,“可是防我宋国?”
子驷笑道:“左师说笑了。郑国小邦,安敢与宋国为敌?增兵是为防楚。倒是宋国,在狐壤陈兵五千,不知意欲何为?”
狐壤是郑宋边境要地,两国为此地争端数十年。向戌笑容不变:“不过是寻常戍守罢了。倒是郑国,去岁收留我宋国叛臣,未免不友。”
“叛臣?”子驷故作惊讶,“左师所言,可是华氏余党?彼等逃至郑国,郑国已依盟约遣返,何来收留之说?”
二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但眼中全无笑意。
另一席,鲁国叔孙豹正与齐国高无咎交谈。鲁齐本是邻国,时有摩擦。
“闻齐侯近来身体欠安,”叔孙豹关切道,“不知可好些了?”
高无咎叹道:“劳大夫挂心。我君年事已高,偶感风寒,已无大碍。倒是鲁侯,春秋鼎盛,正是大有为之时。”
“鲁国小邦,但求自保而已。”叔孙豹谦道,“不比齐国,地广兵强,威震东方。昔年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何等威风。今齐侯若能继桓公之志,实乃华夏之福。”
这话明捧暗讽——齐桓公是霸主,如今齐国却要奉晋国为盟主。高无咎如何听不出,但只是微笑:“晋侯年轻有为,有霸主之资。齐国愿附骥尾,共安天下。”
宴席至深夜方散。晋悼公回到大帐,虽面带倦色,但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君上今日应对得体,各国诸侯皆心服。”范匄赞道。
晋悼公摇头:“表面而已。郑宋之争,齐鲁之隙,皆隐患也。明日盟誓,需防节外生枝。”
荀罂道:“君上放心,臣已布置妥当。盟坛四周,皆是我晋国精锐。诸侯随从,不得带兵器入坛。若有异动,可即刻制之。”
“不可鲁莽。”晋悼公道,“明日盟誓,要以德服人,以理服人,非以力服人。武力威慑,只可备而不用。”
“君上明鉴。”荀罂躬身。
正议论间,忽有侍从来报:“陈国使臣袁侨在营外求见,言有要事。”
晋悼公与范匄对视一眼:“宣。”
袁侨疾步入帐,风尘仆仆,显是连夜赶路。他跪拜于地,声音急切:“晋侯,外臣有要事禀报!”
“大夫请起,何事惊慌?”
“楚国已知陈国欲归晋,楚王震怒,已命子囊率兵车三百乘,陈兵陈国边境,扬言若陈国叛楚,即刻发兵攻陈!”袁侨声音颤抖,“我君命外臣昼夜兼程,禀报晋侯,恳请晋侯速发救兵!”
帐中一片寂静。晋悼公眉头紧锁,范匄、荀罂神色凝重。楚国此举,意在威慑,若处理不当,陈国可能动摇,甚至反悔归晋。
“楚军现在何处?”荀罂急问。
“已在陈国边境昭陵集结,距陈都仅百里,三日可至。”
“子囊……”范匄沉吟,“此人是楚王弟,楚国名将,用兵谨慎。他陈兵边境而不攻,是在观望,看我晋国如何应对。”
晋悼公缓缓起身,踱步思索。烛火映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良久,他转身:“袁大夫,你且回馆驿休息。明日盟誓,陈国照常参与。至于楚军,”他眼中闪过寒光,“寡人自有应对。”
袁侨欲言又止,最终躬身:“外臣遵命。”
待袁侨退出,晋悼公立即召集群臣议事。烛火通明,众卿面色凝重。
“楚人此举,意在试探。”荀罂分析道,“若我晋国畏缩,陈国必不敢归附,诸侯亦会疑我晋国决心。但若大张旗鼓发兵救陈,又恐会盟未成,先启战端。”
魏绛出列:“臣以为,当双管齐下。一面遣使警告楚国,若敢攻陈,便是与九国为敌;一面命一支精兵驰援陈国,以为威慑。”
“何人为使?”晋悼公问。
“栾黡可当此任。”范匄道,“栾黡性刚烈,言语犀利,可震慑楚人。”
“善。”晋悼公点头,“便命栾黡为使,赴楚营警告子囊。再命赵武率兵车二百乘,星夜驰援陈国。记住,陈兵边境即可,不可先攻。”
“诺!”
“还有,”晋悼公补充,“明日盟誓,需当众宣告陈国归晋之事。楚人越是要阻挠,寡人越是要做成。要让天下诸侯看到,晋国言出必行,盟国必保!”
“君上英明!”
六月二十三日,会盟之日。
清晨,鸡泽之畔,九丈高的盟坛巍然矗立。盟坛以黄土夯筑而成,分三层,取“三才”之意。坛上设香案,陈列牺牲——牛、羊、豕各一,是为“太牢”。香案两旁,设赤黑二色旗帜,代表天地。
旭日东升,朝霞满天。泽畔芦苇染上金边,水鸟惊飞。盟坛四周,各国军队列阵肃立,旌旗如林,戈戟如雪。晋国三军居中央,左右各四国军队分列,共计兵车两千余乘,甲士十余万,军容之盛,为数十年来罕见。
辰时,鼓乐齐鸣。晋悼公身穿玄端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佩长剑,在范匄、荀罂等卿大夫簇拥下,缓步登上盟坛。晋悼公此刻神情肃穆,步履沉稳,旒珠在额前轻轻晃动,更显威严。
坛下,单顷公、宋平公、郑僖公、鲁襄公、卫献公、莒犁比公、邾宣公及齐太子光各率本国卿大夫,分列两旁。各国旗帜色彩各异,在晨风中飘扬,场面壮观。
晋国太史高声宣号:“吉时到——祭天——!”
