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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直面魔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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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的尽头,是一座高出地面数尺、以整块汉白玉雕砌而成的宽阔神坛。神坛之上,供奉着三清道祖——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的金身塑像。塑像高逾三丈,以纯金打造,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而神圣的光泽,面容慈悲而威严,眼神低垂,仿佛悲悯,又仿佛漠然,静静注视着下方的一切。神坛之下,设一宽大的紫檀木云床,云床雕琢着云纹仙鹤,古朴厚重,上面铺着明黄色、绣有日月星辰图案的锦褥。

此刻,云床之上,端坐一人。

此人看外貌,约莫六七十岁年纪,须发皆白,如同冬日初雪,梳理得一丝不苟,在头顶绾成一个整齐而简洁的道髻,仅以一根通体无瑕、温润内敛的青玉长簪固定。面容清癯,骨骼轮廓分明,皮肤却出奇地红润光泽,几乎不见寻常老者应有的深刻皱纹与老年斑,仿佛饱饮了朝露晚霞,蕴养得极好。三缕长须同样银白如雪,柔顺地垂至胸前,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拂动。他身着一袭毫无装饰、质地却极为上乘的月白色宽大道袍,袍袖宽大,几乎垂至地面,行动间飘飘然有出尘之态,仙风道骨,不似凡俗中人。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眼微阖,仿佛老僧入定,又似神游太虚,对身外一切漠不关心。然而,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仿佛与这大殿、与这山岳、与这方天地隐隐融为一体、浑然天成的磅礴气息,却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三清殿。这气息并非刻意的威压,而是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掌握至高权柄、修为通玄后自然蕴养出的、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乃至恐惧的“势”。他,便是太平道的缔造者与最高主宰,活了二百余载,一手编织了“神瘟”这灭世毒网,意图倾覆乾坤的巨擘魔头——圣尊,姜聚诚。

在云床下首,左右分设四张同样以名贵紫檀木打造、雕工精细的交椅。此刻,椅上坐着四人,气息或森冷,或暴戾,或阴郁,或妖媚,与姜聚诚那深不可测的“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诡异地融合在这大殿的整体氛围之中。

左首第一张椅子上,坐着一名身形异常高瘦、仿佛竹竿般的老者。他面色惨白,不见丝毫血色,如同久埋地底的尸骸,身着绣满了扭曲挣扎的森白骷髅与诡异符文的宽大道袍。双目深陷,眼窝之中并无眼珠,只有两簇幽绿如磷火、静静燃烧跳动的光芒,冰冷地注视着前方。他枯瘦如鸟爪的双手,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一颗仅有拳头大小、却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在无声尖啸的骷髅头的奇形拐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冷、死寂、混合着浓重血腥气、腐臭与刑狱酷烈气息的森然之意,仿佛他便是死亡与刑罚的化身。正是四大天师之首,执掌教内刑罚戒律、令人闻风丧胆的“白骨天师”。

白骨天师下首,坐着一名身着如鲜血浸染般刺目猩红道袍、面容阴鸷、鹰钩鼻、薄嘴唇、眼神锐利如刀的中年道人。他双目开阖间,精光暴射,仿佛带着实质的杀气与血腥味,手指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椅子扶手,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人心头。乃是执掌对外征伐、杀戮无数、手上沾满血腥的“血海天师”。

右首第一张椅子,坐着一名身着深紫色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传统得道高人仙风道骨气韵的老者。然而,其眉宇间却始终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深深的疲惫、烦躁与隐隐的焦虑之色,仿佛被某个难题长久困扰,心神不宁。正是刚从云州返回不久,对无法破解你“新生居”那些超越时代认知的“奇技淫巧”工业品奥秘,而耿耿于怀、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对自身学识与智慧产生怀疑的“冥河天师”。

冥河天师身旁,则坐着一名身着轻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粉色缕空纱裙、体态丰腴妖娆、曲线惊心动魄的美艳道姑。她云鬓半偏,斜插一支金步摇,几缕青丝慵懒地垂在雪白的腮边。一张瓜子脸,肌肤吹弹可破,媚眼如丝,流转间仿佛蕴着一池春水,能轻易勾魂夺魄。红唇饱满丰润,嘴角始终噙着一丝似笑非笑、慵懒而媚惑的弧度。她倚在椅中,姿态放松,手中把玩着一支碧玉雕成的细长烟杆,烟锅处有暗红色的火星明灭。她时不时凑到那诱人的红唇边,轻轻吸上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个个袅袅娜娜、形状奇特的淡青色烟圈,空气中随之弥漫开一股甜腻惑人、却又隐隐带着一丝腥气的奇异香气。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她那妩媚多情的眼眸深处,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却如同冰冷毒蛇般的残忍、贪婪与对一切的掌控欲。正是执掌合欢采补、魅惑人心、令人谈之色变的“堕欲天师”。

