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拜帖相亲(2/2)
你微微偏头,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询问今日的天气。
“你作为庄家主母,这么跟我一个外男,远赴凶险莫测的深山绝地……庄大爷他,身为你的丈夫,庄家的现任家主,可曾点头应允了?”
刀玉筱的呼吸骤然一滞,脸上的血色褪去些许。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庄学纪?那个已经多年没和自己同床共枕过,只知道利用家主身份大肆敛财的狗男人?他会同意吗?或许碍于“皇后殿下”的身份,不会明确反对,但他那在这次事端中损失不小的面子,那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没有给她喘息与组织语言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锥:
“还有你那儿子,庄文学。庄大爷毕竟也年过四十了,他作为您唯一的儿子,庄家的嫡亲长房长孙,终归要接过庄家家主的担子,成为云州地面上新的‘小滇王’。他的母亲,却要在这个时候,不顾安危,执意追随一位……身份特殊的年轻男子,前往九死一生之地。大夫人觉得,他作为接班人,颜面何存?心中,又会作何感想?他,又同意了吗?”
这两个问题,如同两道冰冷刺骨的寒流,瞬间淹没了刀玉筱那颗被仇恨炙烤得滚烫的心。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是啊,自从婆婆廖珍去世之后,她便是庄家掌握内院管家大权的主母,是庄家长房长孙庄文学的母亲!她的身份,她的行动,早已不再仅仅关乎她个人的爱恨情仇,更牵扯着庄家的脸面,牵扯着儿子未来接班人的位置!她这般不管不顾,将置爱子文学于何地?将置庄家于何地?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又会编排出怎样不堪的流言?
看着她那骤然失神、如同被抽走部分魂魄般的模样,你知道,仅此还不够。你需要让她彻底清醒地认识到,在那绝对的力量差距与现实面前,仅有决心与仇恨,是多么的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你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勾,那是一个近乎残酷的、带着淡淡调侃意味的弧度。
“再者,”你的目光在她那身劲装上扫过,语气轻缓,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冰冷,“我身上,带着那屏蔽精神侵蚀的‘魔石’不假。我亦修有你们闻所未闻、或许可抵御那山中精神侵扰的神魂秘法,这也是事实。”
你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直接而锐利:
“可是,大夫人你呢?”
“你准备凭何物,与我同去?是凭你这身还算利落的衣裳?还是凭你心中这腔……嗯,炽热的复仇之火?”
你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瞬间涨红的脸上,那眼神仿佛在审视一件不合时宜的器物。
“莫非,你是打算就这么赤手空拳、满腔悲愤地,随我上山。然后,在那怪物面前,展示一下你的决心,再亲身‘体验’一下,被其操控心神,浑浑噩噩、日复一日为其担水‘沐浴’的‘生活’,好让你这复仇之心,更为‘刻骨铭心’些?”
这番话,语气算不得严厉,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玩笑的揶揄。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比最恶毒的嘲讽还要刺耳,比最冰冷的拒绝还要彻底!
刀玉筱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地烧灼起来,仿佛被人当众狠狠掴了一记无形的耳光!羞愧、难堪、委屈、愤怒、还有一丝被彻底看轻、乃至践踏了尊严的剧痛,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是啊!她凭什么去?她有什么资格去?她去了能做什么?
报仇?拿什么报?凭她这些年暗中修炼、却远未登堂入室,连自己那地阶入门的丈夫都随意凌虐的那点粗浅功夫?还是凭她一腔无处发泄的恨意?
正如你所言,她若去了,最大的可能,非但不是助力,反而会成为累赘,一个需要你分心照看的弱点。甚至,更可能如你所说,轻易便被那怪物控制,沦为浑噩的奴仆,那岂不是对她,对刀家血仇最大的讽刺与亵渎?
