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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酒足饭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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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而笨拙的认真。你微微蹙着眉,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左手也抬起来帮忙,一会儿探进左衽的内袋,似乎没摸到想要的东西,摇了摇头;一会儿又拍拍右边的衣襟,侧耳倾听,仿佛里面有东西在响;接着又低头,在自己腰间那同样普通的布质腰带上摸索,甚至还扯了扯腰带结,仿佛怀疑东西卡在了里面……

你那副模样,活脱脱就像一个从未进过大城的乡下穷酸秀才,在热闹的集市上,生怕自己怀里那几枚省吃俭用攒下、脏兮兮的铜板被贼人摸了去,正在焦急而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它们是否还在。动作间,甚至还带着点市井小民特有的、上不得台面的猥琐与鬼祟。

“这……”

孙校阁那已经积蓄到顶点、即将喷薄而出的恐怖杀意,被你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动作,硬生生地“卡”住了。

他维持着“擒龙控鹤”的起手式,右手掌心那无形的吸力漩涡都因此而微微紊乱。他脸上的狂怒表情凝固了,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错愕与茫然,甚至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愤怒而产生了幻觉,或者眼前这个“穷酸书生”突然得了失心疯?

他想过无数种你可能的反应:暴起反击、厉声斥责、抬出后台、甚至忍气吞声……但他唯独没有想过,你会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像个守财奴一样,开始旁若无人地……摸自己的胸口和腰带?!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路数?!

不仅是他,白月秋和曲香兰也完全懵了。白月秋甚至忘了运转真气,呆呆地看着你那“猥琐”的摸索动作,清冷的脸上一片空白。曲香兰手指间的银针都差点滑落,妩媚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完全不明白自家这位心思深似海的夫君(殿下),此刻唱的又是哪一出。

就在孙校阁那被荒谬感冲淡的杀意即将重新凝聚、怀疑这是某种诡计的刹那——

你的手,终于,从你那件青色长衫的左衽内袋里,缓缓地、缓缓地,掏了出来。

你掏得很慢,很慎重,仿佛指尖捏着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件稀世珍宝,一件易碎的瓷器,稍有不慎就会损坏。

随着你的手指一点点抽出,一抹极其耀眼的、纯粹的金色,从你青色的衣襟缝隙中,透射出来。

那金色是如此纯粹,如此夺目,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光辉,即便在这明珠映照、本就明亮的“天”字号房内,也瞬间成为了绝对的焦点,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终于,它被你用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巧巧地,夹了出来,完整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块令牌。

通体由足金打造,在窗外投入的午后阳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璀璨光华。令牌不大,约莫巴掌长短,三指宽厚,造型古朴厚重,边缘饰以简练的云雷纹。令牌正中,并非任何官职印信,而是以某种极为霸道凌厉、力透“牌”背的笔法,阴刻着四个铁画银钩、仿佛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大字:

——如朕亲临!

当这块金牌,被你用两根手指,如此随意地、却又无比稳定地夹着,轻轻放在光可鉴人的紫檀木桌面上时——

“嗡——!”

那正午最为炽烈的阳光,恰好穿过半开的雕花木窗,不偏不倚,正正地、完完整整地,照射在那块静静躺在桌面上的金牌之上。

刹那间,金牌上那四个大字,仿佛活了过来!

“如朕亲临”!

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在燃烧,在怒吼,在宣示着至高无上、不容置疑的皇权天威!那金光不再仅仅是金属的反光,而化作了一柄柄无形的、灼热的利剑,带着堂皇正大、却又冰冷无情的意志,毫不留情地,狠狠刺入了孙校阁的双眼!刺入了他的脑海!刺穿了他所有的愤怒、杀意、骄狂与侥幸!

“轰——!”

孙校阁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柄万钧重锤,狠狠砸中!

眼前骤然一片空白,耳中只剩下尖锐的嗡鸣!那原本因“地·霸王镇军诀”催发到极致而遍布全身、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内力,在这一刻,如同被刺破的气球,又似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那股支撑着他、让他敢于对眼前这个神秘年轻人释放杀意、身为平南将军的权势与骄傲,在这四个字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撕得粉碎!

