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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李训:谋倾禁闼,梦碎甘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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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宝历年间,长安城的朝堂早已不复开元盛世的恢弘气象。

安史之乱留下的创伤层层叠叠,藩镇割据在外,宦官专权于内,牛李党争又把文官集团撕扯得四分五裂。皇宫之内,皇帝的废立生死,时常握在一群手握神策军兵权的宦官手中。就在这团混沌的乱局之中,一个名叫李仲言的年轻人,正悄然登上历史的舞台,日后,他将改名为李训。

李训出身名门,是肃宗朝宰相李揆的族孙,实打实的陇西李氏子弟。史书描写他,形貌魁梧,身材高大,神态洒脱不羁,口才极为出众,反应敏捷,最擅长揣摩旁人心中所想。这种人,天生就适合混迹官场博弈,既有士族子弟的学识底蕴,又带着几分不受礼法束缚的狡黠与锐气。

少年时期的李训便考中进士,顺利踏入仕途。靠着家族门第,先是担任太学助教,又进入河阳节度使幕府做幕僚。如果按照安稳剧本走下去,凭借家世与才辩,他本可以顺着官僚体系慢慢爬升,做一名循规蹈矩的士大夫。可李训骨子里,从来就不是甘于平淡的人。他野心蓬勃,热衷权谋算计,尤其崇拜自己的从父,当朝宰相李逢吉。

李逢吉在当时朝堂是响当当的人物,精通结党排异,在宰相位置上翻云覆雨。李逢吉十分赏识李训,觉得这个侄子心思缜密,善于谋划,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情,都愿意找李训商量。在李逢吉的庇护之下,年轻的李训行事愈发张扬,热衷于介入朝堂倾轧,也为自己后来的厄运埋下伏笔。

宝历年间,一桩“武昭案”轰然爆发,直接改写了李训的人生轨迹。武昭本是一位不得志的武官,和宰相李逢吉结下私怨。一次醉酒之后,武昭口出狂言,扬言要刺杀李逢吉。这话辗转传到李训耳朵里,他觉得这是扳倒政敌李程的绝佳机会,便联合茅汇等人,想要借武昭这件案子,罗织罪名,大肆构陷对手。

可惜计谋没能完美闭环,事情很快败露。朝廷彻查此案,武昭被处死,参与构陷的一干人等全部被追责。李训作为核心参与者,罪责难逃,被判长期流放岭表。岭南在唐朝是蛮荒烟瘴之地,无数官员流放至此,便再也没能回到中原。一纸流放令,昔日风光的士家子弟,瞬间沦为戴罪逐臣,背上行囊,踏上前往南方的漫漫苦途。

流放的岁月是难熬的。没有高官厚禄,没有亲朋环绕,每日面对湿热气候与陌生的风土,生与死全凭运气。但李训并没有就此意志消沉,身处绝境,他依旧在默默观察天下大势,等待能够翻身的机会。

没过多久,唐敬宗被宦官弑杀,唐文宗李昂登基,新帝即位大赦天下。借着这次大赦,李训终于得以从岭南返回中原。刚刚北归,还没来得及筹划复出,又遇上母亲离世。按照古礼,他必须守孝丁忧,于是便定居在东都洛阳,蛰伏待机。

此时的洛阳留守,正是他的从父李逢吉。李逢吉被罢去宰相之位之后,心中始终不甘,日夜盼着重返长安,再次执掌相权,心中对裴度等政敌仍旧耿耿于怀。闲居洛阳,常常郁郁不乐。李训一眼看穿长辈心底的执念,他仔细研判长安格局,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彼时长安城里,有两个人物风头正盛。一个是大宦官王守澄,手握神策军,拥立新帝文宗,权倾朝野;另一个便是郑注。郑注出身低微,精通医术,靠着王守澄的赏识,游走于权贵之间,人脉遍布宫城内外。李训对外感慨,如今掌权的士大夫,大多拘谨龌龊,唯有郑注爱惜人才,又有宫内靠山,可以与之共谋大事。

他主动前去结交郑注,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回到洛阳之后,李训向李逢吉打包票,说自己和郑注交情深厚,可以打通这条关节,帮助李逢吉重新回到中枢。求官心切的李逢吉大喜过望,拿出数百万金帛珍宝,尽数交给李训,让他带着巨额财物西入长安,重金贿赂郑注,打通门路。

