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亡国之因(2/2)
“——到底是怎么把祖宗传下来的大齐基业,给弄丢的。”
“怎么弄丢的?”姜云帆嘶哑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抬起头,眼中那荒芜的灰败里,燃起两簇幽暗的、执拗的火苗。他必须知道,他必须弄清楚,这压垮了他们三百年、名为“亡国”的巨石,到底是如何落下,又是为何落下。
在所有人近乎屏息的凝视下,你开始了讲述。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旧闻,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最锋利的刻刀,蘸着浓墨与血污,将一幅惨绝人寰、令人窒息的末世画卷,毫不留情地、一笔一划地刻进了他们的脑海,刻进了他们的骨髓深处。
“三百二十一年前,隆熙四十七年,陇东、关中,大旱。”
你以一个具体的时间、具体的地点开篇,瞬间将所有人拉入了那个炙热而绝望的遥远时空。
“连续十一个月,滴雨未下。”
“十一个月……”有人下意识地喃喃重复,声音颤抖。十一个月无雨,对于任何稍有常识的人而言,都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赤地千里,河流干涸见底,大地龟裂的缝隙能塞进成年人的拳头。田里的禾苗,早成了枯黄的干草,一点就着。”你的描述简洁而精准,画面感极强,“粮食?颗粒无收。树皮?草根?早就被扒光了。一开始,还能挖点观音土,和着野菜熬粥,后来,连不噎嗓子的细土都成了抢手货。”
供销社内静得可怕,只有你平静的叙述声,和众人愈发粗重压抑的呼吸。
“而咱们家那位末代皇帝,”你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鄙夷与憎恶,“咱们的好祖宗,隆熙帝,他在干什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看到各地急报,看到饿疯了的灾民开始冲击县衙,砸开官仓,抢夺那本应发放却早已霉烂或被贪墨的粮食以求活命。他做的,不是开仓放粮,不是赈济灾民,不是惩治贪腐——”
你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
“他吓得魂飞魄散!他怕了!他怕这些他眼中的‘刁民’、‘蝼蚁’造他的反!他下了一道旨意,一道丧尽天良、人神共愤的旨意!”
你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惨白的面孔,然后,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那道将姜氏江山彻底推向深渊的催命符:
“他下令,关闭所有通往灾区的关隘、渡口!严密封锁!一粒米,一口粮,都不准进入灾区!他要活活饿死他们!饿死所有可能变成‘乱民’的人!”
“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如此直接、如此残忍、如此突破人性底线的描述,所有人还是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姜云帆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那个瘫跪在地的劲装大汉,更是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想怒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封锁灾区!活活饿死子民!这……这简直是旷古未闻的暴行!是魔鬼才会做出的决定!
你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用更冰冷、更细致的笔触,描绘着那人间地狱的景象:
“饿殍遍野,已不足以形容。尸体堆积在路边,河道旁,村口,无人掩埋,也无力掩埋。很快,尸体在毒辣的日头下变成一具具漆黑的干尸。”
“易子而食?不,那还是‘早期’的景象。到后来,易无可易,食无可食。活人饿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爬都爬不到有水源的地方。很多人,就是抱着亲戚、邻人甚至陌生人的干瘪尸体,徒劳地啃咬着那早已失去水分、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皮肉,然后,保持着这个姿态,活活饿死,渴死。”
“啐!”一个年轻女子终于忍不住,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其他人也胃里翻江倒海,冷汗涔涔而下,仿佛那惨绝人寰的景象就在眼前。
“而这个时候,咱们那位好祖宗,咱们的隆熙皇帝,在做什么呢?”你的语气忽然变得奇异,带着一种极致的讽刺,仿佛在讲述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
“他在他的京城,他的紫禁城里,大兴土木,修建新的宫殿,极尽奢华!他在全国选秀,充实后宫,夜夜笙歌!他甚至,给他最宠爱的一只西域进贡的狮子狗,穿上了特制的麒麟袍,封它为‘平寇大将军’,赐金印,享俸禄!”
“噗——!”有人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荒谬。给狗封将军?在饿殍千里、人相食的时候?