她之前所有因仇恨而凝聚的勇气与决绝,在此刻你这番毫不留情、直指本质的诘问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暴露出其下苍白无力的本质。她引以为傲的坚韧,她不惜此身的决心,在绝对的力量鸿沟与残酷的现实逻辑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如此……不自量力。
“我……我……”她翕动着嘴唇,喉咙干涩发紧,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双原本燃烧着烈焰的眼眸,此刻迅速被一层破碎的水光所笼罩,视线变得模糊。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能勉强抑制住那即将决堤的泪水与崩溃的呜咽。
你没有再看她,仿佛她已经从你的视野中消失。你从容地转过身,将注意力重新投向了等待着的石华娘与庄学琴等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仿佛刚才那段尖锐的插曲从未发生。
“此去路途遥远,海疆风浪不定,诸位还需多加保重。”你对石华娘温言道,“尤其是文杰、文静,年纪尚小,途中饮食起居,更要仔细。”
“是,公子关怀,妾身感激不尽,定当小心。”石华娘连忙应道,看向刀玉筱的目光中,不免带上一丝复杂的同情,但更多的,是对你行事风格的凛然与敬畏。
你对侍立一旁的曲香兰略一示意,淡然吩咐道:“香兰,替我送送石夫人他们。另外,大夫人似乎有些乏了,你且送她回庄府休息吧。蒙州之事,我自有分寸,不劳他人挂怀。”
“是,夫君。”曲香兰柔声应下,步伐轻盈地走到僵立原地、身躯微颤的刀玉筱身边,伸手虚扶,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大夫人,请吧。公子他……也是一片好意,担心您的安危。此地风大,莫要着了凉。”
刀玉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再次看向你的背影。你已然坐回书案之后,侧影对着她,目光垂落在摊开的舆图之上,神情专注,仿佛已沉浸入另一个世界,一个她根本无法触及、更无力参与的,属于真正强者与谋略家的世界。
那一刻,刀玉筱心中所有的悲愤、委屈、羞愧,忽然间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冰凉彻骨的清晰认知。
在这个男人构筑的、波澜壮阔而又危机四伏的棋局之中,没有实力、没有价值、只会被情绪左右的棋子,连跟随在他身边、亲眼目睹他如何落子破局的资格,都没有。
她根本不配谈“同行”,甚至连“见证”的资格,都需要用实力去换取。
她死死地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即将涌出的泪水,以及喉头翻涌的苦涩,硬生生地吞咽了回去。然后,她对着你挺直却漠然的背影,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礼。
“……多谢,殿下……教诲。”
她的声音嘶哑低微,却异常清晰。说罢,她不再有任何犹豫,猛地直起身,甚至拒绝了曲香兰的虚扶,转身,挺直了那套在黑色劲装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倔强的脊背,大步走出了房门。脚步略显踉跄,却异常决绝。
只是,无人得见,在她转身刹那,那双被水光浸润过的眼眸深处,原有的仇恨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在极度屈辱与清醒的刺激下,淬炼出一种前所未有、冰冷而坚硬的光芒。
那是一种对“力量”,对“资格”,对能够真正主宰自身命运、乃至影响他人命运的“权能”,产生的偏执渴望。
送走了心事各异的庄家众人,以及那个背影倔强、心绪已然天翻地覆的刀玉筱,你的卧房终于重归寂静。唯有窗外渐亮的晨光,透过帘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逐渐清晰的光斑。
你重新将全副心神沉浸于蒙州舆图与魔石的推演中,指尖划过图上可能的路径,脑中不断模拟着与那“山神”接触的各种情景与应对方案。时间在高度专注中飞速流逝。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能持续太久。
约莫辰时末,一阵与清晨石华娘等人敲门声截然不同的叩击声,自门外传来。
“咚、咚、咚。”
这敲门声沉稳、有力,节奏分明,带着一种官场上特有的、不卑不亢而又隐含分量的意味。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显见来者训练有素,且心绪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你的目光未曾离开舆图,只淡淡道:“进。”
房门被推开。进来的,如今对外身份是你“姬妾”的曲香兰。只是,此刻她那张惯常带着妩媚浅笑、或冷静从容的俏脸上,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凝重之色。她步履比平日稍快,走到书案前,将手中一张制作极为考究、以暗金色云纹为底、正中以铁画银钩笔法写着“拜”字的烫金名帖,双手呈上。
“夫君,”她的声音压得较低,语气肃然,“平南将军府方才遣快马送来拜帖。来人言明,需亲手递到公子手中。”
平南将军府?孙校阁?
你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位孙三公子孙叔友,自昨日在你供销社楼下蛮横索要白月秋,被你展现的身份轻描淡写敲打一番,至今没有回信,你以为是怕了。此刻,其父,正牌平南将军孙校阁,终于要亲自下场了么?
你并未立刻去接那拜帖,只抬眼看向曲香兰。
曲香兰会意,立刻低声禀报内容:“拜帖是以平南将军孙校阁将军本人的名义所发。言道,久慕公子风采,惜乎军务缠身,未能早谒。今特于今日午时,在城中明雀楼设下薄宴,恳请公子拨冗赏光,一叙乡谊。”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中的凝重更深一分,“送帖之人……还特意‘提醒’,说是孙将军素闻公子身边有峨嵋高徒,精明强干,风采过人,甚是仰慕。故而……恳请公子赴宴时,若能携白女侠同行,则将军必感盛情,蓬荜生辉。”
携白月秋同行?
你的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兴味。孙校阁……这是唱的哪一出?是试探你到底和朝廷关系的深浅?是听闻了白月秋“蜀中第一美女”的声名,动了些不该有的心思,想来一出看似风雅实则挟势的“相亲”?还是……借此为由头,想要同时摸清你和你身边这位美人的底细?
