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七星天机(2/2)
站在空地边缘、槐树林阴影与月光交界处的姜崇胜,在听到阁主这番话、看到阁主那从容淡定的姿态时,心中一直紧绷的弦,不由得稍稍松弛了一些,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太了解阁主了!阁主的棋艺,已臻化境,近乎于道!这不仅仅是娱乐,更是阁主修行、推演天机、布局天下的一种方式!多少英雄豪杰、智者谋士,在阁主的棋局面前,心神失守,方寸大乱,最终被看穿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嚣张跋扈、不知天高地厚的杨仪,虽然武功诡异、言语惊人,但面对阁主这融合了数百年智慧与“天机”感悟的棋局,也绝对不可能保持镇定!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你在这看似平和、实则杀机四伏、步步陷阱的棋局之中,渐渐变得焦躁、困惑、最终进退失据、心神被夺,跪地求饶或者狼狈逃窜的场景!阁主,终究是阁主!姜崇胜心中,那几乎被你彻底击碎的、对阁主的敬畏与信心,又勉强凝聚起了一丝。
然而,你接下来的反应,却让姜崇胜那刚刚升起的、卑微的期望,以及姜尚脸上那仙风道骨、智珠在握的温和笑容,一起,瞬间凝固!如同被最寒冷的冰霜骤然封冻!
你根本没有去看那张价值连城、寒气逼人、仿佛蕴含着宇宙玄机的寒玉棋盘,也没有去看那个散发着诱人(或者说,是考验)气息的、光洁冰冷的寒玉蒲团。
你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充满了纯粹的好奇、探究,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玩味眼神,上下打量着那个白发苍苍、试图以棋局掌控氛围的老者。你的目光,仿佛不是在看着一个神秘组织的首领、一个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而是在看一件……有点意思的、会动的古董,或者,一个在街头卖力表演、却演技拙劣的戏子。
然后,你用一种极其随意、甚至带着点吊儿郎当、仿佛在菜市场问摊主“这菜怎么卖”般的语气,开口问道:
“您,”
你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姜尚试图营造的玄奥氛围。
“就是姜明望吧?”
“姜明望”!
这三个字,就像三道无声却蕴藏着灭世之威的九天神雷,毫无征兆地、狠狠地、结结实实地劈在了白发老者姜尚,以及不远处竖耳倾听的姜崇胜的天灵盖上!
姜崇胜那刚刚才放松些许的心,瞬间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口腔里蹦出来!他浑身剧震,如同被最狂暴的电流贯穿,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用一种比之前更加惊恐、更加难以置信、仿佛白日见鬼般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你!
他他他……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阁主的本名?!
这怎么可能?!
“姜明望”这个名字,是天机阁最高等级的机密!是深埋在所有秘密之下、最核心的根!除了他们这寥寥几位与阁主有直系血缘关系、传承了数代的“七星”,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晓!连阁中大多数长老、外围成员,都只知道“姜尚”这个尊号!这个杨仪……他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难道天机阁内部,真的出现了叛徒?而且是最核心的叛徒?!不!不可能!那……难道他真的有鬼神莫测之能,能窥探人心最深处的记忆?!这……这太可怕了!比任何武功都可怕一万倍!
而棋盘前,那个一直保持着仙风道骨、温和微笑的老者——姜尚,他脸上那仿佛亘古不变的、从容淡定的表情,也在你吐出这三个字的瞬间,彻底僵住了!凝固了!如同最精美的瓷器表面,突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他手中那枚刚刚落下、似乎还带着指尖余温的黑色棋子,仿佛突然变得重若千钧,又或者他的手指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啪嗒”一声轻响,从他微微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了冰冷光滑的寒玉棋盘之上,发出了一声在此刻听来格外清脆、刺耳、甚至带着某种不祥预兆的声响!棋子在棋盘上弹跳了一下,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两道纵横线的交叉点旁,显得突兀而狼狈。
他脸上那温和慈祥、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笑容,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复杂表情——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的骇然,一种被瞬间剥去所有伪装、赤裸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恐慌与羞怒,以及更深层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对未知与失控的恐惧!他那双原本深邃如宇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死死地盯住你,仿佛要将你这个突然出现的、可怕的“变数”彻底看穿、碾碎!
他活了二百多年!隐于幕后,执掌天机阁,以“姜尚”之名布局天下,自诩执棋之人,俯瞰众生如蝼蚁,视王朝兴替为棋局!他以为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过去、自己真正的名讳,早已被他用时间和手段彻底埋葬,成为了只有他自己和极少数血脉至亲才知道、永不现世的秘密!这是他一切谋划、一切野心的起点,也是他不容触碰的最深逆鳞!