你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冬腊月里刮起的刀子风:
“这还不够!为了证明他‘德被苍天’,为了营造‘天下太平’的假象,他下令,在京城最高的几座宫殿楼宇之上,悬挂起用最上等丝绸织就,足有数里长的彩色帷幔!美其名曰:‘彩云祥瑞’,昭示天下,盛世依旧,国泰民安!”
“彩云祥瑞……彩云祥瑞……”姜云帆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极致的奢靡,极致的虚伪,极致的残忍,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一边是千里饿殍,人间地狱;一边是彩绸高挂,醉生梦死!这强烈的对比,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后来,”你的叙述回到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但越是平静,越让人不寒而栗,“当封锁无效,当饥饿超越了死亡的恐惧,当那些侥幸未死、被逼到绝境的灾民,终于彻底红了眼,变成了真正的‘流贼’,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冲击州县,他也终于‘醒’了。”
“他没有赈济,没有安抚,没有给这些被他和他的朝廷逼到绝路上的人,哪怕一丝一毫的生路。”你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他做的,是鼓动,是悬赏,是命令那些还忠于他的将领,比如当时的镇南大将军栗冠勇之流,率领着仍旧吃得饱饭、穿得起甲胄的朝廷大军——”
你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向每一个人:
“去屠杀。”
“去屠杀那些面黄肌瘦、拿着锄头、木棍、菜刀,只为了一口吃的而拼命的老弱妇孺!”
“杀!杀光!一个不留!”
“杀完了,还不够。为了‘震慑宵小’,为了‘彰显武功’,他们将砍下的、数以万计的、那些他们本该保护的子民的头颅,在官道旁,在县城外,堆成了一座座高高耸立的——”
你吐出了那两个血腥无比、沉重无比的字:
“京观。”
“京观……”
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这两个字,像两块万钧巨石,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砸得他们神魂俱裂,肝胆欲碎!他们都是习武之人,或熟知历史,自然明白“京观”意味着什么。那是胜利者炫耀武功、震慑敌人的方式,通常用敌军的首级堆积而成。可他们听到了什么?用自己子民的头颅?堆积成山?只为恐吓其他同样活不下去的子民?!
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何等的令人发指!
何等的……自绝于天!
“呕——!”更多的人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尽管胃里早已空空如也。那锦衣大汉双目尽赤,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泥地上,砸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嘶声低吼:“畜生!畜生啊!!!”
姜云帆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咸腥的味道在口腔蔓延。他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那烈日灼烧的大地上,一座座由无数蓬头垢面、死不瞑目的头颅堆成的、散发着冲天血腥和腐臭的“山”。那些空洞的眼睛,仿佛都在看着他,看着他们这些所谓的“后裔”。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结了血液,冻结了思维。
你看着他们那副如丧考妣、痛不欲生的模样,知道最后的时机已然成熟。你向前踏出一步,声音不大,却如同黄钟大吕,带着最终审判般的凛然与沉重,敲响在众人灵魂的最深处:
“看到了吗?听清楚了吗?”
“这就是你们的祖宗,隆熙皇帝,对待他口口声声‘子民’的方式!”
“他,不把他们当人看。在他眼里,那些饿得皮包骨头、易子而食的,不是他的百姓,是可能威胁他龙椅的‘乱民’!是必须清除的‘蝼蚁’!是彰显他权威的‘京观材料’!”
你的目光锐利如刀,剖开一切虚伪的掩饰:
“所以,当这些被他逼到绝路、被他像猪狗一样屠杀的‘蝼蚁’当中,终于有人挣扎着爬了出来,拿起了刀,并且发现,原来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并不比他们高贵,一刀砍下去,也会流血,也会死的时候——”
你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最后的、也是最终的答案,那迟来了三百年的、血淋淋的真相:
“他们凭什么不恨?!”
“他们凭什么,不对姓姜的,恨之入骨,赶尽杀绝?!”
“因为如果失败的是他们,落在你们那位好祖宗,落在你们这些‘天潢贵胄’手里——”
你的声音陡然拔到最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般的诘问,在狭小的供销社内轰然炸响:
“他们,死得只会更惨!更惨一万倍!!!”
“噗——!”