除了这四位高高在上的天师,殿中两侧,还如同雕塑般,肃然侍立着十数名身着各色道袍、气息沉凝厚重、修为皆在地阶中品以上的护法、长老级别的人物。他们年龄不一,性别各异,但此刻皆目光炯炯,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刚刚踏入大殿的你和粟永仁身上。那一道道目光,或冰冷审视,或隐含好奇探究,或不加掩饰的轻蔑不屑,或带着淡淡的敌意与排斥,如同无形的丝网与重压,从四面八方悄然笼罩而来,令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粟永仁早已汗透重衣,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内衬,紧贴着皮肤,带来阵阵寒意。他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用眼角的余光去瞥那云床与交椅上的身影,只是凭借着最后一丝理智与对你的恐惧支撑,疾走数步,来到大殿中央那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对着云床上那道宛如神只的身影,推金山倒玉柱般,以最恭敬、最卑微的姿态,五体投地,拜伏下去。额头紧紧抵着冰冷光滑的地面,声音因极致的紧张、恐惧与敬畏而抑制不住地发颤,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不肖弟子粟永仁,叩见圣尊!恭祝圣尊仙福永享,圣寿无疆!大道永恒!”

你并未跟随粟永仁下拜,甚至没有如寻常觐见者那般躬身行礼。只是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并非龙潭虎穴,而是寻常人家的厅堂。你对着云床上那位气息如渊似岳的姜聚诚,不卑不亢地抬手,随意地拱了拱手,朗声道,声音清越,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蜀中草民杨仪,见过圣尊。”

你的举止,在这庄严肃穆、等级森严、充斥着无形威压与权力秩序的三清殿之中,显得格外突兀,格外“无礼”,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公开的挑衅与蔑视!两侧侍立的护法长老中,立刻传来数道压抑不住、充满怒意的冷哼与低声呵斥:

“放肆!”

“大胆狂徒!见圣尊竟敢不跪?!”

“无礼至极!拿下!”

更有几名脾气暴躁、负责殿前仪卫的护法,眼中寒光一闪,周身气机勃发,脚步微动,隐隐向前踏出半步,强大的气势如同出鞘的利剑,遥遥锁定于你,大有一言不合便要雷霆出手,将你这“悖逆之徒”当场擒拿、甚至格杀当场的架势!殿内的空气,因这突如其来的敌意与杀机,骤然变得紧绷欲裂!

粟永仁伏在地上,听得你竟然不跪,还如此“轻慢”地拱手了事,吓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几乎要离体而出!他连忙以头抢地,发出“咚咚”的闷响,急声解释道,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尖利变形:“圣尊息怒!圣尊明鉴!杨先生……杨先生乃真正的方外奇人,隐世高人,不通世俗礼数,且身怀绝世医术丹道,心系圣教福祉,绝非有意冒犯圣尊天威!他……他性情如此,还请圣尊宽宏大量,恕其不敬之罪!”

云床之上,一直微阖双目、仿佛神游天外的姜聚诚,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初看时,平静无波,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古井寒潭,仿佛蕴藏了无尽的岁月沧桑、红尘变迁与洞悉世情的智慧。眼眸清澈,却又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看透一切的漠然雾气。然而,当你与他的目光真正对视的刹那,却仿佛感到两道冰冷、锐利、如同实质水晶打磨而成的无形利剑,骤然自那深邃瞳孔中迸射而出!这两道目光,仿佛能轻易洞穿一切虚妄伪装,直指灵魂本源,照见你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与此同时,一股浩瀚磅礴、沉重如山岳、凛冽如万载玄冰的精神威压,混合着一种高高在上、漠视众生、视万物为刍狗蝼蚁的冰冷“神性”,轰然降临,如同无形的天穹倾塌,将你牢牢锁定、笼罩!

这威压,远超寻常地阶高手的“势”,甚至隐隐触摸、超越了天阶的范畴,达到了某种玄妙难言的层次!显然,这活了二百多年、不知吞噬了多少资源、进行了多少诡异修炼的老怪物,其精神修为与生命本质,早已达到了一个令常人匪夷所思、足以称之为“半神”或“妖魔”的地步!他试图以这绝对的精神力量与生命层次的碾压,将你这“不敬”、“可疑”之徒当场慑服心神,窥破你所有伪装,乃至掌控你的思维!