无数政治博弈与人心算计的可能性,在你脑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但你的脸上,却迅速浮现出一种与此刻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近乎市井小民捡到便宜般的欣喜表情。
“哦?孙将军要请客?在明雀楼?”你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颈,语气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着点调侃,“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你看向一脸严肃、似乎正准备提醒你此宴恐是“鸿门宴”的曲香兰,笑吟吟道:“香兰,那你中午就随我一起去!咱们来这云州也有些时日了,净是咱们开仓放粮、设宴款待别人,要不就是去庄老爷家吃席,结果还倒贴汽水、蛋糕、自行车做人情。好不容易啊,总算等到一回真正的‘白食’了!而且还是明雀楼,云州最好的几家酒楼!不去岂不亏大了?”
“啊?”
曲香兰彻底愣住了。她精心维持的、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姿态,被你这一番“有白食吃了”、“不去亏大了”的市侩言论,冲击得七零八落,瞬间破功。她那张妩媚的俏脸上,表情凝固,眼睛微微睁大,红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完全跟不上你这跳跃的思维。
看着素来精明干练的曲香兰露出这般罕见的呆滞模样,你心情莫名好了几分,脸上的笑容更盛。
曲香兰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跑偏的思路拉回正轨,她觉得有必要再次强调此事的严肃性:“夫君!此事绝非寻常饮宴!孙将军特意点名要月秋妹妹同行,其中必有深意!恐怕……宴无好宴啊!”
“点名要月秋?”你恍然般挑了挑眉,随即露出一副“原来如此”、“我懂了”的神情,猛地一拍书案(并未用力),发出“啪”一声轻响。
“我明白了!香兰啊,这你就不懂了吧?”你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曲香兰面前,开始一本正经地、用传授人生经验般的口吻说道:“依我看啊,这孙将军,定然是听闻了月秋的才貌名声,动了结亲的念头!这是在走流程呢!”
你背着手,在房内踱了两步,煞有介事地分析:“你想啊,在我们北地老家,村里那些体面人家结亲,讲究的就是这个‘流程’!男女双方,不便直接相看,便由长辈或中间人牵线。男方若有意,便会先设宴,郑重邀请女方的兄长、或是当家主事的长辈。席间,再寻个由头,比如‘让家中晚辈出来见见世面’、‘恰有族中女眷仰慕才学’之类的,让待嫁的姑娘,隔着屏风,或者就在席间稍坐片刻,远远地、不经意地,让双方看上一眼。”
你转过身,对着听得目瞪口呆的曲香兰,总结道:“这就叫‘相看’!是正经结亲的第一步!看来这孙将军,虽然位高权重,一把年纪了,思想倒还挺……嗯,淳朴!竟连我们村里这老传统,都还记得,并且用上了!这是想把场面做得更周到、更正式啊!”
“噗——!”
曲香兰终于再也绷不住,忍俊不禁,却又不敢放声大笑,只得急忙用手掩住口,但那压抑不住的笑声还是从指缝中漏出些许,肩膀更是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连带着手中的烫金拜帖都微微抖动。她那张俏脸涨得通红,眼角甚至沁出了点点泪花,也不知是笑的还是憋的。
她彻底放弃了与你在“此宴性质”这个问题上进行严肃沟通的努力。她发现,任何阴云密布、刀光剑影的政治图谋,到了这位夫君口中,都能被扭曲成一副令人啼笑皆非的市井风情画。
你看着她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端庄尽失的可爱模样,心情愈发愉悦。不再多言,径直走到门边,对着楼下,用一种足以让整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的、中气十足的嗓音喊道:
“月秋——!”
楼下柜台后,正对着账本、指尖灵活拨动算盘的白月秋闻声动作一顿,温婉柔和的嗓音随即传来,带着一丝被打断工作时的细微讶异:“东家,何事吩咐?”
“别算那些账了!暂时搁下!”你朗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愉快,“中午,有人做东,在明雀楼摆席请客!你也一起!赶紧收拾收拾!”
“明雀楼?请客?”白月秋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对你决定的习惯性顺从,“哦,好的。那我……”
她的话还未说完,你已兴致勃勃地补充了一句,声音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商号:
“对!记得打扮精神点!咱们啊——”
你故意拖长了音调,带着明显的笑意:
“——相亲去!”
“……”
楼下,陷入了一片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算盘珠子的清脆响声,戛然而止。
足足过了两三息,才传来白月秋那依旧温婉、却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声调也微微扬起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她自己恐怕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无措:
“……相……亲?”
“嗯,对!快点准备!”你不再多解释,转身走回房内,只留下楼下柜台后,那位素来以冷静聪慧着称的峨嵋女侠,对着面前的账本,生平第一次,陷入了某种关于“算账”与“相亲”之间巨大落差的、短暂而深刻的迷惑之中。
窗外,日头渐高,明雀楼的宴席,似乎尚未开始,便已蒙上了一层令人捉摸不透的、古怪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