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政之和谐(下)(1/2)
栾黡正在心中盘算,听到悼公点名,忙起身道:“君上,臣不及韩子,韩子尚下侍赵孟。臣无异议,唯君上之命是从!”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自己不如韩起,又暗示韩起让贤给赵武是“下侍”,有贬低赵武之嫌。
赵武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悼公看了栾黡一眼,不动声色:“既如此,寡人命赵武将上军,韩起佐之,仍任上军佐。”
“臣遵命!”赵武、韩起齐声道。
“下军,”悼公继续道,“仍以栾黡将下军,魏绛佐之。”
“臣遵命!”栾黡、魏绛起身。
栾黡心中暗喜。下军将的位置保住了,而且看悼公的意思,没有变动下军的打算。那么接下来……
“至于新军,”悼公话锋一转,“智盈、彘裘年幼,不堪重任。寡人思之,新军设立不过数年,徒耗国力。不若取消新军,将新军官吏、部众,并入下军,统归栾黡指挥。诸卿以为如何?”
帐内再次安静。
取消新军!这意味着智氏、彘氏的卿位被暂时剥夺,其部众被并入栾氏麾下。不声不响中,悄然剥夺荀氏、范氏过剩的卿职,并壮大栾氏。
荀偃心中一震,但面色如常。他知道,这是悼公在削弱荀氏和范氏的势力。智盈是智罃之子,智氏与中行氏同出荀氏,本是一体。彘裘是士鲂之子,士鲂与范匄同出士氏,关系密切。悼公此举,一箭双雕。
范匄心中更是翻江倒海。彘裘是他族侄,彘氏部众并入栾氏,意味着范氏势力受损。但他不敢反对,因为悼公的理由很充分:智盈、彘裘年幼,不堪重任。而且取消新军,节省国力,于国有利。
栾黡强压心中狂喜,起身道:“君上英明!新军设立以来,耗费甚巨,裁撤可节省国力。臣必尽心竭力,统领下军及新军部众,不负君望!”
“栾伯有此心,寡人欣慰。”悼公点头,“智盈、彘裘虽年幼,但毕竟是功臣之后。栾伯要善加照顾,待其成年,再作安排。”
“臣遵命!”
“好!”悼公举杯,“自此,晋国再度恢复到最经典的六卿模式。诸卿各司其职,同心协力,共辅晋室!”
“谨遵君命!”诸卿齐声。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大不相同。
荀偃成为正卿,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他清楚,悼公让他做中军将,不是因为他最贤能,而是因为他最合适——一个犯过错误、需要君上支持的中行氏宗主,比一个根基深厚、门生故旧的范氏宗主,更容易控制。
范匄心中苦涩,但表面还要保持微笑。他失去了一次成为正卿的机会,还损失了彘氏这支力量。可他能说什么呢?悼公的安排,天衣无缝。
赵武和韩起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深意。赵武感激韩起的推让,但也明白,悼公让他将上军,是为了制衡荀偃和范匄。他这个年轻的赵氏宗主,成了悼公手中的一枚重要棋子。
栾黡心中得意。他得到了新军部众,实力大增。虽然没当上正卿,但下军本就是晋国精锐,再加上新军,他栾氏在军中的势力,将超过任何一族。
魏绛默默饮酒,心中盘算。悼公的布局,精妙绝伦。荀偃为正卿,制衡范氏;赵武、韩起掌上军,制衡中行氏;栾黡壮大,制衡荀氏、范氏。而他自己,仍为下军佐,监督栾黡。朝堂势力,重新平衡。
“君上,”荀偃举杯,“臣有一言。”
“中行伯请讲。”
“晋国自文公以来,以六卿治国,乃成霸业。然这些年来,卿族坐大,公室衰弱,内斗不休。幸得君上即位,拨乱反正,重振晋室。今日六卿既定,臣恳请君上,立下规矩:诸卿当以国事为重,以公室为尊,不得结党营私,不得擅权乱政。违者,共讨之!”
荀偃说这番话时,目光扫过诸卿。
范匄第一个响应:“中行伯所言极是。臣等当谨遵。”
赵武、韩起、栾黡、魏绛纷纷附和。
悼公微笑点头:“中行伯有此心,晋国之幸。诸卿若能同心,何患霸业不成?”