然而,身处这足以让地阶巅峰高手心神失守、意志崩溃、跪地求饶的恐怖精神威压与窥探目光中心,你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脸庞依旧平静,眼神依旧清澈深邃,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紊乱半分。仿佛那足以让钢铁扭曲、让灵魂战栗的恐怖压力与窥视,不过是春日午后拂过柳梢的微风,了无痕迹。

“心之壁垒”,这门源自“神之权柄”、超越此方世界规则与认知的心灵绝对防护之术,早已在你神念深处,构筑起一道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万法不侵的永恒屏障。姜聚诚的精神力虽强,其本质却依旧局限于这方世界的规则之内。他的窥探与威压,冲击在“心之壁垒”上,就如同以凡铁巨锤轰击玄钢神山,除了发出唯有你能感知到的细微“涟漪”与“反弹”之感,未能撼动其分毫,更未能侵入你神魂核心半分,所有试探皆被无声无息地“吞没”、“化解”、“偏转”,未激起半点有价值的回响,也未泄露丝毫你不想让他知晓的信息。

姜聚诚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讶异。他那双深邃眼眸中,平静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他眉心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你一眼,那目光中的审视与探究之意,陡然增加了十倍!而那铺天盖地、试图碾压慑服你的精神威压,也如同涨潮后又迅速退去的海水,倏然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殿内,那令人窒息、心脏都要停止跳动的恐怖压力也随之悄然一松。不少修为稍逊的护法长老,暗自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们看向你的目光,已从最初的不屑、敌意与看死人般的漠然,彻底转变为了难以掩饰的惊疑、凝重,乃至一丝隐隐的忌惮。能如此轻描淡写、恍若未觉地化解圣尊那恐怖的精神试探……此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其修为底蕴,又到了何等地步?

“永仁,起身吧。”姜聚诚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温润,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如沐春风的奇异磁性,仿佛能轻易抚平人心的躁动,“这位杨先生,既是方外奇人,隐世之士,自有其处世之道。不必拘泥于世俗虚礼。”

“谢圣尊恩典!谢圣尊宽宏!”粟永仁如蒙大赦,连忙又磕了一个头,才颤巍巍地爬起来,垂手躬身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抬头。

姜聚诚的目光,重新落在你身上,那目光不再充满压迫性的试探,却更加深邃,更加专注,仿佛一位最高明的古董鉴定师,在仔细审视一件突然出现的、前所未见的、价值难以估量的器物。他缓缓道,语调平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一丝淡淡的、属于主人对陌生来客的疏离与保留:

“杨先生。方才增玄通传,言你精通医道丹术,尤擅化解疑难杂症,可解我教弟子因修炼、服丹所积丹毒之苦,更或有改良药性、裨益圣教千秋大业之奇能。不知……先生远道而来,有何以教我?”

他的语气客气,用词斟酌,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清晰无比——他并未完全相信粟永仁那套“寻得旷世奇人”的说辞,更对你这个突然出现、背景神秘、举止“异常”、又能抵御他精神探查的“奇人”,抱有极大的疑虑与戒心。所谓“请教”,不过是客套的试探,看你如何接招,又能拿出什么“真材实料”。

你迎着他那看似平和、实则深邃如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目光,脸上非但没有露出被质疑的不安或急于证明的急切,反而缓缓浮现出一丝仿佛带着悲天悯人意味的淡淡笑意。那笑意很浅,却仿佛能映照出世间的荒诞与无奈。

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甚至没有去看两侧那些虎视眈眈、神色各异的天师与护法。你仿佛独自立于另一个时空,目光缓缓扫过这宏大、庄严、弥漫着香火与权力气息的殿堂,扫过那些或警惕、或好奇、或隐含敌意的面孔,最后,重新定格在云床上那位仿佛与道相合、仙风道骨的老者脸上。

然后,你向前缓缓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唰——!”

整个大殿的气氛,因你这突兀的一步,骤然再次紧绷到极致!如同拉满的弓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些护法长老,气息瞬间提升到顶点,眼中精光爆射,几乎要忍不住当场出手,将这个一再“无礼”、“挑衅”的狂徒拿下!连四位天师,也神色微变,气息隐动。

你却恍若未觉,仿佛行走在自家后院。你的目光,清澈而平静,与姜聚诚那深邃的眼眸对视着,用一种清晰、平稳、却足以让殿中每一个人,包括最角落的侍者,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语调,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如同九天惊雷、石破天惊、直指太平道存在根本的问题:

“圣尊可知,太平道,气数将尽,大祸……已然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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