可现在,这个秘密,这个他守护了二百多年、视为性命根本的秘密,竟然被一个三十岁不到、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用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戏谑的语气,当着他的面,一口道破!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精心打扮、戴着最完美面具参加化装舞会的贵族,突然被一个陌生人当众扯痕的脸,并且还被大声叫出了早已弃用的、不为人知的曾用名!这种赤裸裸的、毫无准备的暴露,这种对自我认知与掌控感的彻底摧毁,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武功上的打击更为致命!它动摇的是根基,是信仰,是“我是谁”这个最根本的问题!
然而,你的“信息轰炸”与精神打击,才刚刚开始!仿佛觉得仅仅叫破他的本名还不够劲爆,还不够彻底摧毁他那故弄玄虚的可笑姿态。
你完全无视了他们主仆二人那如同被天雷劈中、魂飞魄散般的惊骇表情与剧烈的心神震荡。你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拉家常式的闲聊,用一种带着点回忆、又带着点随意考据的口吻,继续用一种平淡的、却字字如重锤的语调说道:
“前朝隆熙皇帝嫡次子,宝王姜云暮的——孙子。”
你每说一个词,姜尚的身体就几不可察地颤抖一下,脸色就白一分。当“姜云暮”这个早已被历史尘埃掩埋、连许多姜氏旁支都未必清楚的名字从你口中清晰吐出时,姜尚的呼吸都为之一窒!这是他血缘的源头,是他“正统”自诩的根基,同样是被他深深隐藏的过去!
“和我那生身父母瑞王姜衍、姜氏他们攀起来,算是远房亲戚。”你微微歪头,似乎在计算辈分,然后撇了撇嘴,用一种略带嫌弃的语气补充道,“倒是差了不少辈。论起来,您老恐怕得是我曾祖爷爷那一辈儿了,隔着好几层呢。”
“姜衍”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而且是以这种“亲戚”的口吻,与“姜云暮”联系在一起,更坐实了你对前朝姜氏宗谱那令人恐惧的熟悉程度!姜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一片冰凉。你不仅知道他的本名,知道他的直系祖先,甚至能准确说出与瑞王府的亲戚关系和大概辈分!这已经超出了“情报泄露”的范畴,这简直就像……你亲手翻阅过那本早已被姜氏皇族亲手焚毁、记载着姜氏最核心血脉传承的密册!
“不过……”
你看着他脸上血色尽褪、眼神中惊骇与恐慌交织、道心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话锋突然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嘲讽的恶劣笑容。
“小辈这里,多句嘴。”你的语气变得轻佻,仿佛在点评一个晚辈不起眼的小毛病,“您老,改个‘姜尚’的名字……”你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他那身月白道袍和仙风道骨(此刻已僵硬无比)的造型上扫过,摇了摇头,用一种混合了惋惜与讥诮的口吻,缓缓吐出了最后的评价:
“是不是,有点……夸天大口了?名头太大,怕您这身板,扛不起啊。”
“你——!!”
姜尚再也忍不住了!他维持了二百多年的、古井不波的心境,他那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伪装,在你这一连串精准、恶毒、直击要害的揭穿与嘲讽之下,被彻底击碎,片瓦不存!
一股恐怖绝伦、远超姜崇胜之前爆发时的气势,毫无保留地从他那清瘦的身体内冲天而起!不再是之前那种蕴含天地之道的玄奥气息,而是充满了被触及逆鳞后的、最原始、最暴烈的羞怒与杀意!他月白色的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鼓荡如帆,上面绣着的淡银色云纹仿佛活了过来,流转着危险的光芒。他身下那坚硬的、被特殊力量浸染过的地面,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寸寸龟裂,蔓延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周围那几缕斑驳的月光,仿佛都被这股狂暴的气势扭曲、搅乱,明灭不定地疯狂摇曳!
他脸上那温和慈祥的表情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你,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像是被人用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灵魂最羞耻、最隐秘的伤疤上!“姜尚”这个名字,承载了他太多的野望与自我期许,是他对自己“天命所归”、“执掌天机”身份的最高确认与包装!如今却被你如此轻蔑地评价为“夸天大口”、“扛不起”,这简直是将他二百多年的精神支柱与自我认知,踩在脚下,反复碾磨!
但,你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那喷火的眼神、感受到那足以将钢铁都压弯崩碎的恐怖气势一般,继续用一种充满了嘲讽、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事实的语气,慢悠悠地给他进行最后的、也是最诛心的补刀!
