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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手足亲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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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将瓶子放回柜台,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你转回头,重新迎上姜云帆,以及所有下意识屏息凝神、等待你答案的姜氏族人的目光。你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刚刚享用过甜食后的、慵懒的满足感,但说出的内容,却与这慵懒的氛围截然相反。

“我想做的事情,”你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九爷爷,没跟你们说过了吧?”

你瞥了一眼站在角落,神情复杂、欲言又止的姜尚。姜尚接触到你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姜云帆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自嘲的叹息,但更深处,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源自认知维度差距的怜悯:

“也许,对于你们来说,过于复杂了。”

过于复杂。

这四个字,像四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在场每一个姜氏族人那早已敏感不堪的神经末梢上。姜云帆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断扇的手指再次收紧。复杂?有什么能比他们忍辱负重三百年的复国大业更复杂?有什么能比你那集“前朝血脉”、“当朝皇后”、“弑父者”于一身的诡异身份更复杂?一种被轻视、被置于某种更低层次进行评判的恼怒,混合着强烈的好奇,再次在他心底滋生。

你没有在意他们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的声音在昏暗静谧的供销社里缓缓流淌,不高,却清晰得能让每个人都听清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

“我想让所有老百姓,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有房子住,有书读。”

话音落下,供销社内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姜云帆愣住了。他身后那些屏息等待,以为会听到何等石破天惊、气吞山河的宏伟蓝图或血腥誓言的姜氏族人们,也全都愣住了。

就……这?

让老百姓吃饱饭,穿暖衣,有房子住,有书读?

这……这难道不是那些迂腐儒生、乡野村夫挂在嘴边的、不切实际的老生常谈吗?这难道不是每个朝代开国时,皇帝为了收买人心都会喊几句的空洞口号吗?这算是什么“想做的事”?这和他们姜氏一族三百年来矢志不渝的“光复大业”、和你手中那“如朕亲临”的金牌、和你那“弑父”的冷酷、和你此刻展现出的神秘与强势,有任何匹配之处吗?

巨大的落差,带来的是更深的荒谬与不解。甚至有人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失望,仿佛期待已久的珍馐佳肴,端上来的却是一碗清汤寡水。姜云帆眼中那最后一丝凝重,也化为了浓浓的困惑与怀疑。他看着你,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然而,你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去消化这份“失望”。你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或错愕、或失望、或讥诮的脸。然后,你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砸在了他们刚刚松懈些许的心防上:

“至于你们——”

你刻意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这两个字,感受到了其中那清晰的、将他们与“老百姓”区分开来的意味。

“我作为姜家亲戚,”你说出“亲戚”二字时,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想起了你之前那番关于“瑞王之子”的血淋淋的宣言,“想让你们这些顶着‘前朝余孽’帽子,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活了三百年,前朝的‘天潢贵胄’,”

你一字一顿,用最平实,也最残酷的词语,撕开了他们血淋淋的伤疤,将他们三百年来最不堪、最不愿提及的生存状态,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

“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之下。”

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之下。

这十一个字,像十一道温暖的阳光,又像十一把烧红的利刃,同时刺入了在场每一个姜氏族人的心脏!温暖,是因为那是他们祖祖辈辈、无数人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奢望!是他们在无数个阴暗的夜里,啃噬着仇恨与恐惧时,内心深处最不敢触碰的一点微光!刺痛,是因为这奢望,这微光,此刻被你这个他们眼中的“怪胎”、“叛徒”、“不可理喻者”,用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些许施舍意味的语气,说了出来。

巨大的渴望与尖锐的屈辱,如同冰火两重天,在他们胸中疯狂交战、翻腾。有人呼吸骤然急促,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彩;有人则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嘴唇哆嗦着,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更多的人,则是陷入了更深的茫然与混乱。姜云帆死死地盯着你,胸膛剧烈起伏,他想怒吼,想质问,想驳斥,想说你凭什么,想说姜氏的荣耀不需要施舍……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那“活在阳光之下”的诱惑,对他,对他的家族,实在太致命,太难以抗拒了。三百年暗无天日的躲藏,三百年提心吊胆的逃亡,三百年像阴沟老鼠一样的生活……这份沉重,足以压垮任何骄傲。