“如……如朕……亲临……?!”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哆哆嗦嗦地,试图重复那四个字,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他的瞳孔放大,里面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最原始的无尽恐惧!那是对皇权的恐惧,对“天子”二字的恐惧,对那面金牌所代表的无上意志的恐惧!

他只觉得双腿一软,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这一瞬间被抽走,千钧重担压顶而来,让他那雄壮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膝盖一弯,就要向着那块金牌,向着金牌之后、那个依旧平静坐着的青色身影,跪倒下去!

不!不能跪!他是平南将军!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是统御数万虎贲的枭雄!他……

然而,理智的挣扎,在绝对的皇权象征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那双腿,仿佛已不属于他自己。

“扑通!”

一声沉闷的响声,率先响起。

跪下的,并非孙校阁。

而是他身后那个,从你亮出金牌开始,就彻底崩溃、瘫软在地的儿子——孙叔友!

在看到那抹金光、看清那四个字的瞬间,孙叔友脑海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弦,也彻底崩断了。昨日在新生居供销社,那被无形恐惧支配、当众失禁的极度羞耻与恐惧,与眼前这代表至高皇权的金牌带来的、更甚于死亡本身的威慑,混合在一起,彻底击垮了他。他甚至没有思考,没有犹豫,身体的本能已经驱使着他,如同最卑微的爬虫,用膝盖和额头,疯狂地撞击着坚硬的楼板,发出“咚咚”的闷响,混合着带着哭腔的变调哀嚎:

“殿……殿下!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小人该死!小人有眼无珠!小人是狗!是猪油蒙了心的畜生!求殿下开恩!饶小人一条狗命吧!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他磕得是如此用力,如此疯狂,以至于光洁的额头上瞬间便是一片血肉模糊,涕泪横流,与额头上渗出的鲜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模样凄惨狼狈到了极点,哪还有半分昨日嚣张跋扈的纨绔模样?

而房间门口,那四名原本手按刀柄、如临大敌的亲兵护卫,此刻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随即又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手中的精钢雁翎刀“哐啷啷”掉了一地,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紧接着,他们没有任何犹豫,“扑通”、“扑通”……接连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身体抖如风中落叶,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皇权如天,这块“如朕亲临”的金牌,对他们这些军伍中人而言,威慑力甚至比对其余官员百姓更甚!见金牌如陛下亲临,不敬者,形同谋逆,诛九族!

整个“天”字号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孙叔友那惊恐到变调、语无伦次的哀嚎求饶声,以及几名亲兵那因为极致恐惧而发出的牙齿打颤声,在这金碧辉煌却又冰冷窒息的房间里,空洞地回响着,更添几分诡异与森然。

满桌的珍馐美味,依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明珠柔和的光芒,依旧照亮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外,甚至隐约传来朱雀大街上模糊的市井喧嚣。但这一切,都与房间内这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场景无关了。所有的焦点,所有的意义,都凝聚在了那块静静躺在紫檀木桌面上、流淌着熔金般光芒的金牌之上,凝聚在了金牌之后,那个依旧平静坐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青色身影之上。

在这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中,你,缓缓地,开了口。

你的声音不大,甚至比之前“推销”白月秋时还要平淡,没有刻意提高,也没有刻意压低,就那么自然地流淌出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尤其是,传入那个摇摇欲坠、面色惨白如鬼、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平南将军孙校阁的耳中。

“孙将军。”

你第一次,用一种平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却又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语气,称呼他的官职。

然后,你的目光,甚至没有看他,只是随意地,用下巴点了点地上那个还在疯狂磕头、额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孙叔友,用那种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的、慢悠悠的、甚至带着点闲聊的口吻,说道:

“你看,你儿子,都知道,本宫是谁。”

你的语气顿了顿,似乎在给他时间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然后,才抬起眼皮,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落在了孙校阁那张失去了所有血色、写满了震惊、恐惧、以及一丝残留的、不敢置信的扭曲脸庞上。

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于“无奈”的、仿佛在看着一个不懂事孩子般的情绪。

“你,又何必要,充这个傻大个儿呢?”