“您要是,五百年前,那个生出大齐开国皇帝姜跃海的私盐贩子,姜尚,”你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某本乏味的史书,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与鄙夷,“按正史野史所述,现在,该在淄水边,晒盐!或者,在哪个土堆里,等着后人偶尔凭吊一下你那‘非凡’的儿子。”
你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他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羞耻和某种被说破心事的恐慌而扭曲变形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还有,闲工夫,在这里,对着棋盘,装神弄鬼呢?”
“噗——!!”
姜尚那刚刚才爆发出来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恐怖气势,被你这一番将历史与野心联系对比、极尽羞辱之能事的话语,给硬生生地……噎了回去!就像沸腾的油锅被猛地浇入一瓢冰水,非但没能平息,反而引发了更剧烈的、内里的爆炸!
他只觉得喉头猛地一甜,一股滚烫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逆血,再也无法压制,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口中狂喷而出!那殷红的鲜血,在清冷斑驳的月光映照下,划出了一道凄厉而绝望的弧线,星星点点,有些溅落在面前洁白的寒玉棋盘之上,将那纵横交错的黑白世界,染上了一片触目惊心、象征着道心破碎与野望受挫的暗红!
“呃……嗬……”姜尚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痛苦抽气声,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若非他修为深湛、及时用手撑住了冰冷的棋盘边缘,恐怕会直接从蒲团上栽倒下去。他那张原本仙风道骨、此刻却惨白如纸、嘴角沾满血迹的脸,因为这剧烈的气血攻心与极致的羞辱,而涨成了诡异的紫红色,皱纹扭曲堆积,显得异常狰狞可怖。
他抬起头,用那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无尽骇然、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茫然的双眼,死死地盯住你那张年轻、俊美、此刻却如同恶魔般令人胆寒的脸!
魔鬼!
眼前这个年轻人,绝对是一个从最深沉地狱中爬出来的魔鬼!不,是比魔鬼更可怕的存在!他不仅拥有匪夷所思的实力与手段,更拥有一种仿佛能洞穿时间、看透一切历史尘埃与人心鬼蜮、令人绝望的“全知”!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这些埋藏在他心底最深处、连他最信任的子孙都未必全然知晓的隐秘野心与自我比拟(将自己比作那位生出开国皇帝的“姜尚”)!他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如此详细?!甚至连那“私盐贩子”、“晒盐”这种细节都……
一时间,整个被七星槐环绕的空地,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死寂的寂静。连远处山林的风声,似乎都识趣地停了下来。只有姜尚粗重、艰难、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喘息声,在这片被绝对黑暗与斑驳月光分割的空间里,微弱地回响。空气凝固,时间停滞,只有那棋盘上的血迹,在月光下缓缓流淌、渗开,仿佛一幅荒诞而绝望的抽象画。
你看着那个被你一连串充满颠覆性信息与无情嘲讽的话语,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道心破碎、口吐鲜血、摇摇欲坠的天机阁阁主——姜尚,心中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觉得有些无聊。这种依靠故弄玄虚和历史包装来维持威严的老古董,其精神内核往往比想象中更加脆弱,一旦被撕开那层华丽的、自欺欺人的外衣,露出的不过是一个苍老、偏执、充满不甘与恐惧的灵魂罢了。
你没有再继续用言语去刺激他。因为你知道,对于这种自以为能够掌控一切、将天下视为棋局的老狐狸,再多的言语羞辱,都不如用最直接、最粗暴、最不符合他游戏规则的行动,来得更具震撼力,更能彻底碾碎他那可怜的自尊与认知。
你缓缓地,伸出了右手。
你的动作很慢,很优雅,指尖修长干净,在斑驳的月光下仿佛泛着温润的玉泽。不像是在进行一场充满杀机与对抗的会面,倒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而神圣的、充满仪式感的动作。
你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洁白的寒玉棋盘之上,落在了那枚因为姜尚心神失守、气血攻心而从他指间滑落、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纵横线交叉点旁、沾染了点点暗红血迹的黑色棋子上。
然后,你向前走了一步,恰好踏入那束最明亮的月光光柱之中。你微微俯身,伸出食指与拇指,极其轻柔、却又无比稳定地,捏起了那枚墨黑的棋子。棋子入手冰凉,带着玉石特有的温润质感,也沾染了一丝粘腻的血腥气。
姜尚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他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动作,看着你那如同羊脂白玉般完美无瑕的手指,捏起了那枚本应完全由他掌控、象征着这局棋主导权的黑色棋子!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并且狠狠收紧!他想阻止!他想暴起!他想厉声呵斥“住手!不准碰我的棋盘!这是我的道!我的局!”
