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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刘克明:深宫狂宦,弑主昙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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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历二年,十二月初八,深夜。

大唐长安,大内皇宫,凝晖殿的烛火明明灭灭,寒风穿过廊庑,卷起殿角帷幔,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十八岁的大唐天子唐敬宗李湛,刚刚结束一场声势浩大的“打夜狐”,满身夜露,带着狩猎归来的亢奋,回到皇宫之内。

跟随他一同归来的,有二十八名近侍宦官与击球亲信。这群人当中,站在最靠近皇帝位置的那一个,便是刘克明。

后世读晚唐史书,无数人记住了甘露之变的惨烈,记住了仇士良、田令孜翻覆朝堂的赫赫凶名,却常常忽略这个只在历史长河里短暂爆发,随即迅速覆灭的人物。

刘克明,在新旧唐书之中,记载并不算多,甚至连他确切的家世出身,正史都只留下一句“亦亡所来”,不知道原本来自何方何地。可就是这样一个来历模糊的深宫宦官,亲手完成了整个唐代极其罕见的一幕:在皇宫之内,亲手弑杀当朝的在位皇帝。

晚唐的宫廷,从来就不是风平浪静的安乐乡。安史之乱以后,宦官掌握神策禁军,手握兵权,已经成为大唐王朝挥之不去的顽疾。皇帝由宦官拥立,也会被宦官胁迫,这已经不是新鲜事。但多数权宦,习惯在幕后操纵,废立帝王,很少会选择直接在宫闱之中,亲手动手弑君。刘克明却把这件事做到了,如同一颗骤然炸响的焰火,火光刺眼,转瞬就烧成一地灰烬,自己也落得身败名裂、投井殒命,死后还要被捞出尸体,公开戮尸示众的结局。

想要看懂刘克明,就要先看懂他生存的时代,看懂他侍奉的那位少年天子唐敬宗李湛。

刘克明的崛起,完全绑定在李湛的命运之上。

根据史料零星线索,刘克明是大宦官刘光的养子。刘光是德宗、顺宗、穆宗朝就混迹宫廷的老宦,在宫内积攒下不少人脉能量。靠着义父的运作,刘克明得以进入东宫,陪伴当时尚且还是太子的李湛左右,成为东宫侍从群体当中的一员。

这里要澄清一个广为流传的民间说法。后世很多通俗故事,言之凿凿,说刘克明是完全没有接受净身手术,完完整整混进皇宫的“假太监”。但仔细翻阅《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唐代官方正史,并没有“未阉割入宫”这一条原始记载,这部分内容,大多是后世笔记与现代通俗演绎加工出来的产物。正史只记录他作为宦官得幸于敬宗,至于后世流传的私通后宫妃嫔宫女的故事,同样不见于原始官修史书,属于后世衍生出来的戏剧化解读。我们叙述人物,要以原始史料作为根基,剥离后世添加上去的传奇滤镜,才能看见一个更真实的刘克明。

不管身体细节如何,有两件事,是确凿无疑的。第一,刘克明十分懂得察言观色,情商极高,懂得讨好主子;第二,他马球技艺精湛,而太子李湛,恰恰是一个狂热到近乎偏执的马球爱好者。

长庆四年,唐穆宗中风驾崩。十六岁的太子李湛,在穆宗的灵柩之前登基,也就是唐敬宗。少年天子,骤然手握整个大唐的最高权力,却完全没有做好执掌一个庞大帝国的心理准备。

此时的大唐,外表依旧是帝都繁华,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外面藩镇割据此起彼伏,朝堂之上牛李党争愈演愈烈,皇宫内部,宦官派系林立,神策军牢牢握在几大宦官手里。留给十六岁少年皇帝的,本就是一副烂摊子。可李湛,完全没有收拾烂摊子的心思。

穆宗的丧事还没有彻底办完,新皇帝就已经迫不及待开启自己的玩乐人生。上朝这件国家头等大事,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常常太阳升得老高,文武百官站在大殿之内苦苦等候,皇帝还在寝宫酣睡。一个月下来,早朝能够出席两三次,都算是难得。大臣反复上书劝谏,奏章堆得如同小山,李湛看完,表扬几句大臣忠心,转头继续该玩玩该闹闹,一切照旧。

他的爱好十分集中:打马球、摔跤角抵、深夜打猎。

为了打球,敬宗把一大批擅长球技的人招到身边,不管出身,不管来路,神策军的小兵,市井的无赖少年,只要球打得好,就能够进入便殿,陪皇帝嬉戏,得到赏赐,得到官职。刘克明,借着东宫旧人的身份,再加上一手过硬的球技,一跃成为皇帝身边第一等的宠臣。

皇帝打球,他陪场;皇帝看摔跤比武,他在一旁侍奉;皇帝夜里要出宫狩猎,捕捉夜间出没的狐狸,也就是皇宫之中出名的娱乐项目“打夜狐”,刘克明必定紧随左右,昼夜跟随,几乎形影不离。

对于李湛来说,刘克明不是一个普通的奴才,更像是玩伴,是可以一起胡闹的朋友。皇帝愿意把他带在身边,喜怒哀乐,全都不加掩饰展现在刘克明眼前。这份近距离的恩宠,看起来风光无限,但是,风光背后,藏着致命的隐患。