这笔重金起了作用。郑注收下厚礼,十分高兴,便在王守澄面前极力夸赞李训的才干。王守澄也听闻李训博通《周易》,口才卓绝,便把两件事一同禀报给唐文宗:郑注擅长医药,李仲言精通经学,两个人都是奇才,希望陛下可以召见。

不过此时李训还处在丁忧守孝期,身着丧服,按礼制不能够出入皇宫。为了能够进宫面圣,李训换上军装,对外化名为“王山人”,跟着郑注,悄悄进入大内,拜见唐文宗李昂。

这一次见面,成为李训一生最重要的转折点。

唐文宗李昂,是整个晚唐最特殊的一位皇帝。他生性节俭,酷爱读书,一心想要重振大唐荣光。可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他是被宦官王守澄等人拥立坐上皇位。往前看,他的祖父唐宪宗,兄长唐敬宗,全都死在宦官手中。皇宫的北司,也就是宦官集团,牢牢把持神策军,皇帝更像是一个被软禁在皇宫里的囚徒,处处受制家奴。

此前,文宗曾经秘密和宰相宋申锡谋划铲除宦官势力。可惜计划泄露,宋申锡反被宦官诬陷,贬死外地。经此一事,宦官们戒备更深,满朝文武,人人畏惧北司,大臣们不敢再轻易触碰诛除宦官这件事。文宗心中愤懑耻辱,却找不到可以信任托付的朝臣,只能把一腔心事压在心底。

就在这样的心境之下,他见到了化名王山人的李训。大殿之内,李训抛开世俗官职身份,为皇帝讲解《周易》。他辩才滔滔,见解激昂,极善于体察皇帝的心思。很多话,刚好说到唐文宗的心坎之上。几次交谈下来,文宗暗暗称奇,认定此人是难得的奇才,内心已经生出重用他的念头。

守孝期结束之后,李训正式解除丧服。太和八年,昔日的流放罪人,被朝廷起用,补四门助教。不久之后,文宗直接在内殿召见,当面赏赐给他绯衣与鱼袋,这是中级官员才能够拥有的荣耀。同年十月,再升为国子监周易博士,充任翰林侍讲学士。

进入翰林院那一日,皇帝给予极高礼遇,专门赐下御宴,还调来二十名宫廷乐师到院中演奏法曲,用来彰显恩宠。这份提拔速度,在整个大唐朝堂都极为惹眼,几乎是火箭式飞升。

如此破格起用一名有流放前科的罪臣,朝堂之上立刻掀起巨大反对声浪。给事中郑肃、韩佽等官员接连上书劝谏,直言李仲言品行有亏,从前卷入党争构陷,劣迹昭着,万万不可安置在天子身边。就连当时的宰相李德裕,也坚决表示反对,认为李训本性狡诈,不可委以信任。

但是唐文宗心意已决。经历宋申锡失败之后,朝堂上大部分老臣,要么畏惧宦官不敢行动,要么深陷牛李党争,各怀派系私心。在文宗眼中,李德裕、李宗闵这些宰相,都不能够全心全意帮自己解决宦官这个心头大患。反而是李训,没有盘根错节的旧朋党,思维大胆,敢想敢做,仿佛是上天送到自己面前的一把利刃。

皇帝的坚持,压下了满朝的非议。李训就此留在皇帝近侧,频繁出入禁中。

但李训很清楚,自己的这份恩宠,根基并不稳固。他的引荐人是宦官王守澄,可皇帝内心深处,最想要除掉的恰恰是以王守澄为首的宦官集团。他夹在天子与权宦中间,每一步都是走钢丝。

最开始,王守澄以为李训是自己一手举荐上来的人,属于自己阵营,对他不加防备。李训表面之上,对王守澄恭敬有礼,处处顺从,暗地里,却完全站在唐文宗一边。他和郑注,慢慢成为文宗两个最核心的秘密心腹。皇帝屏退所有旁人,把埋藏多年的心愿全盘托出:铲除宦官势力,收回皇帝的兵权与威权,廓清朝廷积弊。

李训听完之后,当即慨然领命。一个宏大的“太平之策”,在几个人的密谈之中成型。这套计划分为内外两步:对内,诛除盘踞宫禁、手握禁军的宦官;对外,削弱地方飞扬跋扈的藩镇,整顿朝堂朋党,一步步恢复大唐中央权威。