但,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股冰冷而沉重的无形力量牢牢钉在了原地!又或者,是他那刚刚遭受重创、支离破碎的道心与意志,已经暂时失去了对身体发出有效指令的能力。他只能僵硬地、眼睁睁地,看着你,将本该由他掌控的那枚黑色棋子,缓缓地、举到了棋盘的上方。
然后——
“啪嗒。”
一声清脆、利落、在此刻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决绝、仿佛带着金石之音的落子声,清晰无比地响彻了这被七星槐环绕的寂静夜空,也重重地敲打在姜尚和远处姜崇胜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之上!
你落子了。
你没有将棋子放回它原本该在的、或者任何符合常规棋理的位置。
你将它,稳稳地,落在了——天元!
棋盘的,正中心!纵横十九道线路唯一的、也是最初的交点!那个象征着宇宙本源、天地之心、万物起始与终结、同时也意味着四面皆敌、八方来攻、最险也最霸的位置!
如果说,之前你揭穿他的身世、嘲讽他的野望,只是像一把沉重无比的战锤,狠狠砸碎了他精心构筑了二百多年的外壳与伪装。
那么,你现在这看似随意、实则霸道嚣张到极点的“天元一子”,就像一把无坚不摧、无视一切规则与藩篱的神兵利器,以最蛮横、最不讲理的方式,直接捅穿了他那引以为傲的、建立在“天机”“棋道”“布局”之上的、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道心核心!
“天……天元……一子……”
姜尚那干裂的、还沾着血迹的嘴唇,无法控制地微微蠕动着,发出一种充满了极致震惊、茫然、以及某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梦呓般的破碎音节。他的声音嘶哑颤抖,几乎不成调。
“逆……逆转……乾坤……不……不是……这……这怎么可能……”
他死死地盯着棋盘,盯着那颗落在天元位置的、墨黑的、属于他一方(按照他之前自己与自己对弈的设定)的棋子。在你的“天元一子”落下之后,整个棋局的形势,仿佛发生了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清晰感知到的、天翻地覆般的剧变!原本在他自己推演中稳操胜券、步步为营、充满玄奥哲理的白棋大龙,此刻在那颗孤悬天元的黑子“注视”下,竟然显得……破绽百出!左支右绌!仿佛那黑子并非一颗棋子,而是一个突然降临的、漠视一切规则的黑洞,一个绝对的、不容置疑的“中心”,将他所有精妙的布局、所有的后续变化、所有的“天机”推演,都彻底搅乱、吸纳、乃至……否定!
他原本那看似稳固、绵延的白棋阵势,此刻仿佛成了围绕黑洞旋转、随时可能被吞噬的尘埃!这无关具体的围棋技艺高低(虽然你的落子本身就充满了极致的自信与挑衅),而是一种精神层面、意志层面、乃至“道”的层面上的、彻底的碾压与否决!你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你那套所谓的“执棋布局”、“窥探天机”、“与自己对弈感悟大道”,在我这里,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可笑游戏。而我,连游戏的规则都懒得遵守,直接落子天元,宣告我的存在,我的意志,便是这棋盘上唯一的、也是最终的中心与规则!
“哦,对了。”
你看着他如遭雷击、如同石像般呆滞、脸上血色褪尽、眼神空洞涣散的可怜模样,用一种极其平淡、甚至带着点“刚刚想起一件小事”般的无聊语气,再次开口。仿佛你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手,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姜尚的身体,又是猛地一颤!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最深沉的恐惧、绝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哀求的眼神,望向你。他怕了,他真的怕了。他怕你这张嘴里,再次吐出什么足以将他残存的神智、乃至整个天机阁数百年基业,都彻底碾成齑粉的、更加惊世骇俗、更加颠覆认知的“事实”!
但你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或者说,你今晚来此的目的,本就是要将这只隐藏在黑暗中的、自以为是的“执棋之手”,连同他的棋盘,一起砸个粉碎。
你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微笑,仿佛猎手在欣赏掉入陷阱的猎物最后的、无用的挣扎。
“在来滇中的路上,”你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叙述一段无关紧要的旅途见闻,“我顺路,端掉了太平道设在西南官道附近的,三个,比较重要的物资中转和人员联络窝点。”
“什么?!”