本宫!

当这两个字,从你那平淡的口中吐出,传入孙校阁的耳中时,他那本就已到强弩之末的身体和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所有的怀疑、侥幸、不甘、愤怒……在这两个字面前,被碾得粉碎!

杨公子!本宫!金牌!如朕亲临!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不可思议,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指向了那个他之前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令人头皮炸裂、魂魄出窍的恐怖答案!

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看似平凡无奇、行事荒诞不羁、却能让庄家俯首、让自己儿子恐惧如鼠、随手掏出“如朕亲临”金牌的年轻人……

能以“本宫”自称,他是皇室的人!而且,绝非普通的外戚子弟!拥有“如朕亲临”金牌,如此年轻,又如此神秘,行事风格如此诡谲莫测……

一个在朝野传闻中,早已被神化,却又鲜少有人真正了解其面目,只存在于帝国最高层权力核心阴影里的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孙校阁的脑海,让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冻结了!

是了……只有那位!只有那位传说中的人物,才可能拥有如此威势,如此行事风格,才可能让陛下赐下“如朕亲临”的金牌!才可能……以“本宫”自称!

“噗通——!”

这一次,是双膝重重砸在实木楼板上的闷响。

孙校阁,这位统御滇黔两镇兵马、跺跺脚整个南疆都要震三震的平南将军,这位杀人如麻、心硬如铁的沙场枭雄,终究,还是没能扛住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对皇权的终极恐惧,以及瞬间明悟你真实身份后带来的、更加浩瀚无边的惊骇与绝望。

他跪下了。

跪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他那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皮囊,软软地瘫跪在地,甚至因为脱力,上半身向前倾倒,不得不双手撑地,才勉强维持住一个跪伏的姿势,没有彻底趴下。他低着头,额头紧紧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那身象征着他权势地位的暗紫色四爪蟒袍,此刻沾满了灰尘,皱巴巴地裹在他瑟瑟发抖的身体上,显得如此的滑稽与可怜。

“末……末将……孙校阁……叩……叩见……”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与卑微,“叩见……殿……殿下!末将……有眼无珠!冲撞天颜!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想要以最标准、最恭敬的姿势磕头,然而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最终只是将额头死死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便再也抬不起来,只有那宽阔的后背,在不住地起伏,显示着他内心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他那引以为傲的宗师气势,他那沙场磨砺出的铁血心志,他那封疆大吏的尊严与骄傲,在你亮出金牌、自称“本宫”的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剩下。

你看着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孙校阁,又瞥了一眼旁边磕头磕得几乎昏厥过去的孙叔友,以及那几个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亲兵,脸上那抹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丝。

你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伸出手,用那两根手指,将那块吸引了所有人目光、也抽走了所有人骨气的“如朕亲临”金牌,从桌面上拈了起来。

你的动作依旧随意,仿佛拈起的不是代表无上皇权的信物,而只是一件有些压手的普通金属玩意儿。

你将金牌在指间随意地抛了抛,那金光随着抛动划出炫目的弧线,让下方跪伏的孙校阁心脏也跟着每一次起落而抽搐。

然后,你才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带着点责备、又带着点“你们太见外了”的口气,慢悠悠地说道,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行了行了,都别跪着了,起来吧。”

你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几人,最后落在孙校阁身上,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嗔怪”:

“咱们今天,是来谈‘亲事’的,对吧?”

“这‘娘家人’,和‘婆家人’,还没正式说上几句话呢,就先闹得这么剑拔弩张、要死要活的……”

你将金牌随意地塞回怀里,仿佛那只是一块废铁,然后两手一摊,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极其“诚恳”的表情,叹气道:

“这传出去,多不好听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两家有多大仇、多大怨呢!”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孙——将——军?”

