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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晋臣胁盟(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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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使不为所动,脸上仍挂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冷笑:“子驷之言,请于戏地对诸侯言之。外臣只知奉命传书。十一月初,戏地。若郑伯不至,战火将起。届时生灵涂炭,皆郑国之过。言尽于此,告辞。”

他转身欲走,衣袂带风。

“且慢。”子驷忽然道。

晋使停步,却不回头:“还有何言?”

“请回复晋侯,”子驷一字一句道,“郑国小邦,不敢违逆上国。十一月初,郑伯必率众卿,亲赴戏地。”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连晋使也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子驷神色不变:“然郑国虽弱,亦有尊严。会盟之礼,当遵周制。郑伯年幼,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晋侯体谅。”

晋使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拱手:“外臣定当转达。告辞。”

这次他真的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渐行渐远。

朝堂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年幼的郑简公不安地扭动身子,小声问:“子驷,我们真的要去吗?”

那童声稚嫩,带着不确定的恐惧,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不少卿大夫低下头,掩住眼中的悲愤。

子驷转身,面向君位,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君上,臣等无能,使国家受此大辱。臣,万死难辞其咎。”

公子发叹息道,声音满是疲惫,“郑国地小兵弱,处两大之间,能存国至今,已是大幸。先君灵公时,郑国内乱,晋楚交兵于郑,郑国几乎不国。今日之辱,非一时之过,乃数十年积弱所致。只是此番……晋人要求君上亲往,实是以臣盟君,违背礼制。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郑国?史书将如何记载今日?”

“如何看待?”公子虿冷笑,那笑声中满是苦涩,“弱肉强食,自古皆然。晋国强,便可肆意羞辱。楚国强时,不也如此逼我郑国割地纳质?我只恨郑国兵微将寡,不能与之一战!若我郑有晋楚之强,何至于此!”

“战?”子展摇头,“十一国联军,晋国三军,楚国又虎视眈眈。战,则国亡。晋人此来,非为灭郑,乃为立威。若郑国拼死抵抗,正合其意——灭一郑国,立威天下。届时,新郑化为焦土,郑国宗庙不存,我等皆成亡国之臣。”

“不战,则受辱!”公孙虿低吼,那声音如困兽哀鸣。

“受辱,可存国。国亡,何谈荣辱?”子展的话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血性不是逞一时之快。”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见是年轻的公孙侨。他走出行列,向君上和子驷行礼,动作从容,神色平静。

“侨以为,必须去。”公孙侨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仅要去,还要以礼去,以诚去,让天下诸侯看见郑国的委屈,看见晋国的霸道。”

子驷眼中闪过光芒:“侨,细言之。”

公孙侨再揖,侃侃而谈:“晋国此番大张旗鼓,召集十一国诸侯,其意不在灭郑,而在立威。若郑国拒不去,晋国将名正言顺率师伐我。届时,楚国未必来救——楚人亦想看看郑国的价值。若郑国轻易被灭,楚国会叹息失去屏障,却不会真正出兵。因为郑国已亡,救之无益。楚国会转而与晋国谈判,瓜分郑地。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卿,见众人皆凝神倾听,继续道:“若去,虽受辱,但有三利:其一,暂避兵祸,为国家争取时间。会盟往返,至少需一月。此一月间,我可整军备武,加固城防,联络楚国,以为后援。其二,向天下诸侯展示郑国忍辱负重,博取同情。诸侯之中,宋国与我有世仇,乐见我辱。然卫、鲁、曹、莒等国,皆小国弱邦,物伤其类。见郑国受辱,必生兔死狐悲之心。此心可用。其三,观察晋国内部动向。荀罃老成,荀偃暴戾,范匄温和,赵武仁厚,诸卿必有分歧。若能利用,或可减轻羞辱,争取有利条款。”

公子发看着儿子,眼中闪过欣慰,但更多的是忧虑:“侨儿所言有理。但君上年幼,受此大辱,恐伤国体,损君威。将来君上亲政,何以面对臣民?”

“正因君上年幼,方可减少部分屈辱。”公孙侨道,他向君位上的孩童深深一礼,“届时可由子驷代理会盟,以君上年幼、旅途劳顿为辞。晋人虽强,亦要顾忌天下议论。逼迫幼童,恐失诸侯之心。且——”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盟书必有苛刻条款。届时,子驷可据理力争。郑国虽弱,然礼在郑。周礼尚在,天下尚尊天子。晋国虽强,亦不敢公然践踏礼制。此乃我郑国唯一可恃之处。”

子驷沉思良久,指节轻轻敲击着玉带。那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终于,他缓缓点头,那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有千斤重担。

“侨之言,老成谋国。郑国存亡之际,当忍辱负重,以图将来。”他看向君位上的孩童,声音忽然哽咽,“只是……要委屈君上了。”

郑简公虽然年幼,却也知事态严重。他挺直小小的身子,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但那童声依然稚嫩:“寡人不惧。只要能为郑国换来和平,寡人愿往。子驷,诸位卿大夫,寡人信你们。”

此言一出,群臣无不感动。公孙虿虎目含泪,公子发以袖拭面。

子驷深深拜下,额头触地:“君上圣明!臣等无能,使君上蒙羞。但请君上放心,只要臣等一息尚存,必保郑国社稷,必雪今日之耻!纵使肝脑涂地,亦不负君上,不负郑国!”

