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江南胆寒(2/2)
“史督师,你今日太过了。”
史可法停步。
“阁老,辽东已复。下一个就是江南。你转银去福建的船,最好快些。”
马士英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史可法没有再看他。
“马阁老,国亡时,银子跑得再快,也要有港口收。”
他说完,拂袖而去。
马士英站在宫廊下,半天没动。
阮大铖凑上来,低声道:“阁老,史可法不能留。他若把江北交给大夏……”
马士英打断他。
“现在动史可法,江北立散。”
“那怎么办?”
马士英望向南方。
“让泉州那边备船。再加两艘。”
阮大铖愣住。
马士英压低声。
“银子、家眷、心腹,分批走。南京这艘船,漏得不止一个洞。”
阮大铖喉头滚了滚。
他骂过投降的人,抓过复社文人,也写过不少慷慨文章。
真到要跑,腿比脑子诚实。
“吕宋那边靠得住?”
“郑芝龙收了钱。”
“他也能收大夏的钱。”
马士英沉默。
这是实话。
秦淮河还在唱曲。
可歌声里多了慌。
满清覆灭的消息越传越广,压不住。
南京城里,茶馆、码头、书院、青楼,到处有人议论。
“建奴真没了?”
“盛京都换旗了,还能假?”
“那陈阳该打南京了吧?”
“别陈阳了,人家皇帝不在,太子坐京,袁崇焕就把满清灭了。”
“那咱们这个朝廷……”
话到这里,多数人会停。
停不是敬畏,是怕隔墙有耳。
城南一家铁匠铺里,老铁匠把炉火压小,对徒弟道:“北边废了匠籍,工匠可入民籍,官厂给月俸。”
徒弟低声问:“师父,真有八两银子的技师?”
老铁匠看了他一眼。
“八两不八两先别想。能不被太监抓去修宫,已经是祖坟冒烟。”
隔壁布商则在算另一笔账。
大夏商税十五税一,明码公示。
南京这边,官府催捐、军镇借粮、太监采办、阮大铖门生勒索,一层一层刮,最后谁还做买卖?
人心不是被大夏宣传过去的。
是被南京自己推过去的。
扬州。
史可法回到督师府,天已黑。
幕僚递上淮北情报。
大夏铁路前锋距淮河北岸只剩二十余里。
兵站已建三座,粮仓封闭,军医院也搭起来。
不是临时抢攻的架势,是要把一条钢铁手臂伸到江淮腹地。
史可法看了很久。
幕僚问:“督师,还上奏吗?”
史可法把今日朝堂情形说了一遍。
幕僚听完,苦笑:“那便不用写了。写了也是废纸。”
史可法走到窗前。
外头扬州城灯火稀疏,军营方向传来士卒咳嗽声。
欠饷、缺粮、军心散,样样要命。
他拿起笔,还是写。
不是奏折。
是给黄得功的私信。
“北方已灭满清,淮防不可再存侥幸。若朝廷无饷,先保兵,勿扰民。将来事变,能护一城百姓,胜过空喊忠义。”
写完,他封好。
又写给刘良佐。
措辞短得多。
“若降,勿纵兵掠民。否则大夏不杀你,史某也不饶你。”
幕僚看见,愣了一下。
“督师这是……”
史可法把信递给亲兵。
“送出去。”
幕僚低声道:“督师已不指望朝廷了?”
史可法没有回答。
他仍穿着南明官服,仍用弘光年号,仍守扬州督师印。
可他已经看见结局。
北方那头钢铁巨兽,吃完满清,正把头转向江南。
南京还在梦里。
梦醒那天,怕是连鞋都找不到。
三日后,南京城又出一件事。
有人在正阳门外贴了一张大字报。
“满清已亡,弘光何为?”
“大夏来了,匠户脱籍,农民分田,商税有章。南京诸公,何日还钱?”
这话不雅,偏偏戳肺管子。
应天府差役撕了半天,越撕越多。
到午后,秦淮河边、贡院墙外、盐商会馆门口,全贴上了。
阮大铖气得抓人。
抓了十几个书生,审到半夜,发现有两个是马士英门生,一个是钱谦益族侄,还有一个根本不识字,只负责刷浆糊。
那不识字的汉子在堂上喊冤。
“老爷,小的就收了三文钱,糊墙而已。字是啥,小的真不认得。”
阮大铖问:“谁给的钱?”
汉子答:“戴斗笠的。”
“长什么样?”
“戴斗笠,看不见。”
堂上差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阮大铖摔了签筒。
南京压不住了。
不是因为一张纸。
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北方南下。
有人盼。
有人怕。
有人忙着搬银子。
弘光朝堂上,朱由崧又下旨斥责“妖言惑众”,命应天府严查。
当天夜里,他照旧召人入宫饮宴,只是酒喝到一半,问韩赞周:
“大夏若来,长江挡得住吧?”
韩赞周跪在地上,汗湿后背。
“陛下,长江天险,自古……”
朱由崧摆手。
“朕问挡不挡得住。”
韩赞周答不出来。
殿外乐声还在响。
朱由崧忽然没了兴致。
他想起满清。
想起盛京。
想起顺治被押往北京。
那个孩子也曾被人喊万岁。
如今万岁二字,听着怪寒碜。
北风越过城墙,吹进金陵夜色。
江南的冬天不比辽东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