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西门陷阱(2/2)
佟养量听见这句,眼皮颤了颤,像是要笑,又没力气。
他胸前的箭杆随着呼吸轻轻抖动,每抖一下,血便多涌一层。
“我早该想到……那老东西,不会留活口。”
他费力往怀里摸,手指在衣襟里抠了半天,抠出一卷油纸。
油纸外头缠了细麻绳,还沾着血,已经浸透半边。
赵率教伸手要接,佟养量却把油纸硬塞给旁边一名大夏士兵。
那士兵愣住。
佟养量咬着牙:“拿稳……别让血糊了字。”
士兵忙把油纸捧住,嘴里骂了一句:“你这人,临死还挑剔。”
佟养量没接话,喘了几口。
“内城图……真的……皇城地下……火药……井、暗渠、通风眼……他要烧宫,烧汉民……”
赵率教听得手背一紧。
“哪一处?”
佟养量张了张嘴,血从唇边涌出,话被堵住半截。
赵率教把耳朵贴近。
佟养量最后挤出几个字。
“救……北院……”
他的手落下去。
赵率教停了片刻,替他把衣襟合上。
城头枪声还在响,坦克炮位压得很稳,满洲兵露头一个少一个。
门洞里火药桶没被点着,油味、硫磺味、血腥气混在一处,熏得人牙根发酸。
周班长被人背在后头,手掌包得跟粽子一样,还不忘伸脖子看。
“佟家那口子没气了?”
没人答。
周班长啐了一口:“范文程这账,不能只算一条命。老赵,回头你写军报,记得把我手也写上。断三根火绳,少一根都不行。”
赵率教抬眼看他:“活着回去,自己找李帅要。”
周班长立马老实了半分:“那算了,李帅骂人比火绳烫。”
旁边几个兵本来绷着,被这句话弄得喉咙里漏出点笑,很快又收住。
赵率教把油纸揣进内甲,朝身后喝道:“撤!带走尸身,别把人丢在这儿!”
两名士兵上前,用披风裹住佟养量。
箭杆不能拔,只能齐根折断。
佟养量被抬出去时,白布从血里拖过,留下长长一道红痕。
小西门外,坦克仍在压制城头。
清军伏击失败,没人敢追。
城墙上偶尔有人探头,刚冒出来便被机枪打回去。
瓮城里满地尸首,火药桶排得整整齐齐,油浇在桶身上,在雪光下发亮。
这东西没成杀器,反倒成了罪证。
半个时辰后,帅帐。
帐外雪被踩成泥,传令兵来回奔走。
帐内炉火烧得旺,却没人觉得暖。
油纸图摊在桌上。
李陵用手压住边角,盯了许久没说话。
图画得很细,皇城地宫、内库后井、北门暗渠、几处通风口,全都标着。
线条不算工整,却能看出绘图的人下过苦功。
最扎眼的是正殿下方那片红圈,旁边小字写着:火药、硫磺、油罐,存量不详。
袁崇焕看完,一拳砸在桌上。
茶盏跳起,茶水洒了半圈。
帐里没人开腔。
满桂先骂:“范文程这条老狗,他想把盛京连自己主子一块送上天?”
李陵指着红圈:“不是想,已经布好了。小西门是诱饵。咱们若冲进去,门洞先响,前军折一批,后军必急。等大军挤进皇城,他再点地宫。”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图上划过内库后井。
“皇城塌,汉民死,咱们也得背黑锅。到时关外各部一听,便是大夏屠城。范文程这手,毒得不讲祖坟规矩。”
满桂骂得更难听:“他娘的,读书人坏起来,比野猪皮还难剁。”
袁崇焕没骂。
他盯着图上的暗渠,问赵率教:“佟养量还说了什么?”
赵率教把临死那几句话复述了一遍。
“他说,范文程还要把汉民赶到皇城附近。北院扣着他的家眷,应当也在那一片。”
帐内更静。
李陵抬头:“这是逼我们选。救人,就得进城。不进城,范文程把汉民推到火药上。”
袁崇焕按住桌沿,半晌后下令:“传令,全军后撤三里。”
满桂抬头:“后撤?”
“炮兵停止近射。坦克退出火药波及范围。各部不得擅攻城,违令者斩。”
满桂憋着火,还是应了:“末将领命。”
袁崇焕把内城图推给锦衣卫校尉。
“你带人,找通风口。工兵随行。马承祖那批降兵也带上,他们熟盛京旧道。别让他们单走,两人一组,后头跟刀。”
校尉抱拳:“若被清军发现?”
袁崇焕看了他一眼。
“那就换别人去。”
校尉喉头动了动,低头:“明白。”
李陵补了一句:“工兵先查风向。通风眼能排烟,也能灌水。若能从暗渠送人进去,先断火路,再救北院。别贪快。范文程敢画这张网,里头不会只有火药。”
周班长这时被军医扶进帐,手还吊着,听见“工兵”两字,立马咳了一声。
“李帅,断火绳那活,我熟。”
李陵转头:“你手还能用?”
周班长把包成粽子的手举了举:“这只不行,还有一只。再说我能骂人,骂醒那些手慢的。”
满桂乐了:“你这本事,算军中独一份。”
李陵没笑,只道:“你留下。伤兵再上,我没法给唐城军校交代。”
周班长急了:“李帅,我还等着算三份功呢。”
“功照记,命先留着。”
这话一出,周班长闭嘴了。
过了会儿,他小声嘀咕:“那工伤银可别打折。”
帐里压着的气,终于松了半口。
袁崇焕重新看向盛京方向。
雪幕外,城墙黑成一条线。
那后面,是皇城,是地宫,是被赶来赶去的汉民,也是范文程藏好的火。
满桂压着嗓子问:“那范文程呢?”
袁崇焕只吐出两个字。
“活捉。”
李陵接上:“别让他死得太便宜。地宫一事,要他亲口说给全城听。”
帐外传令兵奔出,号声转低,前线火炮依次停下。
坦克开始倒车,履带碾过冻泥,留下深沟。
盛京城头,清军以为大夏退了。
可城外大营里,一队锦衣卫已经换上夜行短衣,工兵把铁钎、铜管、湿毡、火剪一件件装入背包。
马承祖站在人群后,脸比雪还白。
校尉走到他面前,把刀鞘轻轻点在他胸口。
“盛京旧道,你带路。”
马承祖咽了口唾沫:“若我带错……”
校尉道:“那就省得审了。”
马承祖不说话了。
远处,北院方向升起几盏火把。
不是巡城的火。
那火把排成一线,正往皇城赶。
有人在驱赶人群。
范文程,已经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