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什么,州牧要走?(2/2)
“可不是嘛!听说杜夫人弄的那些能保暖的‘白叠子’,还有那些好用的农具,也要带到洛阳去了。好东西都走了哇……”
担忧、不舍、感激、祝福,种种情绪交织在寻常百姓的话语间。
有些老者甚至在家中悄悄设了香案,朝着州牧府的方向默默祝祷,祈愿他们爱戴的凌使君此去京华,一帆风顺,莫要忘了幽州这片他付出过心血的土地。
幽州本地的世家豪强、富商大贾,闻听此讯,心情则如万花筒般错综复杂。精致的庭院书房内,密议往往持续到深夜。
有的家族与凌云合作紧密,早期提供过钱粮支持,家族子弟也有在州府或军中任职。
此刻自是欢欣鼓舞,与有荣焉,开始盘算如何借助这层“旧谊”在未来的洛阳朝堂或幽州留守体系中谋取更多利益。
而那些曾被新政触及利益、被抑制过的家族,心情就复杂得多。
一方面,那个令人敬畏、难以违逆的强大存在即将远离,头上的紧箍咒似乎松了一些,或许能寻回一些“自主”的空间。
但另一方面,他们也清醒地认识到,凌云的存在,同样压制了其他潜在的竞争者,维持了一个相对稳定、可预期的环境,有利于商业往来和土地经营。
凌云的离开,可能意味着平衡被打破,新的纷争与不确定性开始滋生。
“潜龙升天,幽州的水,怕是要浑一阵子了。”某位以谨慎着称的家主捻着胡须,对心腹幕僚低语。
“张子布先生是君子,也是能吏,但威望手段,终究难比大将军。往后,各家行事,须更仔细分寸。”
“确是如此。不过,大将军根基在此,亲信旧部遍布州郡,岂会真正放手?依我看,幽州大局,短期内当无巨变,只是暗流难免。”
这股弥漫全州的离别愁绪与种种议论,也丝丝缕缕地飘回了日渐空旷的州牧府内。
夫人们偶尔外出,处理自家产业迁移或告别故交时,能明显感受到投射过来的目光中,那份欲言又止的敬意与惜别。
连最小的孩子被乳母抱出门透气,都会被街坊邻居格外热情地招呼,甚至被塞上一把自家产的干果,仿佛在进行一种无言的告别仪式。
凌云虽深居简出,专注陪伴家人,但他并非隔绝于世。亲卫的低声禀报,夫人们带回的见闻,都让他对窗外的人心浮动了然于胸。
他常常在暮色中,独自登上府中最高的楼阁,凭栏远眺。
眼前是生活了多年、熟悉到骨子里的涿郡街巷,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远处,是广袤沉静的幽州原野,在渐浓的夜色中延伸向天际。
晚风拂面,带来远方的气息,也带来了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与抉择。
幽州,是他的根,是他力量的源泉,是他温情记忆的巢穴。
但历史的浪潮与个人的抱负,已将他推向了更恢弘也更凶险的中原舞台。这里的深情厚谊,他会铭记。
这里的基业人心,他亦会通过张昭、田豫等留守重臣尽力维系抚慰。然而,离别之舟既已扬帆,便再无回头的可能。
在这日益浓厚的离别氛围里,凌云并未沉溺于感伤。家事之外,尚有重要的公事需做安排。这一日,他于书房召来亲信信使,面色沉静,话语清晰:
“选派得力快马,日夜兼程,北上前往归汉城。传令董白,命其将城中一应事务,妥善移交副手暂管。着她轻装简从,速来涿郡见我,不得延误。”
“另派一路快马,疾驰辽东襄平。传令公孙瓒,辽东防务关乎重大,命其周密安排妥当后,同样速来涿郡见我,有要事相商。”
董白身份特殊,不仅是故人之后,更执掌着连接西凉、抚定胡部的前沿重镇归汉城,其动向与态度对北疆稳定颇有影响。
公孙瓒则是幽州安抚鲜卑、乌桓的锋利长矛,戍边大将,其部属的忠诚与防区的稳固,是凌云南迁后必须亲自确认、妥善安抚的重中之重。
在他彻底转身面向洛阳之前,必须与这两位关键人物当面一晤,既有殷殷嘱托,也是未雨绸缪,为幽州乃至整个北疆的安宁,再上一道保险。
信使领命,携带着盖有大将军印信的文书,飞奔出府,马蹄声疾,踏碎了府门前路的寂静,没入远方尘土之中。
州牧府内的搬迁准备,也随之进入了最后的冲刺。大大小小的箱笼几乎全部集中到了前院,覆盖着防雨的油布,等待装车。
原本充满生活气息的庭院、回廊、房间,如今回声清晰,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孩子们似乎也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离开”的迫近,嬉闹时不再像以往那样毫无顾忌,偶尔会停下来,拉着母亲的衣袖或父亲的袍角,仰起小脸问:
“爹爹,我们真的要坐好多好多天的大车,去那个叫洛阳的地方了吗?”
“娘,以后……以后我们还回来看这里的花园吗?周叔叔还教我骑马吗?”
面对孩子们纯真而带着困惑的发问,夫人们也只能温柔地将他们搂入怀中,轻声安抚,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越过孩子的头顶,投向那个或是在最后检视行装,或是独自立于廊下凝视旧景的挺拔身影。
她们深知,夫君心中对这片土地、这座府邸的眷恋与回忆,恐怕比她们任何人所想象的,都要深邃、绵长。
前方,洛阳的宫阙巍峨,天下的棋局纵横,已然在望。落子无悔,征程再启。
而身后,幽州的秋色渐浓,如同一幅徐徐卷起的厚重画卷,将所有的故事与深情,默默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