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李光颜:铁骨拒姬平淮蔡,赤心守土镇八方(1/2)
公元762年,大唐肃宗上元元年,河曲鸡田州的草原之上,一声啼哭划破游牧部落的晨雾,突厥阿跌部族首领阿跌良臣家中,次子降生,取名阿跌光颜,字光远。彼时安史之乱硝烟尚未彻底散尽,大唐盛世余晖摇摇欲坠,藩镇割据的祸根已然埋下,谁也不曾料到,这个生于草原、长于鞍马的异族少年,未来会成为支撑元和中兴、平定天下叛镇的大唐柱石,更会凭一身忠勇,在史册中留下一段富贵不能淫、危难不折节的千古佳话。
阿跌氏世代为朔方军效力,鸡田州隶属朔方节度,是大唐北疆抵御游牧部族的屏障。其父阿跌良臣世袭鸡田州刺史,常年镇守边境,弓马娴熟,治军严谨,家中两个儿子——长子阿跌光进,次子阿跌光颜,自落地起便与弓箭战马为伴。草原部族没有文弱书生的成长环境,孩童五六岁便要学习骑射,十岁随军巡边,十五岁上阵杀敌是常态,李光颜也不例外。
少年时期的李光颜,身形比寻常游牧子弟更为魁梧,肩宽背阔,臂力过人,族中长辈舍利葛旃,也就是他的姐夫,是当时河东军有名的猛将,一眼看中这孩子的武学天赋,主动收为弟子,倾囊传授骑射、野战、步战攻防之术。葛旃教过无数军中子弟,唯独对李光颜赞不绝口,时常感慨:“此子天资剽悍,勇力胆识,连我都远远不及,日后必成镇国大将。”
李光颜不是只会蛮冲猛打的莽夫,葛旃教他武艺之余,也时常讲军中规矩、君臣大义。彼时大唐边军乱象渐生,不少边将拥兵自重,轻视朝廷,年少的李光颜听后始终面露不认同,私下和兄长李光进说:“朝廷设边将,是护百姓、守疆土,手握兵权便背弃天子,与盗匪何异?”兄弟二人自幼孝悌和睦,母亲操持部族家事,李光颜早早成婚,母亲便将家中大小事务全权托付弟媳打理;后来兄长李光进晚婚,母亲过世之后,李光颜主动让妻子交出所有家财、库房钥匙、宗族簿册,全数交给嫂嫂主持。兄长坚决不肯收回,兄弟二人相互推让,相拥落泪,军中上下听闻此事,无不对这对异族兄弟敬重三分。后世史书专门记下这段家事,赞二人孝悌无双,乱世之中这般纯粹的兄弟情,在各怀私心的藩镇圈子里,算得上独一份的清流。
成年之后,姐夫舍利葛旃任职河东节度使辛云京麾下,兄弟二人便离开河曲草原,迁居太原,正式加入河东军,从底层裨将做起。刚入军营的李光颜没有半点部族贵族子弟的架子,和普通士卒同吃同住,操练从不偷懒。军中操练负重长跑、骑射对决,他次次拔得头筹;野外拉练露宿荒野,士卒抱怨伙食简陋,他从不特殊优待自己,反倒把自己分得的干粮分给体弱士兵。短短数年,河东军上下,无论新兵老兵,都愿意追随这位待人宽厚、作战敢冲的年轻裨将。
德宗年间,朔方节度使李怀光举兵叛乱,割据河中,朝廷调集四方兵马围剿。这场平叛之战,是李光颜人生第一场大规模平叛战事。彼时各路官军畏李怀光兵锋强悍,作战畏首畏尾,唯独李光颜每次冲锋都冲在阵列最前方,手持长槊,单骑冲破叛军防线,数次险些被叛军合围,却依旧死战不退。此战过后,李光颜凭军功崭露头角,在河东军站稳脚跟,彻底摆脱了异族小将不被信任的困境。
贞元、元和交替之际,大唐叛镇接连作乱,仿佛按下了叛乱循环开关。元和元年,西川节度副使刘辟占据成都,起兵割据,宪宗皇帝派遣高崇文率军入蜀平叛。李光颜随军西征,这场战争彻底打响他的名将名头。蜀中道路崎岖,栈道险峻,叛军凭险固守,官军多次进攻受挫。每一次攻坚,李光颜都亲自挑选精锐敢死队,身先士卒攀爬山道,于乱军之中夺旗斩将,战马踏过尸山血河,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高崇文战后清点战功,直言军中诸将,无人能及阿跌光颜悍勇。平定西川之后,李光颜获封兼御史大夫,正式踏入朝廷武官序列,不再是单纯的地方军将。
同一年,夏绥节度使韩全义的外甥杨惠琳拒不接纳朝廷任命的新任节度使,占据夏州举兵反叛。河东节度使严绶受命出兵平乱,点名让李光进、李光颜兄弟领兵出征。兄弟二人配合默契,兄长稳守大营统筹调度,李光颜率领骑兵迂回突袭叛军侧翼,一战击溃叛军主力,斩杀杨惠琳,夏绥之乱迅速平定。接连两场平叛大功落在兄弟二人身上,朝廷接连下旨提拔,李光颜先后出任代州、洺州刺史,手握一州军政大权,镇守河北西线要道。