看着他们脸上精彩纷呈、剧烈变幻的表情,你似乎觉得很有趣,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你仿佛能看透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却只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那姿态,像是一个饱经沧桑的长者,在面对一群听不懂深奥道理的孩子时,无奈地选择了更浅显的比喻。

“确实过于复杂了。”你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评价,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嘲讽。

“这样吧,”你忽然站起身,走到旁边,从一堆杂物中拖过一张闲置的长条木凳,用衣袖随意拂了拂上面的浮灰,然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你的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街头巷尾闲聊的闲适,与这昏暗封闭、气氛凝重的环境,与眼前这群神色各异的“前朝贵胄”,形成了极其怪诞的对比。

你坐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仿佛在挑选讲故事的对象,然后,用一种近乎拉家常的、闲聊般的语气,抛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熟知宫廷政治、皇权斗争的人,都瞬间竖起耳朵的话题:

“我给你们讲一个案例。”

案例?众人茫然。这个词用在此处,显得陌生而怪异。

你没有解释,只是略微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让接下来的叙述更具冲击力。

“当朝陛下,是夺位登基的,大伙都知道吧。”

你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夺位登基,皇室秘辛,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权力更迭,从你口中说出,却如此轻描淡写。

姜云帆等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或面露凝重,或眼神闪烁。这并非秘密,当年那场震动朝野的宫廷巨变,他们即使隐匿江湖,也有所耳闻。成王败寇,自古皆然,在他们看来,这再正常不过。

你的声音继续平稳地流淌,将一桩桩足以震动天下的秘闻,如同剥开一颗颗寻常的坚果,将内核展露在他们面前:

“她同父异母,有庶出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嫡出的弟弟,外加先帝废后和几个太妃,都是夺位失败造成的政治敏感人物。被她关在皇宫的思过园里,十几年了。”

听到这里,大部分姜氏族人的脸上露出了“理应如此”甚至“果然如此”的表情。斩草除根,或终身监禁,这才是胜利者对待失败者的标准做法。能留得性命,囚于深宫,在很多人看来,已算得上是那位女帝陛下格外“仁慈”或“软弱”了。几个年轻些的,甚至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仿佛在说:妇人之仁,必留后患。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角落、身穿暗紫色锦缎衣裙、面容姣好却带着长期郁结之色的中年美妇,似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那股混杂着质疑、不甘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火气,忍不住开口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在寂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的质问,也问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是啊,姬家的夺嫡秘辛,皇子公主们的悲惨下场,和你这个“前朝余孽”、“当朝男后”有什么关系?你难道是想用姬家的内斗,来彰显自己的仁慈,或者衬托姜家的“不得已”?

你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中年美妇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上。你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仿佛在看一件不太理解的事物。然后,你笑了。不是讥讽的笑,也不是恼怒的笑,而是一种……觉得很有趣的、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天真的笑。

你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理直气壮到近乎荒谬的语气,反问道:

“皇后可是后宫之主,一国之母,”

你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男皇后,也是。”

“轰!”

又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在众人本已混乱不堪的脑海中。“男皇后也是……”这轻飘飘的五个字,再次以一种蛮横无理的方式,将他们竭力想忽视、想否定的那个惊世骇俗的身份,重重地砸在了他们面前。是啊,他是皇后,哪怕是“男”皇后,按照礼法(如果他们还承认大周礼法的话),他确实是后宫之主,至少在名义上,有权过问宫廷内务,包括那些被囚禁的失败者……

那中年美妇被你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在“如朕亲临”的金牌和“皇后”这个身份面前,任何基于常理的质疑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胸膛起伏,眼中满是不甘与屈辱。

你很满意她的反应,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麻烦。你收回目光,继续用那闲聊般的平淡语气,讲述着那个足以颠覆他们三观的故事,仿佛在说一件邻居家的趣事:

“而我看到这种局面之后,和我那傻媳妇商量过后,把他们都送到了安东府,改名换姓,开始新的人生。”

“什么?!”

这一次,惊呼声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地爆发出来!不止是那中年美妇,姜云帆,姜玉芝,甚至包括那几个一直强作镇定的年长族人,全都骇然变色,失声惊呼!他们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诞不经的笑话!

把那些夺嫡失败的皇子、被废的皇后、先帝的妃嫔……全都放了?还送到了远离京城、商贸繁盛的安东府?改名换姓,开始新的人生?!