“必雪今日之耻!”群臣齐声,那声音在殿中回荡,悲壮而决绝。

朝会散去后,子驷独留公子发、子展、公孙侨在偏殿议事。烛火在铜灯中跳跃,在四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晋人必不会轻易罢休。”子驷在室中踱步,脚步沉重,“盟书定有苛刻条款,甚至可能要求郑国割地、纳质、出兵从征。届时,该如何应对?”

子展沉吟道:“盟书可争。晋人虽强,亦需顾忌礼法。若条款过于苛刻,我可据理力争。诸侯在场,晋人亦不敢太过分。尤其鲁国,最重周礼。若晋国逼迫过甚,鲁侯或会出言。”

“关键在于荀罃与荀偃。”公孙侨道,他跪坐在席上,腰背挺直,“据探子报,晋国六卿,荀罃为政,主张德政怀柔;荀偃掌军,主张武力威慑;范匄、赵武等居中。此番会盟,荀罃欲借此立威,亦欲安抚诸侯;荀偃则欲彻底压服郑国,震慑天下。二人之争,是我郑国的机会。”

公子发叹道:“只可惜郑国弱小,命运操于他人之手。遥想庄公之时,郑国小霸中原,败周师,射王肩,何其威风。厉公、文公,亦曾使郑国强盛。如今……唉。”

“父亲不必感伤。”公孙侨正色道,目光如炬,“国势有起有落,此乃天道。齐桓公称霸,不过三十年;晋文公称霸,今亦见衰。晋国六卿争权,公室衰弱,隐患已生。楚国吴国崛起,晋国两面受敌。今日之辱,未必不是明日之机。只要君臣一心,整军修政,抚民养士,郑国必有复兴之日。”

子驷停下脚步,看着这位年轻的嗣卿。烛光下,公孙侨的面容尚显稚嫩,但那双眼中的光芒,却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不,比当年的自己更睿智,更坚定。

“侨,你才智过人,见识深远,他日必为郑国栋梁。”子驷缓缓道,声音中满是期许,“此番会盟,你要仔细观察。看晋国卿大夫如何行事,看诸侯如何应对,看荀罃与荀偃如何相争。学其长,避其短。郑国未来,在你们这一代人身上。”

“侨谨记。”公孙侨肃然应道,伏身行礼。

子驷扶起他,手按在他肩上,那手很重,仿佛要将毕生的期望都压在这年轻人肩上:“记住今日之辱。他日你若执政,当使郑国强大,使郑人再不受此辱。”

“必不负所托。”公孙侨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如誓言。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郑国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但在这间偏殿中,四个郑国最核心的人物,却感到一种炽热的希望在胸中燃烧。屈辱可以压垮人,也可以锻造人。郑国,这个夹在晋楚之间的小国,这个屡遭欺凌却始终不灭的国家,正在屈辱中积蓄力量。

十月末,郑国使团离开新郑,向北进发。

深秋的早晨,霜重露寒。新郑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呻吟。郑简公的君驾缓缓驶出,由六匹纯黑马拉乘,车盖上垂着郑国的玄鸟旌旗。虽然竭力彰显威严,但车驾中坐着的毕竟只是个七岁孩童,这种反差更显凄凉。

子驷、公子发、公孙辄、公孙虿、子展六卿的车驾紧随其后,每车四马,旌旗飘扬。再后面是公孙夏、公孙侨、公孙泄、良霄、游皈、罕虎等嗣卿大夫,以及数十位大夫、属官、侍卫。整个队伍超过三百乘车,千余人,绵延数里,旌旗如林,却无欢语,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沉闷声响。

沿途的郑国百姓默默站在道旁,看着君上和卿大夫们北上受盟。有人低头垂泪,有人怒目而视,紧握拳头,也有人茫然无措,眼中只有麻木。郑国夹在晋楚之间数十年,百姓早已习惯了战争的威胁,但君上亲往受辱,仍是国之大耻。白发老者拄杖而立,望着远去的车队,老泪纵横;年轻士子握紧剑柄,指甲掐入掌心;妇人抱着孩童,低声啜泣。

车驾中,郑简公掀开车帘,好奇地看着外面。他还不能完全理解此行的意义,只知道要去一个叫戏地的地方见很多人,那些人很凶,郑国必须听他们的话。但孩子的眼睛,能看到更细微的东西。

“子驷,”孩童转头问同车的子驷,手指着窗外,“那些人为什么哭?”

子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道旁跪着一对老夫妇,正以袖拭面。他心中一酸,勉强笑道:“他们是舍不得君上离开。”

“那为什么有人瞪着眼睛,很生气的样子?”