元和四年,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公然反叛,占据恒州,劫掠周边州县,宪宗调集河东、义武、振武多路大军北上讨伐。木刀沟一战,成为李光颜兄弟并肩作战的经典战役。王承宗亲率两万精锐骑兵渡河突袭,箭雨铺天盖地砸向官军阵地,义武节度使张茂昭身陷重围,形势岌岌可危。李光进、李光颜分领左右两翼,与沙陀名将朱邪执宜三面合围叛军,李光颜策马直冲叛军主帅大旗,箭矢密密麻麻扎满他的铠甲,如同刺猬一般,身边亲兵数次拉拽马缰劝阻,他厉声呵斥,挥刀继续突进。士卒见主将不惜性命冲锋,士气暴涨,人人拼死搏杀,此战斩杀叛军上万,王承宗仅带数名亲卫狼狈逃窜,险些当场被俘。
木刀沟大捷之后,军中将士给兄弟二人起了亲切的称呼:兄长李光进资历更深,官阶更高,唤作“大大夫”;李光颜紧随其后,勇武过人,人称“小大夫”,大小大夫并肩作战的名号,传遍河北各镇。元和六年,朝廷感念二人世代忠君、屡平叛乱,下旨赐阿跌家族李姓,从此阿跌光进、阿跌光颜正式更名李光进、李光颜。对于异族部族而言,皇室赐姓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一时间朝野上下人人艳羡,史官评价“兄弟同日承恩,当世罕见”。
赐姓之后,兄长李光进升任振武节度使,后调任灵武,镇守北疆抵御吐蕃;李光颜留任洺州,安抚战后河北百姓,整顿地方军备。兄弟二人一南一北,为大唐镇守疆土,彼此书信往来不断,时常相互叮嘱,手握重兵不可滋生骄纵之心,凡事以朝廷、百姓为先。元和十年,兄长李光进积劳成疾,于灵武任上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朝廷追赠尚书左仆射。兄长离世对李光颜打击极大,他闭门半月不出,军中事务暂缓,亲自为兄长料理后事,守孝期间恪守礼法,一如当年为母守丧三年不入寝室的孝心,忠义孝悌,贯穿他半生行事准则。
兄长离世仅仅一年,元和九年,淮西节度使吴元济诛杀朝廷使者,割据蔡州,淮西战火再起,这场持续数年的平蔡之战,终将把李光颜推上人生功勋巅峰,也留下那段千古流传、拒绝美色诱惑的忠义名场面。
淮西割据始于吴少诚,历经吴少阳,到吴元济之时,已经割据三十余年。淮西地处中原腹地,蔡州、郾城、溵水一带城池坚固,民风彪悍,叛军常年操练,战力远超其他藩镇,此前朝廷数次派兵征讨,全都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吴元济起兵之后,纵兵劫掠周边州县,百姓流离失所,朝堂之上人心惶惶,多数大臣主张妥协招抚,唯有宰相裴度力主全力征伐,举荐忠勇善战的李光颜担任前线主力大将。
元和九年冬,朝廷下旨,任命时任陈州刺史的李光颜为忠武军都知兵马使,领兵进驻淮西前线。仅仅一个月之后,宪宗见李光颜治军有方、战意坚定,破格提拔他为忠武军节度使,全权统领忠武军,独当一面,驻守溵水河岸,直面淮西叛军主力。彼时各路藩镇援军十余支围困淮西,驻扎周边各处营垒,可大多节度使各怀鬼胎,刻意保存自身兵力,每日按兵不动,观望战局,任凭朝廷数次下诏书催促进军,依旧互相推诿,无人愿意主动渡河与叛军正面厮杀。唯独李光颜接到诏令之后,立刻整军渡过溵水,沿河修筑堡垒,主动向吴元济叛军发起进攻,成为整个平蔡战场上唯一主动求战的大军。
元和十年春天,吴元济集中全部精锐,清晨时分直接压到李光颜营寨之外,列阵叫战,意图趁官军立足未稳,一举击溃忠武军。叛军层层包围营栅,箭矢石块不断砸入营中,官军士卒心生畏惧,不敢开门出战。危急关头,李光颜直接下令拆毁军营栅栏,亲自带领数名贴身亲卫策马直冲敌阵,反复在叛军阵列之中来回冲杀,刀枪剑戟尽数朝他身上招呼,铠甲布满箭簇,身上多处负伤,依旧没有后退半步。他的儿子紧随其后,死死拉住马缰绳,哭喊着恳请父亲暂且后撤,保全性命。李光颜拔出腰间长刀厉声呵斥儿子:“天子付我平叛重任,数万将士随我远征,今日畏缩后退,有何颜面回去见陛下,见军中儿郎!”