姜尚的眼睛,猛地瞪大到了极限!瞳孔紧缩,眼白上瞬间布满了更多的血丝!太平道!那个和他们天机阁明争暗斗、纠缠了上百年,势力盘根错节、行事诡秘狠辣的老对手!你……你竟然说“处理掉了”他们三个重要窝点?!还“顺路”?这……这怎么可能?!太平道在西南经营日久,那些窝点无不隐秘,且有高手坐镇,岂是你说“处理”就能“处理”的?!但……以你之前展现出的深不可测,这话……恐怕并非虚言!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姜尚全身。
“顺带,”你仿佛没有看到他脸上那见了鬼般、混合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表情,继续用那种轻描淡写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补充道,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姜尚的心上:“让黑水镇栗家,现任家主,那位据说都五十多岁,依旧风韵犹存的‘如玉夫人’,栗墨渊,”
你微微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她,还有她那一家子老小,以及栗家掌控的‘临渊仙酿’渠道,都已经……倒向了我那傻媳妇姬凝霜家的大周朝廷。我替朝廷许诺了她家一个世袭罔替的安抚使职位,比土司名正言顺,她似乎……很满意。”
如果说,之前处理太平道窝点的消息,只是让姜尚感到震惊与忌惮。
那么,现在栗家倒向朝廷这个消息,就如同真正的九天雷霆,狠狠地、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姜尚的天灵盖上!让他瞬间魂飞魄散,三魂七魄都仿佛要离体而出!
栗家!黑水镇栗家!前朝镇国大将军栗冠勇的后人!那个掌握着诡异“临渊仙酿”、与太平道合作密切、为太平道提供重要资源、同时也与天机阁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是西南地界一股不可忽视的隐秘力量的栗家!竟然……被你给策反了?!不,是招安了!而且还给了实打实的官职和世袭承诺?!
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釜底抽薪”了!这简直是……是把太平道在西南最重要的根基之一,给连根刨了!不,不仅仅是太平道!栗家的态度转变,对同样在西南有所图谋的天机阁,也意味着巨大的变数与潜在的威胁!而且,你是怎么做到的?栗墨渊那个女人,他打过交道,精明、谨慎、野心不小,绝非易于掌控之辈!他竟然以朝廷一个安抚使的虚名(虽然比土司名正言顺),就能让她彻底倒戈?!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小小的安抚使之位,”你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不屑,仿佛在评价一件微不足道的交易,“就把她,连人带家业,都给安抚住了。看来,你们这些前朝遗老遗少,还有那些江湖草莽,也就这点出息了。几百年来,念叨着复国,念叨着神功秘籍,念叨着江湖霸业,到头来,所求的,也不过是些看得见、摸得着的荣华富贵,安稳日子罢了。可笑,可叹。”
“噗——!!”
姜尚再也忍不住了!他强行压抑了半晌的、翻江倒海般的逆血,混合着极致的震惊、挫败、羞怒,以及一种谋划落空、大势已去的深深绝望,如同火山喷发般,再次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这一次,鲜血更多,更浓,颜色暗红,仿佛带着内脏的碎片!
那殷红滚烫的鲜血,在清冷斑驳的月光映照下,划出了一道凄厉绝望到极致的弧线,大部分都喷洒在了面前那洁白的寒玉棋盘之上!将那片纵横十九道的黑白世界,以及那颗孤悬天元、仿佛带着嘲讽微笑的黑色棋子,彻底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象征着道心彻底崩毁与野心彻底幻灭的血红!血迹顺着光滑的棋盘缓缓流淌、蔓延,渗入纵横线的沟壑,仿佛一幅用生命绘制的、充满讽刺与悲哀的抽象画。
“呃……嗬……嗬……”姜尚发出一连串破败风箱般的、痛苦的抽气声与哽咽,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剧烈地摇晃着,向前扑倒,双手死死抓住棋盘边缘,指关节捏得惨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寒玉之中,才勉强没有彻底瘫倒在地。他那张原本仙风道骨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痛苦、羞辱与绝望而扭曲变形,惨白中泛着死灰,嘴角、下颌、雪白的胡须与道袍前襟,都沾染了大量暗红的血迹,模样凄惨狼狈到了极点,哪里还有半分“执棋人”、“天机阁主”的超然风采?
他抬起头,用那双彻底失去了神采、只剩下空洞、麻木、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绝望的眼睛,望向你,望向你这个如同魔神般降临、挥手间便将他二百多年的骄傲、谋划、信仰彻底碾碎的男人。眼神中,已没有了恨,因为恨意也需要力量来支撑,而他,连恨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