晋悼公率先上前,焚香祭天。他手持玉圭,面南而立,朗声祝祷:“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晋侯周,今会诸侯于鸡泽,盟誓于天:楚人不道,侵凌华夏,虐我百姓,毁我社稷。今我晋国,会盟诸侯,共讨不庭。凡我同盟,齐心协力,有违此誓,神明殛之!”
祝毕,晋悼公以玉匕刺破手指,将血滴入青铜酒尊。随后,各国诸侯或代表依次上前,歃血为盟。
单顷公率先上前,刺血滴入尊中:“单国虽小,愿从晋侯,共讨楚蛮!”
宋平公紧随其后。宋国是殷商之后,公爵,地位尊崇。宋平公神情庄严:“宋国与楚有世仇,愿附晋侯骥尾,雪耻报仇!”
郑僖公、鲁襄公、卫献公、莒犁比公、邾宣公依次盟誓。最后是齐太子光,他代表齐灵公,虽是太子,但用君上之礼。他大步上前,声音洪亮:“齐国愿与晋国同心,共扶周室,讨伐不臣!”
八国盟誓已毕,晋悼公正要举尊与诸侯共饮盟酒,突然有侍从急步上坛,在范匄耳边低语。范匄神色微动,上前在晋悼公耳边禀报。
晋悼公神色不变,微微点头,随即朗声道:“诸位,盟誓之前,尚有一国愿入我同盟。”
坛下一阵骚动。各国诸侯交头接耳,不知还有哪国。
“宣陈国使臣袁侨。”
袁侨整了整衣冠,在众目睽睽下走上前来。他手捧国书,跪拜于地:“外臣袁侨,奉陈侯之命,特来拜见晋侯并诸位君上。”
“陈侯遣卿前来,所为何事?”晋悼公问道,声音传遍全场。
袁侨高举国书,朗声道:“陈国地处楚、晋之间,多年来备受楚国欺凌。楚人视陈为奴仆,索取无度,陈国百姓苦不堪言。今闻晋侯会盟诸侯,重振霸业,我君愿率陈国归附晋盟,永为晋国藩屏。恳请晋侯接纳,救陈国于水火!”
此言一出,坛下一片哗然。陈国是楚国附庸,此时归晋,等于在楚国背后插上一刀,意义重大。但楚国必不会善罢甘休。
晋悼公沉吟片刻,环视坛下诸侯:“陈侯美意,寡人已明。然陈国归附,事关重大,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宋平公率先表态:“陈国归晋,乃弃暗投明,寡人以为当纳。楚国暴虐,陈国受其胁迫多年,今自愿归附,乃天理人心。”
郑僖公附和:“宋公所言极是。陈国归晋,可断楚一臂,寡人赞同。”
鲁襄公、卫献公等纷纷表态支持。齐太子光虽心中不快——陈国归晋,增强的是晋国势力——但众意如此,也只得道:“陈国归附,乃大势所趋,寡君亦赞同。”
晋悼公见状,正色道:“既如此,寡人代表同盟,接纳陈国。自今日起,陈国与晋盟诸侯,休戚与共,荣辱同当。有违此盟,天地共诛!”
袁侨大喜,连连叩首:“晋侯大恩,陈国永世不忘!我君已在国中整顿兵马,只等晋侯号令,便可出兵伐楚!”
晋悼公下坛,扶起袁侨,亲自为他歃血,将陈国纳入盟约。至此,鸡泽之盟的参与国增至九国。
盟誓毕,晋悼公举尊,与诸侯共饮血酒。饮毕,将酒尊猛掷于地,青铜尊碎裂,象征盟誓不可破。
“自今日起,九国同盟,同心协力,共讨不庭!”晋悼公声音清朗,在泽畔回荡,“有背盟者,天下共击之!”
“同心协力,共讨不庭!”十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盟誓仪式持续了两个时辰。礼成后,晋悼公设宴款待诸侯。宴席设在泽畔,以青蒲为席,设案百余。中央筑高台,晋悼公与各国诸侯坐于台上,卿大夫坐于台下。
乐师奏起《湛露》之乐,这是天子宴诸侯之乐。晋悼公用此乐,意在彰显盟主地位。宴席间,珍馐美味,水陆毕陈。泽中鲜鱼,山中走兽,应有尽有。酒是晋地特产汾酒,醇香浓郁。
酒过三巡,晋悼公举觞起身:“今日会盟,承蒙诸位不弃,共襄盛举。寡人年少德薄,得诸位推举为盟主,实感惶恐。唯愿与诸位同心协力,共扶周室,安定华夏。请满饮此杯!”