主将悍不畏死的模样,尽数落在身后将士眼中,忠武军全军瞬间被点燃战意,人人抄起兵器冲出营寨,跟随李光颜发起总攻。叛军本以为官军胆怯,根本没料到对方会拼死冲锋,阵型瞬间溃散,士卒四散奔逃,官军一路追杀数十里,斩杀、俘虏叛军不计其数,缴获兵器粮草堆积如山。这场时曲大捷,是朝廷讨伐吴元济以来第一场决定性大胜,消息传回长安,宪宗大喜,重赏忠武军全军,宰相裴度前往前线慰劳诸军,回宫之后专门对皇帝断言:“李光颜勇而重义,心怀社稷,平定淮西的大功,必然会落在此人身上。”
此后两年,李光颜率领忠武军持续在淮西正面战场牵制吴元济主力,大小战役数十场,几乎每战必胜。小溵河之战,叛军猛攻乌重胤营寨,乌重胤身中数箭,派人快马向李光颜求援。李光颜一眼看穿战局关键,小溵桥是叛军屯兵粮草的要害,此处守军兵力空虚,若是直接奇袭此处,叛军必然回援,乌重胤之围不救自解。他当即派遣部将田颖、宋朝隐连夜领兵突袭,一举攻破小溵桥堡垒,拆毁城墙、填平壕沟。叛军果然急忙撤兵回防,乌重胤得以脱险。
这件事却惹恼了各路大军都统韩弘。韩弘身为宣武节度使,私心极重,暗中纵容吴元济叛乱,淮西战火一日不平,朝廷便需要倚重他的兵力,他便能借机向朝廷索要粮草、钱财,扩充自身势力。韩弘认定李光颜急于平叛,断了自己拥兵自重的门路,心中早已百般记恨,此次李光颜未向都统报备擅自调兵,恰好被他抓住把柄,当即下令处死田颖、宋朝隐二将。
二将皆是冲锋陷阵的猛将,军中所有人都为之惋惜,李光颜心知韩弘挟私报复,可对方身为都统,手握节制诸军的权限,自己一时难以抗衡。就在两难之际,朝廷派往前线的使者景忠信知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不忍心两位有功将士枉死,临时假传皇帝诏令,暂时将二人拘禁保全性命,随后快马赶回长安,向宪宗完整禀报前因后果。
宪宗了解实情之后,非但没有治景忠信矫诏的罪名,反倒下旨赦免田颖、宋朝隐,专门告知韩弘:“将领违背都统军令固然有错,但二人奇袭破敌立下大功,应当宽赦,以此激励全军将士奋勇杀敌。”圣旨送到军营,韩弘满心憋屈,却不敢违抗皇帝旨意,只能作罢。经此一事,李光颜更加清楚,平蔡之路不只有叛军这一重阻碍,后方各路心怀异心的藩镇都统,同样处处掣肘,想要平定淮西,只能更加严苛约束自身,守住忠义底线,不给旁人任何诋毁自己的把柄。
元和十二年四月,李光颜率军强攻淮西重镇郾城。郾城守将邓怀金、县令董昌龄自知抵挡不住忠武军猛攻,内心早已萌生投降之意,可二人妻儿老小都被吴元济扣押在蔡州,若是不战直接开城投降,全家老小都会被叛军诛杀。二人暗中派遣使者前往李光颜军营,提出折中方案:李光颜率军正面攻城,邓怀金派人向蔡州求援,等吴元济援军抵达之后,李光颜半路伏击援军,歼灭敌军主力,邓怀金再大开城门归顺朝廷,这样既能保全城中百姓,也能保住二人留在蔡州的家人性命。
李光颜当即应允约定,严格按照计划部署兵力。吴元济果然派遣大批援军奔赴郾城,半路遭到李光颜伏兵突袭,全军覆没。邓怀金、董昌龄见大势已定,带领全城文武官员身着素服,捧着伪政权官印出城投降,郾城顺利收复。郾城是淮西北部核心屏障,此地归降之后,蔡州门户大开,吴元济失去北部大片防线,只能调集全部精锐,源源不断调往北线抵挡李光颜的忠武军,蔡州城内防守兵力极度空虚。
所有人都熟知李愬雪夜入蔡州、生擒吴元济的传奇故事,却很少有人清楚,这场奇袭能够成功,根基全在李光颜两年多的正面牵制。吴元济眼中最大的威胁始终是连战连胜、步步紧逼的李光颜,绝大多数精锐部队常年驻守北线对抗忠武军,后方蔡州守备薄弱,才给了李愬奇袭的可乘之机。若无李光颜硬扛叛军主力,死死拖住吴元济全部兵力,单凭一支奇兵,根本不可能一举攻破经营三十余年的蔡州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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