理想听起来无比壮阔,可现实条件处处捉襟见肘。朝廷的核心禁军神策军,完全掌控在北司宦官手里。南衙的文官手里,几乎没有可靠的武装力量。想要诛杀手握重兵的宦官,风险大到难以想象,一步出错,便是身死族灭。

李训与郑注,就此开始布局。他们深谙宦官集团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内部充满矛盾。王守澄权倾朝野,却和另一位宦官仇士良积怨很深。李训向文宗献策,采用分化离间之计,刻意拔高仇士良的地位,任命仇士良担任左神策军中尉,分割王守澄手里的兵权。用宦官去制衡宦官,借力打力,一点点架空王守澄的实力。

朝堂之上,李训借助皇帝的信任,快速搅动人事格局。李德裕、李宗闵两大派系的官员,接连遭到贬谪驱逐。大量官员被安上朋党标签,逐出京城。短短时间,朝堂人事发生剧烈洗牌。很多后世史书批评,这段时期李训借机排除异己,安插自己的心腹,朝堂秩序大乱。

客观来讲,一部分调动,是为了扫清阻碍诛宦大计的阻力,但不可否认,当中也夹杂权力私念。李训快速扩张自己的势力,把大量亲信安排到关键岗位。罗立言出任京兆少尹,掌控京兆府的治安力量;韩约担任金吾大将军,掌握金吾卫;郭行余、王璠,分别被任命为邠宁、太原节度使;李孝本代理御史中丞。这些人,全部成为后续行动的关键棋子。

太和九年,李训再度飞跃,升任礼部侍郎、同平章事,正式拜相。昔日流放岭表的罪臣,短短数年,坐到大唐宰相的位置。登堂拜相之后,李训声望达到顶峰,朝野瞩目。

拜相之后,他们继续推进既定计划。先是清算当年谋害唐宪宗的凶手宦官陈弘志,设计将其诛杀。紧接着,对付最大的目标王守澄。朝廷表面晋升王守澄为神策军观军容使,看似尊崇,实则彻底剥夺他直接掌握的军权。权力被掏空之后,朝廷派出使者,一杯毒酒,终结了四朝权宦王守澄的性命。

作恶多年的王守澄伏诛,朝野上下为之震动。这一步的成功,极大助长了唐文宗、李训的信心。可危机也随之而来,王守澄虽死,神策军依旧牢牢攥在仇士良、鱼志弘等其余宦官手中。这些宦官久经宫廷斗争,心思狠辣,见识过一轮又一轮权力厮杀,远比王守澄更加警觉。

最初李训、郑注原本定好一套稳妥方案。郑注出京担任凤翔节度使,到凤翔之后挑选数百精锐亲兵。等到王守澄下葬之日,按照礼制,京城大小宦官都要出城送葬。届时郑注带领亲兵,借着护卫葬礼的名义,在城外一举把所有出宫宦官全部铲除。这个方案,有地方精锐部队作为依仗,计划周密,成功率相对更高。

可是就在万事筹备,等待葬礼到来的节点,李训内心发生了动摇。

权力最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智。

连续几次重大胜利之后,身居宰相之位的李训,心态悄然发生偏移。他心里清楚,按照原定计划执行,铲灭宦官这份盖世大功,最大的功劳将会落在手握凤翔重兵的郑注头上。李训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与郑注,本是互相借力的盟友,却并非牢不可破。两个人都智谋过人,同样野心勃勃。当初能够联手,是因为有着共同的敌人宦官;可如果大功告成,两个人之间就会变成权力竞争者。李训心中生出念头,想要抢下这份首功。如果自己在长安城内抢先动手,直接剿灭宦官集团,那么大功归于自己,事后还可以顺势连郑注一并压制,甚至除去。

这个想法一旦滋生,便再也压不下去。李训决定,抛开之前和郑注共同敲定的城外葬礼方案,提前在长安宫内发动行动,修改全盘计划。

风险是显而易见的。长安城内,李训能够调动的力量十分有限。金吾卫兵力有限,京兆府、御史台的人手,大多是衙役吏卒,并非久经战阵的野战部队。郭行余、王璠名义上是节度使,可他们还没有前往藩镇赴任,能够带到宫门外的士卒数量不多。真正有战斗力的凤翔兵马,此时还远在数百里外,无法及时赶到长安。

等于说,李训准备用一群拼凑起来的非精锐力量,在神策军的大本营眼皮底下,偷袭诛杀整个宦官集团。一旦出现半点纰漏,就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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