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疯了!任何一个稍有政治头脑、读过几页史书的人都知道,这是何等愚蠢、何等危险、何等自取灭亡的做法!那些人是失败者,是仇恨的种子,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火山!将他们囚禁,已是莫大的仁慈(或隐患),竟然还放了?还给自由?这……这女帝是疯了,还是眼前这个人在信口开河?!

“疯了……一定是疯了!”姜云帆喃喃自语,脸色煞白,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不够用了,所有的常识、所有的权谋智慧,在你轻描淡写的叙述面前,都变得摇摇欲坠,“你们……你们不怕他们召集旧部,伺机反扑,起兵造反吗?!这……这是纵虎归山!自寻死路!”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无法理解而颤抖,甚至带上了几分尖锐。他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你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们的反应,对他们的震惊、质疑、甚至看疯子般的眼神,全然无视。你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描绘着一幅他们更加无法想象的画面,一幅充满了“人”的气息,却与宫廷、与权力斗争格格不入的画面:

“他们一个都没有死。”

你强调,语气肯定。

“兄弟姐妹之间,还实现了和解。”

和解?夺嫡失败的皇子公主们,实现了和解?这比“放了他们”更加天方夜谭!那是不死不休的仇恨,是浸透了鲜血的宿怨!怎么可能和解?!

“因为他们重新找到了生活的乐趣,家人的价值。”

生活的乐趣?家人的价值?这些词语,从你口中说出,落在这些一生都在为“复国大业”、“家族荣耀”而活、而挣扎、而相互倾轧的姜氏族人耳中,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刺耳。他们追求权力,追求复辟,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姜氏荣光”,何曾想过什么“生活的乐趣”?“家人的价值”?在他们许多人的认知里,家人,有时候不过是达成目标的工具,或者需要防范的竞争对手。

你的声音很平静,但你所描绘的画面,却像一幅色彩温暖、却充满了不真实感的画卷,缓缓在他们僵硬的脑海中展开:

“以前为了争权夺利,刀兵相向的兄弟姐妹,现在,还能每年坐在一起,吃几回团圆饭。”

你顿了顿,目光似乎投向了虚空中的某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和叹息:

“还能一起,感叹一下紫禁城里,那不是人呆的环境。”

紫禁城……不是人呆的环境……

这句话,如同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姜氏族人的心口!尤其是姜云帆、姜玉芝这些自幼被灌输“复国”、“重临紫禁”信念的核心子弟,更是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们梦寐以求的、为之奋斗不惜一切也要夺回的、象征着无上权力与荣耀的紫禁城,在那个亲手将其兄长姐妹囚禁、又亲手将他们释放的女帝口中,在她那些曾经为了那座城池杀得你死我活的兄弟姐妹口中,竟然是……“不是人呆的环境”?

荒诞!极致的荒诞!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真实感。

他们仿佛看到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锦衣玉食、却也时刻生活在刀光剑影、阴谋算计中的皇子公主们,如今围坐在安东府某个寻常宅院的饭桌前,吃着或许并不精美但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聊着市井趣闻,抱怨着家长里短,然后,在某个酒酣饭饱的间隙,或许会相视一笑,带着解脱,带着庆幸,调侃一句:“想想当年在宫里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那画面,温暖,祥和,充满了俗世的烟火气与人情味。但就是这份温暖与祥和,却像最锋利的匕首,刺穿了他们三百年来用仇恨、恐惧、骄傲编织的坚硬外壳,露出了里面那颗早已千疮百孔、渴望安宁的灵魂。

他们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这三百年来,姜氏一族内部为了那遥不可及的“复辟”梦想,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正统”名分,发生了多少明争暗斗,多少兄弟阋墙,多少父子反目,多少鲜血和生命,浸透了家族的每一页历史。他们每个人,从出生起,就背负着沉重的枷锁,活在不见天日的阴影里,像阴沟里的老鼠,汲汲于阴谋,营营于算计,将亲情、爱情、寻常人的幸福,统统献祭给了那个名为“复国”的神坛。

而现在,你告诉他们,那些本该比他们更惨、更该活在仇恨与恐惧中的姬家失败者们,竟然过上了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平静的、充满“人”的气息的生活?摆脱了权力的桎梏,找到了“家人的价值”,获得了“生活的乐趣”?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悲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他们坚持了三百年的信念,他们为之付出一切的“大业”,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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