姜云帆再也支撑不住,一直强行压抑在胸口的、那混合了极致羞耻、无边愤怒、信仰崩塌后的虚无以及此刻听闻真相的滔天悲怆的狂暴气血,终于彻底失控,猛地冲破了喉咙的封锁!他身体剧震,猛地向前一扑,一大口殷红的鲜血,如同怒放的血色之花,喷洒在身前布满灰尘的泥地上,触目惊心!
他并未倒下,而是用颤抖的双臂死死撑住地面,头颅深埋,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呜咽。那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信仰彻底粉碎、灵魂无所依凭后,最绝望、最痛苦的嘶嚎。
“我们……我们算什么东西……我们三百年来……到底在为什么而活啊……!!!”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血污与泪痕混杂,原本俊美的脸庞扭曲得不成样子,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悔恨与自我憎恶。他嘶吼着,声音沙哑破碎,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我们恨!我们处心积虑!我们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我们每一代人,都活在对姬家的仇恨里!都梦想着夺回那……那用无数子民的血肉和白骨垒成的龙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如枭,眼泪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们恨错了人!我们效忠错了祖宗!我们才是这天下……最大的笑话!最蠢的蠢货!最该死的……余孽!!!”
他的嘶吼与狂笑,像一道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所有人最后的心防。压抑了三百年的痛苦、迷茫、愤懑、屈辱,以及此刻那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对自身和祖先的极致憎恶与羞耻,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呜啊啊啊——!!!”那个瘫跪在地的劲装大汉,再也忍不住,抱头痛哭,哭声如同负伤的野兽,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爹!娘!祖父!我们……我们都错了啊!!”一个中年妇人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列祖列宗……你们……你们为何要如此啊!为何要造下如此罪孽,让我等子孙后代,永世蒙羞,永世不得超生啊!!”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供销社内,顿时被一片悲声淹没。哭声、吼声、捶打地面的闷响、以头撞柱的咚咚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绝望至极的图景。他们哭的,是自己被谎言蒙蔽、虚度了的光阴与生命;他们吼的,是那将他们拖入无尽黑暗与耻辱的、年号为“隆熙”的祖先;他们憎恶的,是那三百年来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着他们、吸食着他们血液的、名为“复辟”的幻梦。
你静静地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崩溃,看着他们痛哭,看着他们将三百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脓血、所有毒素,通过这最激烈的方式,彻底宣泄出来。你没有劝阻,也没有安慰,只是如同一个冷静的医者,看着病人服下猛药后必然出现的剧烈反应。
这场灵魂的嚎哭与自我的凌迟,持续了不知多久。直到声嘶力竭,直到泪干力竭,直到所有人都瘫软在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只剩下粗重而疲惫的喘息,在弥漫着灰尘与泪水泥土气息的空气中回荡。
他们一个个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涕泪与尘土混杂交错,狼狈不堪到了极点。任何一丝一毫“天潢贵胄”的气度与风仪,在此刻都已荡然无存。他们就像一群刚刚从最深、最黑暗的噩梦中挣扎醒来,发现自己满身污秽、躺在泥泞之中的可怜虫。
但是,他们的眼神,却变了。
那曾经充斥其中的、如同火焰般燃烧了三百年的偏执与仇恨,熄灭了。那支撑着他们在黑暗中前行的、名为“复国”的虚妄支柱,崩塌了。那蒙蔽了他们双眼、让他们看不见真实世界的、名为“血统”与“天命”的迷雾,散去了。
剩下的,是一片废墟般的荒凉,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但在这茫然的最深处,在那被泪水冲刷干净的眼眸最底层,却隐隐约约,有了一点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
那是对“过去”的彻底诀别。
那是对“真相”的艰难接受。
那或许,也是对“未来”的,一丝茫然、却不再被仇恨驱使的、微弱的探寻。
你看着他们,看着这群终于从一场持续了三百年的、集体性的癔症中,痛苦而缓慢地苏醒过来的灵魂,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供销社内,尘埃在从门板缝隙透入的最后几缕夕阳光柱中,缓缓沉降。漫长的下午,即将过去。而某些东西,已然被永远地埋葬在了这个下午。某些新的,或许更艰难,却也更真实的东西,正在这片被泪水浸透的废墟上,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