你那句拖长了音调的“孙将军”,以及那“娘家人和婆家人”的比喻,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孙校阁残存的、试图维持最后一丝体面的心气。

“哇——!”

他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抬起头,一张脸已因极致的恐惧、羞辱、后怕以及死里逃生的虚脱,而扭曲得不成人形,喉咙一甜,竟是一口淤血,混合着胃里的酸水,直接喷了出来,溅在他自己华贵的蟒袍前襟和面前光洁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但他甚至顾不上擦拭,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口淤血强行咽了回去,然后挣扎着,对着你,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一万倍、充满了谄媚、讨好、以及深入骨髓恐惧的、扭曲的笑容。

“是是是!殿下……不!杨……杨公子!杨公子教训得是!是末将……是在下!是在下失礼!是在下唐突!是在下……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冲撞了公子!更冲撞了……冲撞了白姑娘!”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哪里还有半分平南将军的威仪,活脱脱就是一个吓破了胆、拼命摇尾乞怜的老狗。他甚至不敢再自称“末将”,换成了更卑微的“在下”。

“是在下教子无方!是在下管教不严!让这孽子昨日冒犯了白姑娘!今日又……又惊扰了公子虎威!在下……在下回去就打断他的狗腿!不!在下亲手宰了这个有眼无珠的畜生!给公子和白姑娘赔罪!赔罪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想要再次磕头,却因为身体脱力,差点一头栽倒。

你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和善”的、仿佛邻家老伯般的笑容。

“孙将军言重了,言重了。小孩子嘛,年轻气盛,不懂事,教训教训就行了,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你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然后,你的目光,终于转向了身边那两个,从你亮出金牌开始,就一直处在极度震惊、茫然、以及世界观受到剧烈冲击状态中的绝色女子。

白月秋那张清冷绝伦的俏脸,此刻依旧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呆滞。她那双清澈的眼眸,直直地望着你,望着被你随意揣回怀里的那个位置,又望了望跪伏在地、狼狈不堪的孙校阁,再看向你……如此循环,仿佛无法理解眼前这荒诞而震撼的一切。她的思维,她那精于计算、逻辑严密的头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如朕亲临”?

“本宫”?

东家他……他还是……大周的皇后!自己居然忘了自己师姐丁胜雪现在也是宫里的翊坤贵妃!而姐夫他还是大周女帝的丈夫!怪不得他对孙校阁的宴请毫不招呼。

曲香兰的反应则要“正常”一些。最初的震惊过后,她看向你的目光,已充满了混合着狂热崇拜、如释重负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但她很快便低下头,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目的温顺模样,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你伸出筷子,在那只细腻的白瓷碗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叮——”

清脆的响声,在这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种休止符,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哎,我说,”你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无奈,仿佛面对两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们俩,都傻愣着干什么呢?”

你的目光在依旧魂游天外的白月秋和低头不语的曲香兰脸上扫过,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仿佛在自家饭厅招呼家人吃饭的口吻,大声说道:

“吃啊!”

“都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吗?”

你一边说,一边已经自顾自地,重新拿起了筷子,目光在满桌佳肴上巡视了一圈,然后精准地夹起了一块色泽红亮、汤汁浓郁、看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的红烧狮子头,稳稳地放进了自己面前那只空无一物的、细腻的白瓷碗里。

那狮子头在碗中微微晃动,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酱香散发开来。

你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依旧瘫跪在地、不敢起身的孙校阁,用一种仿佛在分享什么人生至理的、推心置腹的语气,补充道,声音洪亮,确保房间内外(如果有耳朵的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可是平南将军,孙大将军,亲自做东,在咱们云州最好的明雀楼,摆下的席面!”

“瞧瞧,这菜色,这排场!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你夹起那颗狮子头,在眼前晃了晃,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然后才送入口中,咀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含糊而真诚地赞道:

“嗯!地道!火候到位,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孙将军,费心了!”