他举杯:“饮胜!”
“饮胜!”
狩猎结束,车驾返回新绛。
荀偃与范匄同乘一车。两人都沉默着,各怀心思。
“范伯,”荀偃打破沉默,“今日君上安排,范伯可有想法?”
范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君上圣明,安排妥当,臣无想法。”
“范伯不必如此。”荀偃诚恳道,“你我都知道,君上让我将中军,非因我才德胜过范伯,实为制衡。范氏势大,君上不得不防。”
范匄没想到荀偃说得如此直白,愣了一下,苦笑道:“中行伯倒是坦率。”
“既为同僚,当以诚相待。”荀偃道,“我知范伯心中不快。但请范伯细想,若今日是范伯将中军,君上会如何安排?恐怕对范氏的压制,会更甚于今。”
范匄沉默。他知道荀偃说得对。如果今天是他接任中军将,悼公必然会大力削弱范氏,可能连中军佐的位置都保不住。
“中行伯有何打算?”范匄问。
“我既为正卿,自当尽心竭力,辅佐君上。”荀偃道,“但需范伯相助。范伯执政多年,经验丰富,我初掌国政,多有不明,还请范伯不吝赐教。”
这番话说得谦逊,范匄心中稍慰。
“中行伯客气了。同为晋臣,自当同心。”
“有范伯这句话,偃就放心了。”荀偃道,“日后朝中大事,你我可先商议,再报君上。如此,既不失和睦,也能周全。”
范匄点头。他知道,这是荀偃在向他示好,也是寻求合作。毕竟,中行氏和范氏若能联合,朝中便无人能敌。
“还有一事,”荀偃又道,“智盈、彘裘虽年幼,但毕竟是功臣之后。君上将他们托付给栾黡,我有些担心。栾黡此人,骄横跋扈,恐不会善待。”
“中行伯的意思是?”
“我想请范伯多关照彘裘。”荀偃道,“彘氏与范氏同宗,范伯关照,名正言顺。至于智盈,我会安排。不能让功臣之后,受委屈。”
范匄深深看了荀偃一眼。这不仅是关照,更是要分化栾氏吞并的新军势力。智盈是荀偃同宗,彘裘是范匄同宗,两人各关照一个,栾黡就难以完全掌控新军部众。
“中行伯思虑周全。”范匄道,“我会安排。”
“多谢范伯。”
车驾进入新绛,两人分道回府。
荀偃回到中行府,家宰迎上来:“宗主,君上派人送来赏赐。”
堂中摆着十匹帛、一对玉璧、一鼎一簋。
“君上说,贺宗主荣升中军将。”内侍道。
荀偃跪拜谢恩。赏赐不重,但意义非凡。这是悼公的认可,也是警示——我能捧你,也能摔你。
“魏大人来了吗?”荀偃问。
“已在偏厅等候。”
荀偃来到偏厅,魏绛起身相迎。
“恭喜中行伯。”魏绛道。
荀偃苦笑:“何喜之有?如坐针毡啊。”
“中行伯明白就好。”魏绛正色道,“正卿之位,看似荣耀,实是险峰。今日君上安排,看似平衡,实藏深意。中行伯需小心行事,不可有丝毫差错。”
“我明白。”荀偃点头,“魏子,我有事相托。”
“请讲。”
“智盈那孩子,虽托付给栾黡,但我实在不放心。想请魏子暗中关照。你在朝中素来公正,又是下军佐,名正言顺。”
魏绛沉吟片刻:“此事不难。但我有一言,中行伯需谨记。”
“魏子请讲。”
“君上今日安排,看似壮大栾氏,实是驱狼吞虎。”魏绛压低声音,“栾黡骄横,得新军部众,必更加跋扈。中行伯为正卿,可借此机会,整顿军纪,压制栾氏。如此,既立威,又得君心。”
荀偃眼睛一亮:“魏子之言,如拨云见日。”
“还有,”魏绛继续道,“赵武、韩起,可引为臂助。赵武仁厚,韩起谦让,二人皆忠正之士。中行伯可多与二人商议,共辅国政。”
“我记下了。”
送走魏绛,荀偃独自坐在堂中,沉思良久。
今日绵上之猎,悼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这位年轻的君主,用一场狩猎,重新划分了晋国的权力版图。不费一兵一卒,不流一滴血,就完成了卿族势力的再平衡。
“君上啊君上,”荀偃喃喃自语,“您到底要打造一个怎样的晋国?”