“他们……在生晋国的气。”子驷不知如何解释。

郑简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晋侯长什么样?也和寡人一样是个孩子吗?”

子驷摇头:“晋侯今年当有二十多岁了,已是成人。”

“那他为什么欺负我们郑国?”

这个问题更尖锐。子驷沉默良久,方道:“因为晋国强大,郑国弱小。这世间,强者常欺弱者,自古如此。”

“那为什么我们郑国不能强大?”

子驷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因为……因为郑国地处中原,四战之地,难以发展。但君上不必担忧,只要君上长大后励精图治,任用贤臣,整军经武,郑国一定能重新强大。”

郑简公认真点头,又看向窗外。忽然,他指着一处田野:“那里为什么没有人耕种?地都荒了。”

子驷望去,只见大片田地荒芜,杂草丛生,田间还有烧焦的痕迹。更远处,一个村落只剩断壁残垣,鸦群在废墟上盘旋。

“因为战争。”子驷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晋国和楚国打仗,常常经过郑国。军队过处,抢粮征夫,烧杀掳掠。百姓逃散,田地荒芜。那些废墟,是被战火烧毁的村庄。”

郑简公睁大眼睛,小手紧紧抓住车窗:“战争不好。”

“是,战争不好。”子驷将孩童搂入怀中,感受到那小小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所以君上要记住今天的耻辱,长大后要让郑国强大到没有人敢来打仗。要让郑国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不再流离失所。”

“寡人记住了。”郑简公认真地说,那双清澈的眼中,第一次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重。

队伍继续北行。越往北,景象越荒凉。战争留下的痕迹随处可见:废弃的村落,烧焦的田野,倒塌的祠堂,偶尔还能看见路边的白骨。野狗在废墟间觅食,乌鸦在枯树上鸣叫,一片萧瑟。

公孙侨在自己的车中记录着所见所闻。他展开竹简,用刀笔仔细刻画:

“十月廿八,北行第三日,过洧水。沿岸村落十室九空,田畴荒芜,白骨露于野。老翁言,晋楚战于鄢陵,楚师败退,经此地,掠粮夺畜,壮丁皆被征为夫子,死者过半。今岁春耕,无人下田,秋收无望。闻郑伯北赴戏地会盟,老翁泣曰:‘郑国何辜,屡遭兵燹?’余无言以对。”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望向窗外。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在路边挖野菜,看见车队,惊慌躲藏。一个妇人抱着婴儿,跪在道旁乞讨,婴儿啼哭不止,声音微弱。

公孙侨闭目,深深吸气。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坚定。他继续写道:

“国弱民贫,至于此极。晋楚争霸,郑处其间,如磨中粟,粉身碎骨。今又遭此大辱,君上北行,卿大夫从之,百姓观之,皆含悲愤。侨尝闻,民为邦本,本国邦宁。今郑国本伤,何以求宁?唯有自强。自强之道,在修政理,在整军备,在抚百姓,在结与国。然处两强之间,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一步错,则国亡族灭。”

他放下笔,沉思良久。车外传来子驷的侍从声音:“公孙,前面就要渡河了,子驷请公孙过去议事。”

公孙侨收起竹简,整理衣冠,下车走向子驷的车驾。

子驷的车驾较宽敞,可容四五人对坐。此时车内已有公子发、子展。公孙侨上车,行礼后跪坐。

“看了一路,有何感想?”子驷开门见山。

公孙侨沉声道:“民生凋敝,触目惊心。郑国若不能自强,十年之内,不需晋楚来伐,自将崩解。”

公子发叹息:“我何尝不知。然处两强之间,动辄得咎。整军,则晋楚疑我欲战;抚民,则粮赋不足;结与国,则晋楚不许。如之奈何?”

公孙侨目光扫过三人,道:“侨有一言,或可解此困局。”

“讲。”子驷目光炯炯。

“郑国之处境,如小舟行于两艘大船之间。舟小,不能抗风浪,唯有借力。”公孙侨缓缓道,“两艘大船相争,皆恐小舟倾覆,因小舟若覆,两船将直接相撞。故郑国虽弱,却有生存空间。关键在于,要让两强皆需郑国,皆不敢灭郑。”

“如何做到?”子展问。

“示弱,而不真弱;依附,而不死忠。”公孙侨道,“对晋,则言‘从施德之大国’;对楚,则言‘事强大之邦’。晋强则从晋,楚强则从楚,此郑国数十年生存之道。然此道有损国格,且终非长久。故需暗中自强——整军,当以御盗为名;积粮,当言备灾;修政,可托言治民。待国力稍强,便可周旋于两强之间,时而联晋制楚,时而联楚制晋,使两强皆不敢轻动郑国。”

子驷眼中闪过异彩:“侨之言,深得纵横之术。然此策风险极大,若被两强识破,郑国危矣。”

“故需人才。”公孙侨道,“需有能言善辩之士,出使两国,陈说利害;需有精明强干之臣,治理内政,积蓄国力;需有深谋远虑之帅,训练士卒,守卫疆土。侨不才,愿为郑国训练此等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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