你将口中食物咽下,然后,用一种总结性的、带着“谆谆教诲”意味的语气,对着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白月秋,也像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

“这么好的菜,这么贵的酒,这么有‘诚意’的东道主……”

“不吃,岂不是辜负了孙将军的一番美意?”

“不吃,那……”

你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珍馐,然后斩钉截铁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充满了市井智慧的口气,大声道:

“——白不吃啊!”

“噗嗤——!”

这一次,曲香兰是真的没忍住。

她那根从进入明雀楼开始,就因孙校阁的威压、你的“相亲”论、亮出金牌的震撼、孙校阁跪地求饶的转折……而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在你最后这句充满了无赖气息、却又精准无比地总结了此刻荒诞情境的“不吃白不吃”中,轰然断裂。

一声带着破音、却又无比畅快的娇媚笑声,从她死死捂住的樱唇中,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飚了出来,那丰满的胸脯随着笑声剧烈起伏,头上的银饰叮当作响,整个人仿佛都要笑倒在地上。她从未觉得,这世间,有哪句话,能像此刻夫君这句话一样,如此解气,如此痛快,如此……精辟!

她这一笑,如同点燃了某个诡异的开关。

“对……对对对!吃菜!吃菜!公子……殿下!您……您尝尝这个!这是今早刚从沧水快马送来的金线鲃,最是鲜美!还有这个,这是雪山牦牛的牛脸肉,用文火炖了四个时辰,入口即化!还有这个……”

瘫跪在地的孙校阁,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连滚带爬地、几乎是扑到了桌边,一把抓起闲置的公筷,手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却还是努力想要为你布菜。他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极致的恐惧、谄媚、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声音尖利而颤抖,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比最殷勤的仆役还要不如。

“滚起来!都他娘的给老子滚起来!没听到殿下的话吗?!跪在那里装什么死?!滚出去!别在这里碍了殿下的眼!!!”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试图为你布菜,一边猛地扭头,对着地上依旧在磕头如捣蒜的儿子孙叔友,以及那几个缩在角落、恨不得自己变成空气的亲兵护卫,发出了充满了恐惧与暴戾的怒吼。那吼声,不像是叱骂下属,更像是濒死野兽绝望的哀嚎。

孙叔友和那几个亲兵,这才如同大梦初醒,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从地上挣扎起来,也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污涕泪,低着头,弯着腰,用最快的速度,踉踉跄跄地退出了房间,甚至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房门被最后一个出去的亲兵,用颤抖的手,轻轻地、却又无比迅速地,从外面带上了,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房间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曲香兰那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却依旧充满欢快的笑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起;只有孙校阁那粗重如同风箱的喘息声,以及他手中银筷与碗碟碰撞发出的、细碎而慌乱的叮当声。

你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筷子伸向了下一道菜——那盘清蒸鲥鱼最肥美的鱼腹。

而你的另一只手,却再次拿起了公筷,从容地,从那只完整的、金黄油亮的烤乳猪最酥脆的背脊部位,片下了一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肉片,然后,手腕一转,那片泛着诱人油光的乳猪肉,便稳稳地,落在了身边那个依旧魂游天外、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端着碗的白月秋的碗中。

“吃吧。”

你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与方才面对孙校阁时那平淡中带着无上威严、以及更早之前那荒诞不经的“推销”口吻,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只有对着极亲近、极信任之人,才会流露出的、近乎耳语的温柔。

“今天,你是‘主角’。多吃点,才有力气。”

你看着她那双失去了焦距、依旧残留着震惊与茫然的漂亮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真实了许多的笑意,补充道,声音低得只有你们三人能听见:

“待会儿,说不定,还得‘相看’呢。”

白月秋的身体,猛地一颤。

如同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

她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碗中,那片由你亲手夹来的、烤得恰到好处的乳猪肉。油脂的香气混合着果木的熏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端。然后,她又抬起头,看向你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促狭笑意的脸。

东家……殿下……他……

她那颗被无数账目、数字、江湖恩怨、门派规矩填充得满满当当的、二十年来从未为任何男子泛起过涟漪的心湖,在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滚烫的巨大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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