宫中,悼公独自站在高台上,俯瞰新绛城。
夕阳西下,将宫殿的屋檐染成金色。城中炊烟袅袅,市井喧嚣隐约传来。这是一座繁荣的都城,一个强大的国家。但只有他知道,这繁荣强大之下,隐藏着多少暗流。
“君上,”内侍轻声禀报,“范匄求见。”
“让他进来。”
范匄走上高台,躬身行礼。
“范伯不必多礼。”悼公没有回头,“你看这新绛城,多么繁华。寡人刚即位时,可不是这样。”
“全赖君上英明。”范匄道。
“英明?”悼公笑了笑,“寡人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范伯,今日之事,你可有怨言?”
范匄心中一凛:“臣不敢。君上安排,自是妥当。”
“是不敢,还是没有?”悼公转过身,看着范匄。
范匄低头:“臣……没有怨言。中行伯确实比臣合适。”
“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悼公走到范匄面前,“范伯,你执政多年,劳苦功高。按制,你该接任中军将。但寡人没有给你,你心中岂能无怨?”
范匄跪倒在地:“臣不敢!”
“起来。”悼公扶起他,“寡人没有怪你的意思。相反,寡人欣赏你的谦让。今日在绵上,你能主动推举中行伯,顾全大局,寡人很欣慰。”
“臣只是……为晋国着想。”
“是啊,为晋国着想。”悼公望向远方,“可你们这些世卿,哪个不是既为晋国,也为自己的宗族?范伯,范氏三代为卿,树大根深。若你再掌中军,范氏势力将难以遏制。到时候,不是你能否忠心的问题,而是范氏的门生故旧,会不会逼着你,为范氏谋利。”
范匄冷汗直流:“臣……绝无此心!”
“寡人知道你没有。”悼公拍拍他的肩,“但形势比人强。栾书当年,难道就想弑君吗?可栾氏势力膨胀到那个地步,他不想,他手下的人也会逼着他想。”
“臣明白。”
“所以,寡人让中行伯将中军。”悼公缓缓道,“他犯过错,需要寡人支持。中行氏虽大,但不如范氏根深蒂固。而且,他与智氏同宗,智罃新丧,智盈年幼,他需分心照顾智氏,无力坐大。这是制衡。”
范匄这才明白悼公的深意。
“至于你,”悼公看着他,“仍是中军佐,位在诸卿之上。范氏势力,寡人会保留,但需有所约束。只要你忠心为国,范氏可保三代富贵。”
“臣……谢君上!”范匄再拜,这一次真心实意。
“赵武、韩起,寡人提拔他们,也是为了制衡。”悼公继续道,“赵氏人丁单薄,韩氏谨慎,不会成为大患。栾黡骄横,得新军部众,必更加跋扈。但正好,让他去牵制中行氏和范氏。”
“君上深谋远虑,臣等不及。”
“不是寡人深谋远虑,”悼公摇头,“是晋国的形势逼得寡人不得不如此。你们这些世卿,就像寡人手中的棋子,既要用来治国,又要防止他们反噬。这盘棋,不好下啊。”
范匄默然。
“范伯,”悼公忽然道,“你可知道,寡人最欣赏你哪一点?”
“臣不知。”
“你贪侈。”悼公笑了。
范匄大惊,又要跪下,被悼公扶住。
“别怕,寡人不是讽刺。”悼公道,“人皆有欲,你爱财货,好排场,这不是大过。寡人怕的是无欲无求的人。有欲,就有弱点,就好掌控。你爱财,寡人就赏你财货;你好名,寡人就给你名声。只要你忠心为国,寡人可满足你的欲望。但若你越界……”
悼公没有说下去,但范匄明白。
“臣……谨记。”
“好了,去吧。”悼公转身,继续望向远方,“记住,晋国是姬姓的晋国,不是卿族的晋国。你们这些世卿,是寡人的股肱,不是寡人的主人。”
“臣,明白。”
范匄退下高台,背后已湿透。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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