“敬晋侯!”诸侯齐声举杯。
宴席间,各国卿大夫相互敬酒,结交联络。晋国卿大夫穿梭席间,殷勤劝酒。
宴席至深夜方散。晋悼公回到大帐,虽面带倦色,但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今日各国诸侯皆心服。”范匄赞道。
晋悼公摇头:“表面而已。明日阅兵,需防节外生枝。”
荀罂道:“君上放心,臣已布置妥当。阅兵之时,各国军队分列,不得混杂。若有异动,可即刻制之。”
“不可鲁莽。”晋悼公道,“明日阅兵,要以威服人,以德服人。魏绛。”
“臣在。”魏绛出列。
“阅兵之事,由你全权负责。务必要让诸侯看到晋军之威,也要看到晋军之整。”
“臣遵命!”
阅兵前一日,晋军大营。
中军司马魏绛正在帐中处理军务。他面容刚毅,是晋国名将魏犨的后人。自任中军司马以来,以执法严明着称,深得晋悼公信任。
帐中烛火通明,案上竹简堆积如山。魏绛埋首批阅文书,眉头微皱。明日大阅,各军皆已就位,唯独杨干所部点卯缺三人。
“杨干公子何在?”魏绛抬头问军吏。
“禀司马,杨干公子午后携仆从外出游猎,至今未归。”
魏绛脸色沉了下来。杨干是晋悼公的同母弟,深受君上宠爱,但年少骄纵,不守军纪。明日便是大阅,今日擅自离营,成何体统。
“传令,杨干所部即刻整备,缺员者以军法论处。待杨干公子回营,令他即刻来见本司马。”
“诺。”
然而直到日暮,杨干仍未回营。魏绛心中恼怒,但碍于杨干身份,不便发作,只得加强各营巡查,确保明日阅兵不出纰漏。
月上中天,营中一片寂静,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泽畔的蛙鸣。魏绛走出大帐,仰望星空。明日阅兵,事关晋国威仪,不容有失。
突然,营门处传来喧哗。魏绛凝神听去,是醉醺醺的歌声和马蹄声。他心中一沉,快步向营门走去。
只见杨干在数名仆从簇拥下,摇摇晃晃策马入营。马上挂着几只野兔、山鸡,显然是游猎方归。杨干满脸通红,酒气熏天,一边策马一边高歌:“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守门军士上前牵马:“公子,您可回来了。”
杨干摇摇晃晃下马,一个踉跄,被仆从扶住。他推开仆从,大着舌头道:“今日……今日猎得甚多,痛快!明日……明日再与君上同猎……”
魏绛大步上前,厉声道:“杨干公子,你可知罪?”
杨干眯着眼看了看魏绛,认出是中军司马,不以为然:“我……我何罪之有?不过外出游猎,晚归片刻罢了……你,你区区一司马,安敢如此对我说话?”
“片刻?”魏绛怒极反笑,“公子自晨出营,至今方归,这还叫片刻?明日便是大阅,公子身为将领,不整军备,反而外出游猎,醉酒晚归,此乃违抗军令,按律当斩!”
杨干的酒醒了一半,但骄纵之气未减:“魏绛,你不过一中军司马,安敢如此对我说话?我乃君上亲弟,便是有过,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军法面前,人人平等!”魏绛声音如铁,“公子违令在先,辱将在后,罪加一等!来人,将杨干拿下!”
左右军士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杨干是君上爱弟,谁敢动他?
魏绛见状,更怒:“尔等也要抗命不成?”
军士们这才上前,但动作迟疑。杨干大怒,拔剑在手:“谁敢动我!”
混乱中,杨干的一名仆从突然策马前冲,试图护主冲出营门。那马受惊,直撞向魏绛。魏绛侧身闪避,那马却冲倒了旁边数名军士。
“放肆!”魏绛拔剑,一剑斩断马腿。那仆从摔下马来,还未起身,已被魏绛一剑刺穿胸膛。
鲜血喷涌,那仆从当场毙命。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杨干呆住了,酒全醒了。他看着地上仆从的尸体,又看看手持血剑、面如寒霜的魏绛,突然扔下剑,转身就跑,直奔晋悼公大帐。
魏绛看着杨干逃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的尸体,收剑入鞘,沉声道:“将尸体收殓。其余人等,各归本营,不得喧哗。”
“诺。”军士们战战兢兢地应道。
魏绛回到帐中,静坐片刻,提笔写下一封书信。他知道,杀杨干仆从之事,必将引起轩然大波。但他不后悔——军法如山,若不严明,何以治军?明日大阅在即,若纵容杨干此类行为,晋军威严何在?
写完信,魏绛将书信封好,吩咐亲卫:“若我有不测,将此信呈交君上。”
“司马……”亲卫欲言又止。
魏绛摆摆手,起身整理衣冠,向晋悼公大帐走去。该来的总会来,他既为军法官,便当承担一切后果。
晋悼公大帐中,烛火通明。年轻的君主正在与范匄、荀罂商议明日阅兵细节。明日大阅,各国诸侯皆在场,关乎晋国颜面,不容有失。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