唐敬宗李湛,性格有一个巨大的缺陷:性情褊急,喜怒无常。

开心的时候,他出手无比阔绰。陪自己玩得尽兴,金银财宝、官阶服饰,随手就赏赐下去。可一旦稍有不顺心意,后果就十分可怕。史书明确写下,身边宦官力士,但凡犯下一点小小的过失,就会遭到鞭打、羞辱,严重者直接流放抄家,人人内心恐惧不安。

夜间出去打夜狐,随从宦官脚步慢了,没有跟上皇帝的节奏,当场就会被削去官秩,贬斥处罚。摔跤角抵的表演,甚至会出现表演者受伤,碎首断臂,鲜血淌满殿廷,而皇帝看得兴致勃勃,依旧大加赏赐,直到夜半才肯结束。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在敬宗的宫廷,不是一句比喻,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今天皇帝还和你喝酒谈笑,称兄道弟一般打球玩乐,明天仅仅一件小事,就可能祸及身家性命。所有天天跟在皇帝屁股后面的近侍,心里都绷着一根时时刻刻不敢放松的弦。刘克明身处这个圈子的最核心位置,体会比任何人都要深刻。

他见过同僚仅仅因为狩猎时配合失误,当众遭受责罚;见过一同侍奉的宦官,一言不合就被扫地出宫。他清楚知道,少年天子没有长久不变的恩宠,一切荣宠,全部都系于皇帝一瞬间的心情。这份恩宠,可以捧起你,同样可以一瞬间毁灭你。

宝历元年,皇宫爆发了一场震惊朝野的染工暴动事件,这件事,也进一步搅动了宫内人心,刘克明同样身处风波当中,亲眼见识到皇宫门禁的脆弱,也见识到皇帝面对危机之后依旧不改的荒唐本性。

当时长安染坊的工人张韶,联合算卦的苏玄明,聚集一百多名工匠,把兵器藏在运送染料紫草的大车里面,混进皇宫大门。一路砍杀守卫,直接闯入大内,冲到了皇帝正在打球的清思殿。

那一天,李湛正在殿内打球,叛军骤然杀到,皇帝大惊失色,狼狈逃窜。慌乱之中,刘克明劝皇帝投奔右神策军,但是皇帝临时改变主意,跑去了左神策军营,才躲过这场暴乱。最后禁军赶来,才把张韶一伙全部剿灭。

事变平息之后,满朝文武都觉得,经过这么一场生死惊吓,皇帝总该有所警醒,稍微收敛玩乐之心,整顿宫禁防务。可现实令人大跌眼镜。风波过去没几天,唐敬宗一切照旧,打球、夜猎,丝毫没有吸取教训。皇宫森严的高墙,仿佛挡得住叛军,却挡不住皇帝肆意放纵的欲望。

这场暴动,对于刘克明这群近侍来说,冲击是巨大的。

连宫外的工匠,都能够轻易闯入皇宫,说明大内的防卫体系,漏洞百出。如果外面的人可以闯进来,那么宫内之人,想要制造一场变故,同样存在可乘之机。同时,皇帝经历生死劫难,尚且不知道自省,依旧喜怒无常,这让贴身侍奉的近侍们,心中的不安感进一步放大。

宫内的矛盾,不止皇帝与近侍之间,宦官群体内部,也派系重重,壁垒分明。

当时朝堂宫内,权势最大的,是王守澄、梁守谦、杨承和、魏从简这一批老牌大宦官。他们手握神策军的实际兵权,经历过穆宗登基的拥立之功,根基深厚,盘根错节,和朝中宰相裴度等重臣,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刘克明,虽然是皇帝眼前红人,但他属于“天子玩伴”这一派系。他的权力来源,完全依靠敬宗个人的宠爱,自己并不掌握真正的禁军大权,和王守澄那一拨元老权宦,不属于同一个利益集团。两拨宦官,表面相安无事,暗地里互相提防,矛盾暗流涌动。

刘克明很清楚自己的短板。一旦皇帝出现变故,自己所有的权势,瞬间就会化为泡影。而以敬宗这种阴晴不定的性格,自己的未来,完全不可预测。

日子一天天走到宝历二年冬天。唐敬宗的荒唐依旧没有半点收敛。几乎每个夜晚,都会带着一众宦官侍从,跑出皇宫去打夜狐。严寒冬夜,寒风刺骨,一众随从跟着皇帝在野外奔波,稍有差池,就要承受责罚。越来越多的近侍宦官,心中积攒下怨气,恐惧、委屈、不满交织在一起,慢慢发酵。很多人内心,已经生出怨望。

刘克明,就是这群心怀不满群体当中的核心人物。

他不仅仅是单纯害怕哪一天自己获罪被杀,他心里,还藏着一份野心。

如果仅仅是苟活,他大可谨小慎微,夹起尾巴做人。可长久陪伴在皇权身边,近距离见识过至高无上权力的魔力,他内心的欲望,也在悄悄滋长。他看到王守澄等人靠着拥立君主,手握大权,把持朝政,心中未必没有过效仿的念头。

既然皇帝喜怒无常,随时可能让自己万劫不复;既然宫内防卫有空隙;既然身边已经聚集了一批同样心怀怨恨的宦官亲信;既然宦官可以通过拥立新君掌握权柄。多重因素叠加之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刘克明心底慢慢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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